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安大简《仲尼曰》有一则新见的孔子言论,可读为“仲尼曰:‘管仲善言哉,老讫。’”此文与《论语·宪问》评管仲“如其仁”的断语相发明,管仲的“善言”正是其可以称“仁”的原因。对管仲的评价体现了孔子建构华夏政治秩序的方式。王家咀楚简《孔子曰》中管仲奢侈失礼之举,与《论语·八佾》“器小哉”之评语相应,孔子借由批评管仲、晏婴二人来纠正人们日常行为之失范。孔子对管仲的评价看似矛盾,实则并不冲突。孔子之后,儒家内部对管仲的评价趋向分化,遂形成儒学史上著名的“管仲问题”。
关键词:《仲尼曰》《孔子曰》管仲问题《论语》
在儒学史上,管仲是一个具有映射能力的形象。[1]《论语》所载孔子对管仲的评价,体现了孔子“知人论事”的思想方法与政治理念。此后,历代儒家学者又通过对管仲其人其事的择取叙述,以及对经典中孔子之语的注解和发挥,传达评鉴者自身所持的价值立场。由此,管仲不再只是一个被评价的历史人物,而逐渐成为窥察孔子思想乃至中国思想史的一个窗口。
《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二)》自公布以来,便引起了广泛关注和讨论。其中一篇收录了25则孔子言论的短句,对深入研究孔子思想和进一步探讨《论语》的编纂过程都大有帮助。由于原篇题不明,目前多从整理者意见,以《仲尼曰》称之。安大简《仲尼曰》的第17则,整理者断句为“(管)中(仲)善,善才(哉),老讫”[2]。这是新见的孔子言论,对管仲的这句评价也是首次出现。以此新材料为出发点,结合荆州王家咀楚简的相关记述,可以为儒学史上的“管仲问题”开辟新的讨论向度。
一、安大简《仲尼曰》所见管仲评价
安大简中的管仲评价,作:
中(仲)尼曰:“中善〓才,老讫。”
整理者读为“管仲善,善哉,老讫”,并提出“老讫”有寿终和“小器”两种不同理解。[3]安大简整理报告发布后,网友子居随即指出,管仲是病死,并非老而寿终,“小器”与“善”的评价也是突兀矛盾的。[4]杨蒙生也说“小”多用“少”字,与“老”难以建立联系。[5]王宁提出“善善”可读为“善言”,“〓”不是重文符号而是合文符号。“老讫”是“老而忔”的简省,意为越老说话越让人喜欢。[6]周翔将“老讫”如字读,意为管仲之善“正因其保全性命而寿终(才得以实现)”。[7]代生读为“管仲善善哉,老讫”,解为“管子善待贤人,最后也得善终。”[8]孙永波据《管子·枢言》“吾畏事,不欲为事,吾畏言,不欲为言,故行年六十而老吃也”,提出“老讫”应读为“老吃”,指管仲年老而口吃,孔子不认为管仲是善言的。[9]孙永波说虽有文献为据,但正如赵晓斌所言,《仲尼曰》此句应是对管仲的褒扬而非批评[10],孙说亦未尽当。可以看出,此句理解的疑难集中在“善〓”和“老讫”的释读上,现有解释仍未破题。
本文在此提出一个新读法。其一,从《仲尼曰》整体观之,该篇并非杂抄,而是有明确主题的选辑[11],这个主题就是“为善”。“善”在全篇出现了9次,频率最高。第4则“去仁,恶乎成名”和第5则“直哉,史鱼”,虽未出现“善”字,但前者讲为仁,后者讲守直,仍指向为善。[12]“善”又包含善言(第1、3、6、7、19、24则)和善行(第2、4、5、8、9、10、11、12、13、14、15、16、20、21、22、23、25则)两个层次。《仲尼曰》为第17则,其关于管仲的断语应不外此范围。
其二,《仲尼曰》的句式较为工整,有编修痕迹。特别是第12则对晏平仲(晏婴)的评语与第17则句式极为接近。第12则文作:
中(仲)尼曰:“晏坪(平)仲善交才(哉),旧(久)(狎)而长敬。”[13]
这句是说晏婴善于交际,能够得到他人的尊敬。王宁已经注意到,两处句式相似,故将“善〓”读为“善言”。统计《仲尼曰》全篇,符号“〓”共出现16次,明确用作重文符7次,明确用作合文符7次,则此处无论用作重文符还是合文符都可成立。
其三,安大简《仲尼曰》此条相似表述亦见于新公布的王家咀楚简《孔子曰》,其文作:
