思想史研究室由侯外庐先生负责。和其他室不同,我们不是个人研究,而是作为侯先生的助手,进行「集体作业」。主要的理论框架都是他的,而且已经建构好了,我们的工作就是找材料来填充,所以他让干甚么我们就干甚么。我的年纪最大,刚来时候三十五岁,其他几位都是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叫作「实习研究员」,一个月拿56块钱。后来又招研究生,前前后后大概有七八个人,也帮着干点活儿,但主要是来进修的。再往后,就是文革的那批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
那时候,侯先生有四位得意门生,张岂之、李学勤、林英和杨超。我听组里的一位老先生说:「我们组有四员大将:林英的组织(他是党小组长,负责组织工作),张岂之的文章,李学勤的材料,杨超的理论。」这四位是侯先生最得力的助手,学问都好、聪明能干,除了杨超自杀外,其他三位现在都是大名人了。
确实,侯先生在挑选人才方面很有眼光。他带的年轻人不仅一个博士没有,有几个连学历都没有。李学勤只在清华哲学系念了几个月,林英大学没毕业,杨超也只念了一年大学。可是侯先生看他们有才,就把他们吸收进来,这和现在的体制大大不同了。这四位才子也的确帮他做了许多工作,《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主要就是他们的功劳,最后由侯先生统稿。
不过批侯先生的时候贴大字报,这「四员大将」就变成他手下的「四大金刚」了。
杨超给我的印象非常好,他搞的佛学在当时几乎没几个人懂,可称得上是绝学。学问好、为人好,德才兼备,非常之难得。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认真,真正钻研马克思的原著,真诚领会上面传达的精神。别人可以跟演戏一样随风转,他却来真格的,每次发言都是肺腑之言。比如在台上,有的人说自己「罪该万死」,他是决不会这样说的。
另外还有一点,杨超有神经病。不过所谓天才,无非就是脑子比别人都灵,也许表现出来就是神经病。这里说两句旁的话,我们室有四个神经病——比例似乎高了些,其中一个是研究室的副主任高全朴。他是军队复员来的老革命,据说他的病是延安整风落下的。70年代,有一阵子我们天天到北京摩托车厂劳动,有一天,他突然就在车间里自言自语起来。因为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起初我并没在意。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而且不讲中文,但也听不出是哪国文,我就知道他犯病了,赶快叫别的同志来。高全朴瞪着眼睛,问:
「你是谁!」
人家说,我是某某某。
他大嚷起来:「不对!你老实交代,你是谁!」
于是,大家赶紧把他送到医院。杨超的病和他不同,大概是先天的。不犯病的时候脑子比任何人都好,读书、写文章常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犯起病来就不知所云。
杨超家离我家很近,走路用不了十分钟,而且我们的关系很好,彼此经常串门聊一聊。有一次我对他说:「文革今后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也可能我们就不在一起了。作为临别赠言,我要劝你两句。我以为,你不适宜做一个职业的政治活动家,千万不要把自己陷得太深。」解放后的历次运动他都真诚参与,对马克思主义是认真对待。我相信,他不是做政治投机的那种人,包括文革一开头参加造反派,那也是真心的。但有时候实在难以分辨谁对谁错,别人的话是真是假也很难说,何必搅在里边?所以,我的态度是能躲就躲,也劝他不要参加那些运动,可是他并没有听我的意见。
1968年底,或者1969年初,正是抓「五一六」的时候,凡被点到的几乎没有不承认的。可是他不承认,是极少数中的一个,而且拒绝交代别人。写了一张纸条:「我不是『五一六』,我不知道谁是『五一六』。」自杀了,年仅三十九岁。
杨超的死给我触动很大。社会进步应该有一个淘汰的过程,择优汰劣。可是我们正相反,德才兼备的往往做了牺牲,反复无常的人倒得其所哉。比如历史所有个人坦白,说自己画了中南海的地图,准备挖地道进去搞破坏。这样的人倒被表彰,而且后来做了政协委员、政治学所的副所长,拿政府的特殊津贴。这岂不成了社会的反淘汰?
如果一个社会要以牺牲优秀者为其进步的代价,就未免太残酷不仁了。
林英是老党员,解放前就是地下党,当时是我们党小组的组长。文革一开头,中央文革扶持造反派,到处造当权派的反,凡作领导的都跑不了。所以他是我们室最早被揪出来的,不但因为他是「侯外庐的大弟子」,而且还是历史所党委书记尹达下面的「八大金刚」之一。这「八大金刚」还包括林甘泉、邹家驹、田昌五等等,大概都比我小五六岁,不仅都是党员,而且大多是党委,是真正当权的人。林英两边都占着,所以后来我就笑他是「双料的金刚」。记得干校回来的时候,我看他办公室的书架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大帽子、一个牌子,都是斗他时候戴的东西,就问:「你还留这个做甚么?」他说:「我现在想开了,无非就是戴帽子、挂牌子。所以先留在这儿,指不定哪天还用得着。」就是说,反正我已经戴了帽子,将来不过如此,无所谓了,再也不必处处小心谨慎。
林英是个性挺强的一个人,往往和别人的关系搞不好,很多青年认为他官僚架子十足,做事主观,态度也不好。后来政治学所成立,林英被调去做副所长,和所长严家其的关系搞不好,又调到宗教所任副所长,和所长任继愈的关系还是搞不好。不过在我看来,林英有个很大的优点,从来不造谣。哪怕观点是错误的,但他从来只说真话,这就很难得了。包括我戴了「反革命」的帽子以后,他也从来没说落井下石。所以我倒和他很要好,相处二十年,彼此甚么话都说。
另外还有一个冒怀辛,是冒辟疆的后代,而且是嫡系,他的祖父冒广生是清末民初有名的名士。所以在我们历史所同辈人中,冒怀辛的旧学根底是最好的。有一次跟我发牢骚,说:「怎么这些人(指所里的某些青年)甚么都不知道,连钱谦益都没听说过?」于是我就劝他,说:「时代不同了,你是世家子弟,你知道的别人未必知道。……反过来我问你,《金光大道》你知道吗?」文革时期书很少,浩然的《金光大道》是当时最有名的一部小说,很多青年都在读。我虽然没读过,但至少知道有这么一本书。冒怀辛比我小三岁,可是他连书名都不知道,我就以此劝他。
张岂之在历史所是兼职,经常要回西北大学,我和他并不熟。所里其他同事上班不是很严格,只有我和李学勤几乎天天上班,天天见面。不过我和杨超、冒怀辛、林英的交往更多一些,也更友爱,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出卖我,彼此交往都没有警惕。
李学勤比我小十几岁,自学成才,非常聪明的一个人,跟风也跟得紧,这一点很难做到。比如运动里几乎人人挨整,林英被整,杨超自杀了,张岂之回西北大学也被整得很厉害,唯有李学勤没有挨过整,这是非常少见的。
聪明是李学勤的一大优点,可是他的缺点也在这里。聪明过甚,思想变得太快,往往也就没有自己的思想了。所以我想,他的思想改造应该相对容易。比如那时候,李学勤是批判组组长,顾颉刚就是他批的。他把顾颉刚先生的日记都看了,掌握材料非常详尽,然后作为罪状拿去批斗。这样的事情,如果换作我,我是做不出来的。
后来李学勤离开我们室,去搞先秦史,现在是首席科学家了。关于他的争论非常之多,我也不太清楚。我以为,他是非常聪明的一个人,所以能够一帆风顺。说到这里,我又要为杨超惋惜起来。他就是太认真了,也是非常聪明的一个人,难道你就看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