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教育家”国家荣誉称号获得者、新中国刑法学的主要奠基者和开拓者、我们敬爱的导师高铭暄教授，因病医治无效，于2026年2月26日在北京与世长辞，享年98岁。巨星陨落，山河同悲！我们众多弟子更是千般不舍，万分悲痛！

我自本科阶段于1980年初便直接受教于恩师高铭暄教授，又系恩师指导培养的首届刑法学硕士，更是恩师成为新中国刑法学界首位博士生导师后指导培养的我国首届两位刑法学博士之一；之后，自1987年12月博士生毕业留校时起，便一直与恩师一同从事刑法学教学研究工作和参与国家刑事法治活动，迄今在恩师身边学习和工作时间长达46年。期间朝夕相处，交往亲密无间，产生了多少师生故事，成就了诸多学术佳话。这近半个世纪的岁月，对恩师而言差不多是他近百岁高寿中极为重要的后半生，对本人而言则是我迄今全部的学术人生。对于恩师的永别，本人深深的不舍和巨大的悲恸无法用言语形容！

恩师终生都在为我国的法学和法治事业勤奋地工作。2024年8月他因病入住北京医院，因重病在身，一住就是一年半，直到病逝。期间他还不时地在工作，并以视频和书面形式多次参加学术活动，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虽然恩师入住的北京医院特定病区管理严格，除家人轮流探望外，原则上不允许其他人探视，但恩师放不下学术事业，我挂念恩师。于是恩师家人想方设法，使我获得几次探望恩师、再受教诲的机会，弥足珍贵。2025年4月恩师请他孙子高若辰代为与我通话告知他当前有三个心愿，之后我几次探望时都围绕他的这些心愿与恩师交流、沟通。这里即打算与大家分享恩师这三个心愿及本人的相关理解，我认为这三个心愿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恩师大师风范和家国情怀的鲜明体现。

恩师当时谈到他目前有三个心愿：一是希望我协助他主持的《刑法学原理》修订版的多卷本能够顺利完成并及早问世；二是希望知名作家王子君已写出初稿的《高铭暄传》经过实事求是的认真修改后可以问世；三是希望台湾尽早回归祖国，实现两岸统一。获悉恩师的这三个心愿，使我受到极大的震撼和深深的感动。

其后许多天，恩师的这三个心愿都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我一次又一次地品味，体会到这大体可以解读为我国知识先贤们所尊崇的“立功立德立言”之三不朽。修订《刑法学原理》当是“立言”；出版个人传记旨在“立德”；盼望两岸统一可属于“立功”。

在之后探望恩师时，我简要汇报了《刑法学原理》修订版的全书交稿情况和统稿进度，以及我对《高铭暄传》书稿的审读意见，然后着重谈论了我对恩师这三个心愿大体契合“立功立德立言”之三不朽的理解和认识：其一，1993-1994年由人大出版社出版的《刑法学原理》（三卷本）是恩师主编的体现我国自主性刑法基础理论的最重要、最有代表性的学术著作，该书出版三十余年来广受好评并获得很高的学术声誉，现在由恩师主持修订工作，根据数十年来我国社会发展以及刑事法治与刑法学进步的新情况、新问题和现实需要予以更新充实，努力使其成为传世之作，不言而喻是立言之举。其二，知名作家王子君创作并已完成初稿的《高铭暄传》是恩师近百岁人生的再现，旨在反映恩师的人生奋进历程、高尚品格、道德修养、家国情怀和辉煌业绩，以教育和启迪年轻一代尤其是法学青年，可以说这部传记属于立德的范畴。其三，恩师盼望两岸统一，台湾尽早回归祖国怀抱，这个愿望的实现当然要取决于国家审时度势的决策与有力举措，两岸统一是大势所趋，这是国家之伟业，也离不开我国全体人民的支持和拥护，这也可以归入立功的范畴，是国家之功，也是民众之功，其中当然有恩师念念在兹的支持与期盼之功。我说，恩师这三个心愿我都有幸有所关联：修订《刑法学原理》我是协助恩师具体组织和负责，自然责无旁贷；《高铭暄传》我是书稿的最早读者之一并知无不言地提出修改意见；盼望台湾尽早与祖国大陆实现统一也是我与恩师的共同愿望。我衷心祝愿恩师的三个心愿都能实现，并表示若有合适机会我将就恩师的三个心愿写一篇小文。

恩师谈话涉及的要点：一是赞同我关于他的三个心愿的认知和解读；二是又强调指出我国刑法学事业发展要走自主化的道路，要研究和解决中国社会发展中的实际问题，决不能盲目引进和照搬外国的学说，第一位是要立足本国，在此基础上还应当放眼世界；三是谈论了当前的一些国际局势和中国面临的诸多挑战，称赞我国的应对战略和举措。

以上就是恩师高铭暄先生在他病逝之前的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在他97岁高龄时，在病房和病榻上与我交谈时所谈到的他的三个心愿及相关情况，多么浓郁的学术人生和家国情怀！多么伟大的人生境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本文写作于2026年3月1日）

作者：赵秉志，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暨刑科院教授，高铭暄教授指导的新中国首届刑法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1988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