〓(孔子)曰:“齐(桓)公可胃(谓)知(乐)也,为亓(其)钟,〓(一人)能(举)之。(管)中(仲)可胃(谓)知言也,老讫。”[14]
“知言”与“善〓”无疑有对应关系。只有将“善〓”读为“善言”,才能与“知言”相应,文义亦通畅。因此,安大简《仲尼曰》的“中善〓才”,当读为“管仲善言哉”。结合前文所述《仲尼曰》的主题,此处评价的就是管仲的善言、知言。
那么,“老讫”又当如何理解呢?据《左传》《国语》等文献记载,齐桓公能九合诸侯、成就霸业,主要得力于管仲的辅佐。今传本《管子》及清华简《管仲》亦多载其策论,称管仲为善言之人绝非虚词。而齐桓公霸业的终止,正是由于管仲年老寝疾。《韩非子·十过》记载:“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长,管仲佐之。管仲老,不能用事,休居于家。桓公从而问之曰:‘仲父家居有病,即不幸而不起,政安迁之?’管仲曰:‘臣老矣,不可问也。’”[15]一年后齐桓公用易牙、竖刁之徒,政局遂坏。管仲并无口吃之疾[16],所谓“老吃”或“老讫”,更应理解为“老而止”,也就是老而不复言事。
需要指出的是,将“善言”理解为孔子对管仲之口才的褒扬,恐失之浅白。究其根本,齐桓公与管仲功业之成,不在辞采,而在言说背后的政治理念。《仲尼曰》中孔子赞许的“言”并非宽泛的言说,当是特指管仲的“谋言”。[17]
管仲得到“善言”的断语,正与《论语》中孔子对管仲“如其仁”的评价相发明。《论语·宪问》篇载: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18]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孔子弟子对管仲多不以为然,颇含讥刺。但在孔子的评价体系中,齐桓公“正而不谲”,管仲“如其仁”,评价很高。皇侃疏曰:“管仲不用民力,而天下平静,谁如管仲之智乎?再言之者,深美其仁也。”[19]在皇侃看来,孔子已经将管仲推到了无人可及的地位,“如其仁”意味着没人能比肩管仲之“仁”。然而管仲是否担得起如此高的评价,后世学者多有怀疑。如朱熹即言“管仲虽未得为仁人,而其利泽及人,则有仁之功矣”[20],将管仲的品性与事功分而论之,管仲只有仁之功,不足以称为完全的仁人。此后李光地言:“盖管仲虽能使桓公以义率诸侯,然未免所谓五霸假之者。若仁,则王者之事矣”;刘宝楠将“如”训为“乃”,又言“盖不直言‘为仁’,而言‘如其仁’,明专据功业言之”。[21]上述诸说使孔子对管仲的态度陷入暧昧难断的境地。[22]
关于管仲之“仁”,核心分歧有二:其一,“仁”是否允许有瑕疵;其二,孔子的肯定性评价是从何种层面论说。《论语·宪问》所述管仲之功本有两重指向:一为“霸诸侯,一匡天下”,即文献所称“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的和平“霸道”[23];一为使民免于“被发左衽”,即“尊王攘夷”。前者着眼于施政方式,后者则指向文明秩序的整体效应。
目前很难找到孔子直接承认霸道优越性的表述。管仲何以称“仁”,通过管仲的一处“善言”可以有所体现。《左传·闵公元年》曰:
狄人伐邢。管敬仲言于齐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宴安酖毒,不可怀也。《诗》云:‘岂不怀归,畏此简书。’简书,同恶相恤之谓也,请救邢以从简书。”齐人救邢。
齐桓公对援救邢国心存疑虑,管仲引《诗》以张义,劝谏齐桓公帮助同为姬姓的邢国。管仲的谏言确实委婉有节,不过更重要的是,这番话体现了管仲为齐桓公设计的“亲夏远夷”的战略部署。实现霸道的君主不止一位,但孔子只给了齐桓公“正”的美誉,同为霸主的晋文公得到的是“谲而不正”的批评。[24]齐桓公和晋文公的最大区别,其实就在于管仲之谋——亲夏远夷。王家咀楚简《孔子曰》有这样一段话:
哀公(问)(于)〓(孔子)曰:“文公与(桓)公?(孰)臤(贤)?”〓(孔子)曰:“文公灭亓(其)同眚(姓)之邦,(桓)公兴亓(其)同眚(姓)之邦,亓(其)不女(如)(桓)公(乎)!”
