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武:教书西北大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2 次 更新时间:2026-03-08 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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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武 (进入专栏)  

 

我在西北大学师范学院历史系教了四年书,有值得回忆的地方,也有不愉快的记忆。

那几年正号召全面学习苏联,苏联教材像“圣经”一样,等于最高指示了。教师讲课不太可能自由发挥,这一点和解放前非常不同。我基本上是照谢缅诺夫的《中世纪史》教课,现学现卖,像个播音员。这倒也省心,绝对不会出问题。

不过按理说,“全面学习”是说不通的。比如王国维先生是国学大师,他的学问非常好,我们要向他学习。但是他梳长辫子,而且抽烟很厉害,连珠炮一样一天要抽好几包,这些我们没必要学。所谓“学习”就是要学优点,不可能存在“全面”一说。所以在“全面学习苏联”的旗帜下,也有莫名其妙的时候。比如,苏联学生上课是六节一贯制,下午两点才吃饭,这和中国的习惯完全不一样。可是也照搬过来,早晨八点钟学到下午两点,中午饿着肚子还得学。再比如“五环节教学制”,上课五十分钟,先五分钟做甚么,再十分钟做甚么,规定得非常细,这种公式化的教学法太机械了。

并且那两年,包括我在内,很多教师都自学俄文,以应大量教材翻译之需。比如清华有位教师叫孙念增,我们中学就是同学,斯米尔诺夫的《高等数学教程》就是他翻译的,那是标准教科书。不过我倒觉得,俄文教材并不难学。第一,我有英文的底子,学起来要容易得多。第二,英美作品各人有各人的风格,掌握起来要花点儿工夫,可是苏联教材的语言都是“官定”的,或者叫官方语言。比如“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或者“伟大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开辟了人类历史的新纪元”。诸如此类的套话非常多,表述也非常固定,一个字都不错,读起来反而非常省事。所以我翻译的第一本书就是俄文的,叫《太阳系结构学说发展简史》,由科学出版社出版。因为是苏联出版物,又是讲自然科学的,保险系数要大一点。

不过,学习俄文有时也会犯错误,这一点讲起来也挺有意思。比如当时学校里学《联共党史》,包括我在内,有些人就找来俄文本读。上面发现以后,下了一道命令,说:“学习《联共党史》不准看俄文本!”我想上级的用意也很明显,怕大家把工夫都用在学俄文上,反而忽略了《联共党史》的内容。

等到后来跟苏联闹翻了,苏联教材统统取消,改用教育部自编的教材。我们那几年的俄文也白学了,几十年不用,现在连字母都认不全了。

在西安的日子基本上还算平静,只有1955年赶上了抓胡风集团的运动。和刚解放时的“思想批判”确实大有不同,从思想问题升格为了政治问题,整个的气氛也紧张起来。比如学校里规定,不许出校门,我对这个的印象非常深。因为有一次我的鞋破了,我忘记了这个规定,拎着一只鞋准备到校外的小摊上去修,结果走到门口被警卫拦住了。按理说,这是限制人身自由,应该是违法或违宪的——不过那是资产阶级的法学观,无产阶级一切都是“以革命的名义”、“为了革命的需要”。不能修鞋,那么只好服从了。

再有一次,就是苏联批斯大林的时候。这件事当时对我们是绝对的震撼,用老话讲:那是“动摇国本”的事情。所以有一阵子也是天天学习,气氛很紧张。记得有一次学习,一个年轻的同志问:“既然斯大林有这么大的问题,为甚么在他活着的时候不批判?”系里有一位叫朱本源的先生很有意思,听了也不说话,眯缝着眼睛把头一扬,用手轻轻在脖子上划了两划,意思是:当时要有人提,直接就被灭口了。

这位朱先生比我大几岁,现在得九十多岁了。以前他是中央大学的,毕业以后留美,回来也在革命大学政治研究院学习过。后来,他在西北大学教古代史,并且一直留在那里,现在和我还有联繋。他这人有个缺点,喜欢公开地发表评论。因为我们的关系很好,我就劝他谨慎些,别总那么胡说八道的,可他就是嘴上关不住。有一次我们去开会,路上我就跟他说:今天会上可能要提一件甚么事情,“你最好不要发言,扯进去很麻烦。”到了开会,果然提到这件事,哎,他又发言了,说:“来的路上何先生跟我说,关于这件事我不要发言。可我还是要说……”结果不但他发表了意见,而且把我也给卷了进去。

朱先生终其一生都是这样的性格。果然,1958年也捞了个右派的帽子,我倒不觉得意外。

何兆武

1952年底到1956年底,我在西安待了整整四年。虽然每年寒暑假都可以回家,但因为种种原因,我还是愿意调回北京。首先,五十年代的西安生活很闭塞,图书太少,很多想看的书都找不到,对我是个很大的缺欠。其次是生活上的不适应。比如学校里的大喇叭广播,似乎并没有甚么真正重要的内容,但只要一下课就开始放。翻来覆去总那几首歌,不想听也强迫你听,实在是一种噪音污染,让我觉得烦恼极了。印象最深的就是常香玉的豫剧。她是“爱国艺人”,抗美援朝献了一架飞机,广播里就整天放她的《红娘》。所以直到现在,一听到豫剧我就反感。不是豫剧不好,而是先前被迫听得太多,败坏了胃口。

再有一点,西北地方相对落后,不少教师都是外地调来支援的。比如上海交大,差不多分出一半到西安。学校里似乎宗派意识很强,虽然未必是故意的,但语言、习惯上的差异,事实上造成了外地教师和本地教师间的隔膜。记得有个上海调来的年轻人,非常活泼,学了一嘴西安话,可是又说不像。因为我和她很熟了,就劝她说:“你那西安话说的不怎么様,听了还以为是故意出人家的洋相,还不如不说。”就我个人的感觉,我们这些外地调来的教师似乎并没有能真正融入本地的圈子里,始终都是作为“外人”、“客人”存在。这就像你到国外去一样,如果周围只有你一个中国人,哪怕别人并不是故意的,但你自己总会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这一点我始终不适应,于是就想到了回北京,毕竟那里才是我的家。

1956年,党中央号召“向科学进军”。科学院各个研究所都招兵买马,于是我又调了回来。在历史所,一待就是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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