晋文公的不正不贤在于他诛灭同姓诸侯,齐桓公的正与贤在于他保护了同为华夏的邢国、卫国,使其免受灭国之灾。孔子对管仲的评价,着眼之处也正在此。杨国荣曾指出孔子对于管仲的称美“重要的不是孔子对管仲霸业的赞赏,而是对其社会历史贡献的肯定……在孔子看来,管仲的历史贡献就在于通过运用社会政治的力量,担保了文明进程的延续,避免了停留或回到前文明(‘披发左衽’)的存在形态。相对于文明价值的维护,是否效忠于某一政治人物并不足道”[25]。孔子推崇管仲,并非在肯定霸道,而在肯定其维系文明秩序之功。
因此,《仲尼曰》之“善言”、《孔子曰》之“知言”,皆指向管仲维护华夏秩序的政治谋略,而非简单的辞令技巧。宋儒将其功业视作追逐霸权的私欲,与孔子原意不合。安大简与王家咀楚简材料的出现,为管仲之“仁”提供了新的佐证,更提供了理解管仲的一个新角度。缕析文献中管仲的“善言”,再将此置入孔子的思想体系内,可知孔子对管仲的评价是其建构政治秩序的一部分,凝集着孔子的现实关怀。可以说,正是通过独树一帜的对管仲“仁”的断语,孔子思想的独特性方得彰显。
二、王家咀楚简所见管晏之比
过去讨论管仲问题时,有一处被忽视的地方,就是在评价管仲时,其实存在着一个参照人物——晏婴。前述安大简《仲尼曰》中,孔子对晏平仲(晏婴)与管仲的评语句式相似,这不是偶然发生的无意之举。王家咀楚简《孔子曰》中,也同时出现了管仲和晏婴这一对照组。其言:
孔子曰:“安(晏)坪(平)中(仲)祀于亓(其)先人,豚(肩)不梪(豆),臤(贤)大夫也。而……(管)中(仲)(雕)……而絑纮,臤(贤)大夫也。……难为上也。
君子下毋下,上毋备上。”[26]
类似表述也见于《礼记》:
孔子曰:“管仲镂簋而朱纮,旅树而反坫,山节而藻棁。贤大夫也,而难为上也。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掩豆。贤大夫也,而难为下也。君子上不僭上,下不偪下。”[27]
管仲镂簋朱纮,山节藻棁,君子以为滥矣。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揜豆,浣衣濯冠以朝,君子以为隘矣。[28]
在此语境中,管仲和晏婴一奢一俭,都违背了儒家的礼制规范。晏婴在《论语》中只出现一次,就是《论语·公冶长》篇的“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是一个单向度的正面形象。在《礼记》和王家咀楚简《孔子曰》里,晏婴的形象丰满不少,不再只是一个形象单薄的“善人”,而是一位失度的贤大夫。管仲奢侈的形象倒是与《论语》基本相合,只是“山节藻棁”在《论语》中是臧文仲之举。《论语·公冶长》曰:“子曰:‘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学者或以为《礼记》混入了臧文仲之事。[29]但此说也只是推测,也可能“山节藻棁”的滥祀被孔子批评过多次,只是语境一时是臧文仲,一时是管仲。可以确定的是,今本《论语》中并没有明显地将管仲和晏婴联系起来,而在《论语》之外的儒家文献中,二人却时常并举,作为彼此的参照。
儒家后学文献中,管、晏的组合也有迹可循。如《孟子·公孙丑上》记载公孙丑向孟子发问“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又问“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孟子的回答是:“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管仲和晏婴都是齐国有名的贤相,在齐人的记忆里都具有崇高的地位,公孙丑很自然地将二人作为代表“霸”和“显”的英雄人物。但在孟子看来,这是一种“井底观天”,二人都不符合“行仁政而王”的标准。《荀子·大略》言:“子谓子家驹续然大夫,不如晏子;晏子,功用之臣也,不如子产;子产,惠人也,不如管仲;管仲之为人,力功不力义,力知不力仁。”在荀子看来,管仲与晏婴有相似之处,都是以“功用”而著称,然就最终的功绩而言,晏婴不如管仲。
管仲、晏婴之所以构成对照组合,缘于二人国别、事迹与品行皆具可比性,并且都有着可“矫正”的空间:首先,两人皆为齐国贤臣,政绩显著,名望卓著;其次,管仲、晏婴都功书并作,既有事功,又有著作流传后世;其三,他们皆有“失度”之举,不尽合于礼制。在孔子眼中,二人无疑都是处于“争议”区间的人物,具有多面性:管仲有“仁”、晏婴有“善”,此其“功”;然管仲之奢与晏婴之俭皆违礼度,此其“过”。孔子正是借由肯定与批评二人,建立起一套既能成就事功,又合于“度”的行为规范。管仲和晏婴事功卓著又各有其偏,纠所偏才能实现“中道”,管晏并举之必要性即由此生成。至于孟子、荀子,则将二人同置于“不及仁”的层级,使“仁”成为高台,而管、晏沦为“脚踩的台基”,失去了组合的必要性,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孔子原有主张的颠覆。
综上,《论语》中管、晏并无紧密关联,但在其他孔子语录与儒家典籍中二人却屡见并举。“失度”的管仲形象,在同为“失度”的晏婴形象配合下,二人同纠其偏而为适度,就能实现最合宜的规范性。经由孔子的评断,管仲、晏婴以一种组合的形态流行于世,这或许也直接影响了《史记·管晏列传》的编排方式。
三、“大人”与“小器”:走向分裂的管仲评鉴
必须承认,管仲在功业卓著的同时,亦存在明显的行为瑕疵。《论语·八佾》言: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三归”何意众说纷纭[30],此处暂且不论。关键在于,孔子一方面肯定管仲“如其仁”,另一方面又指其“小器”,形成褒贬并见的复杂评价。关于“器”的训释,或解为器度识量[31],或从器物义入[32],各有论证。惠栋曾据《管子·小匡》记载施伯之言云:“管仲者,天下之贤人也,大器也。在楚,则楚得意于天下。在晋,则晋得意于天下。在狄,则狄得意于天下”,谓当时已有“管仲大器”之说,孔子因此辨之。[33]与《管子·小匡》此节相似表述亦见于新出荆州枣纸铺楚简《齐桓公自莒返于齐》。[34]枣纸简此节数句均见,文义一致,只无“大器也”三字,则“大器”“小器”之说孰先,尚不可定。将此条置入整个孔子话语体系观之,管仲“不节俭、不守礼”的形象与王家咀楚简、《礼记》相关记述可相互印证。孔子对管仲的褒与贬并非矛盾,而是通过“褒”以立政治秩序,通过“贬”来规正失度的日常行为,二者一体两面。
汉晋以降,李充与朱熹对“器小”的诠释代表了两种不同的评断路径。对于管仲行为上的不检点,李充言:“管生方恢仁大勋,弘振风义,遗近节于当年,期远济乎千载,宁谤分以要治,不洁己以求名,所谓君子行道忘其为身者也。漏细行而全令图,唯大德乃堪之。季末奢淫,愆违礼则。圣人明经常之训,塞奢侈之源,故不得不贬以为少也。”[35]在李充看来,管仲人格行为上的污点是行大道而忘记修身的缘故,管仲具备大德,小小的行为不检算不了什么,甚至说管仲“不洁己以求名”,正因“不洁”才使得管仲的“大德”更为彰显。至于孔子说管仲“小器”,是针对当时季氏奢侈的现实而意有所指,言下之意孔子并非否定管仲,“小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轻微责备,并非严厉的谴责。
朱熹则说:“器小,言其不知圣贤大学之道,故局量褊浅,规模卑狭,不能正身修德以致主于王道……愚谓孔子讥管仲之器小,其旨深矣”,至于什么是圣贤大学之道,朱熹引苏氏之语“自修身正家以及于国,则其本深,其及者远,是谓大器”。[36]很明显,在朱子看来,管仲的行为不检不是人格上的小瑕疵,而是本源性的毒瘤,这是相当重的批评。《朱子语类》里表达得更明白,朱子解释管仲为何器小,说“只为他本领浅,只做得‘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功。扬雄说得极好:‘大器其犹规矩准绳,无施不可。’管仲器小,只做得这一件事。及三归反坫等事,用处皆小……大凡自正心、诚意,以及平天下,则其本领便大”[37]。也就是说,管仲只是做成了“九合诸侯”一项事功而已,未达圣贤大学之道,其事功不足以弥补本体修养之缺。
李充和朱熹对《论语》“器小”的诠释,呈现两种完全不同的评价标准。过去学者梳理儒学史时,也多聚焦于此,似乎关于管仲问题的争议就源于汉儒与宋儒取向上的偏差。然而,追溯源头,早期孔门内部对管仲的评价就已呈分化之势。
自战国至汉晋,对管仲的评价问题已然走向分裂。一种承袭《论语》“如其仁”的逻辑,肯定管仲以“亲夏远夷”为核心的政治理念,如《春秋穀梁传·僖公十二年》记载贯之盟之时,管仲对齐桓公说:“江、黄远齐而近楚。楚,为利之国也。若伐而不能救,则无以宗诸侯矣。”但齐桓公没有听取管仲的意见,管仲去世后,“楚伐江灭黄,桓公不能救,故君子闵之也。”[38]从“君子闵之”一语就可看出,《穀梁传》对于管仲之言以及言语背后的政治理念是认同的。《说苑·善说》记有子路和孔子的对话,也谈到管仲的评价问题。子路问孔子“管仲何如人也”,孔子直接回答“大人也”,继而又解释说:“管子者,天子之佐、诸侯之相也,死之则不免为沟中之瘠,不死则功复用于天下,夫何为死之哉?”《说苑》中出现“大人”的断语,再结合《论语》“如其仁”的褒扬,可以看出李充将管仲评价为“大德”之人不是突如其来之举,而是早有发源。安大简《仲尼曰》对管仲的评价,强调其“善言”,亦是就其功而论说,也可归于此类。
第二种评鉴态度侧重于管仲的“小器”,强调管仲未能成就王道的错误。《孟子·公孙丑上》已透露出孟子的意见,晏婴虽未受到直接的批评,但是对管仲的评价尚且不如子路。在孟子眼中,管仲的功绩不过尔尔,管仲之“仁”被有意消解了。《荀子·大略》排列了子家驹、晏子、子产、管仲的层级,最后说:“管仲之为人,力功不力义,力知不力仁。野人也,不可以为天子大夫。”虽肯定了管仲之功,但也否定了他的“仁”,“仁”和事功之间不仅没有足够的推导力,还形成了对立的关系。管仲甚至被称为“野人”,没有资格担任“天子大夫”,与《说苑》的“大人”“天子之佐”之说正好相反。此后,董仲舒继承此说,以“不修德”解释齐桓、管仲霸功未竟[39],斥其“诈以成功”[40];扬雄《法言》亦强调其未能“先自治而后治人”,因此“不为大器”。[41]由孟子、扬雄奠定的这种评鉴取向,可以说是宋儒讨论“管仲问题”的开端。
回到孔子评价的原点,管仲辅佐齐桓公匡正诸侯,于广阔的政治层面建立大功,但疏于自治,这是既定的历史事实。孔子本身无意将管仲置于一个单向度的褒扬或者批评语境里,而是从多面向展开、由事而发,既赞扬管仲实现的政治功绩,也批评其失范的行为。因此,管仲既是“大人”,也是“小器”,后学或将“管仲问题”视作事功和德性的对立,有过度简化之嫌。
结语
梳理安大简、王家咀楚简和《论语》《礼记》等文献中收录的孔子对管仲的评价,可以看出孔子数条不同的表述之间彼此相系连,使得管仲处于一种多层面的评鉴标准体系内。“管仲问题”的背后是孔子处理道德主义与现实主义时适度的理论张力,带有深切的文明关怀。而在孔子之后,原本浑然一体的“管仲问题”出现了两种分裂的评价路径,后学对于《论语》等经典的诠解又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分裂,使孔子的态度显得模糊暧昧,淡化了孔子原本希冀通过“知人”这样的方式[42],利用管仲评价而传递出的价值观念。
安大简《仲尼曰》、王家咀楚简《孔子曰》中大部分内容不见于《论语》,或者与《论语》记述存在差异,而与《孟子》《荀子》《礼记》中的记述相合,甚至能在汉代儒家文献中找到痕迹。[43]《论语》确是孔子思想的呈现主体,但随着越来越多资料的发见,孔子的语录资料大大增加,为今天讨论孔子和儒学打开了新的视野。如果仅将这些资料视作《论语》的从属或衍生品,很容易将一些儒家思想流传和发展的线索就此淹没,这也是对孔子丰富哲思的有意忽视。出土资料虽未能完全流传后世,然亦是儒学史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是一些重要议题的源头。
注释
[1]管仲在儒学思想体系中占据重要位置,正如干春松所说:“孔子以管仲的大功而淡化其非礼之行为,造成了他的弟子及儒门后学对于儒家基本准则的疑惑,亦造成了后世儒家对这个问题经久不息的争辩和解释。”干春松:《儒家王道政治秩序的构建及其遇到的困境——以“管仲之器小哉”的诠释为例》,收入氏著《制度儒学》(增订本),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年,第6页。近年来,围绕“管仲问题”的讨论颇多,学者或从儒学史的角度梳理历代的管仲评价,如许家星:《生而利还是死而义?——从孔、孟、程、朱、王夫之的管仲之评看儒家的生死义利观》,《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7年第3期;邝其立、陈壁生:《论理解〈论语〉的两种方式——从管仲形象说起》,《北京社会科学》2022年第4期;或以对比研究的方式分析管仲之评的产生原因,如王开元:《孔子知人思想下的管仲与颜回》,《孔子研究》2017年第1期;或从儒、法之别的角度剖析从管子到孔子的思想演变,如黄玉顺:《儒法分野:孔子的管仲批判》,《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1期。
[2]安徽大学汉字发展与应用研究中心编,黄德宽、徐在国主编:《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二)》,上海:中西书局,2022年,第44页。
[3]安徽大学汉字发展与应用研究中心编,黄德宽、徐在国主编:《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二)》,第49-50页。
[4]子居:《安大简二〈仲尼曰〉解析》(下),中国先秦史网站,2022年10月1日,https://www.preqin.tk/2022/10/01/4452/。
[5]杨蒙生:《读安大简第二册〈仲尼曰〉丛札》,安徽大学汉字发展与应用研究中心网站,2022年8月19日,https://hz.ahu.edu.cn/2022/0819/c6036a291109/page.htm。
[6]简帛网:简帛论坛“安大简《仲尼曰》初读”第55楼。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 d=viewthread&tid=12727&extra=&page=6。
[7]周翔、郑玉茹:《安大简〈仲尼曰〉所见孔子思想类型浅议》,《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22年第4期。
[8]代生:《安大简〈仲尼曰〉文本、主题与性质研究》,《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3期。
[9]孙永波:《据〈管子·枢言〉释读安大简〈仲尼曰〉一则》,《出土文献》2024年第2期。
[10]赵晓斌:《安大简〈仲尼曰〉与王家嘴简〈孔子曰〉对读》,《中国文化研究》2025年春之卷。
[11]对于《仲尼曰》有特定主题、文本经过整齐化,学者多有共识。至于《仲尼曰》主旨为何,学者则各有偏重,详见周翔、郑玉茹:《安大简〈仲尼曰〉所见孔子思想类型浅议》,《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22年第4期;陈民镇:《论安大简〈仲尼曰〉的性质与编纂》,《中国文化研究》2022年冬之卷;代生:《安大简〈仲尼曰〉文本、主题与性质研究》,《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3期;袁强:《〈安大简二·仲尼曰〉间诂》,中国历史文献研究会编:《历史文献研究》第50辑,扬州:广陵书社,2023年,第103页。
[12]李锐指出,《仲尼曰》篇末的短评“仲尼之耑语”,“耑”应读为“颛”,“颛语”意为善言、善语。参见李锐:《安大简〈仲尼之耑语〉的思想史价值》,《中国史研究动态》2023年第3期。如果将这句短评理解为孔子的善言、善语,或许“善”不是简单地说孔子的言论很好,而是就全篇主旨而凝练。
[13]此句见于传世本《论语·公冶长》,作:“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安大简《仲尼曰》多一“狎”字,前后对仗更为工整。
[14]赵晓斌:《安大简〈仲尼曰〉与王家嘴简〈孔子曰〉对读》,《中国文化研究》2025年春之卷。《荀子·王霸》载“齐桓公闺门之内,县乐、奢泰、游抏之修”,齐桓公霸业衰落与其沉溺歌舞享受亦不无关系。
[15](清)王先慎撰,钟哲点校:《韩非子集解》,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78页。
[16]黎翔凤云:“则仲之为政,沉默寡言,多由隰朋宣述之……非真吃也。”参见黎翔凤撰,梁运华整理:《管子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255页。
[17]“言”可训为“谋”,如《吕氏春秋·义赏》“文公用咎犯之言”,高诱注:“言,谋也。”参见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329页。
[18]《论语·宪问》:“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人也”应读为“仁也”,如《孟子·尽心下》:“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论语》中“仁”“人”有通用之例。参见黄怀信等撰:《论语汇校集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30页。
[19](梁)皇侃撰,高尚榘校点:《论语义疏》,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第367页。
[20](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第154页。
[21]详见高尚榘主编:《论语歧解辑录》,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763页。
[22]冯浩菲将历代学者的意见分为三类,分别是肯定派(何晏)、半肯定派(朱熹)和否定派(俞樾),并认为肯定派的看法符合孔子本意。详见冯浩菲:《关于孔子论管仲的争议》,《文史哲》2006年第2期。
[23]李长春曾提出霸道在孔子思想体系里仍是一种德性政治,只是后来变成了一种“坏政治”,为宋儒所不取。参见李长春:《儒家政治哲学中的“霸道”》,《开放时代》2022年第4期。
[24]《论语·宪问》言“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齐桓、晋文同为春秋霸主,但孔子美齐桓而贬晋文。对此,潘维城的看法值得重视,其言“齐桓作方伯,共公几盟会无不至。自晋文修观状之怨,侵曹、入曹、执曹伯畀宋人,取济西田。终共公之世,不得侪于盟会者,晋为之也。《左传》曹伯之竖侯獳曰:‘齐桓公为会而封异姓,今君为会而灭同姓。’是明明谓晋文不如齐桓矣。”齐桓公与晋文公的不同不在于礼制和心术,在于齐桓保护了同姓诸侯国,晋文灭掉了数个同姓诸侯国。由新出王家咀楚简,其说为是。参见[日]竹添光鸿笺注:《论语会笺》,南京:凤凰出版社,2012年,第928-929页。
[25]杨国荣:《孔子论人》,载氏著:《再思儒学》,济南:济南出版社,2019年,第144页。
[26]赵晓斌:《湖北荆州王家嘴M798出土战国楚简〈孔子曰〉概述》,《江汉考古》2023年第2期。部分文字据学界意见与己意做出了调整。
[27](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等正义:《礼记正义》,(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3398页。
[28](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等正义:《礼记正义》,(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3106页。
[29][美]顾史考:《王家嘴楚简〈孔子曰〉初探》,《中国文化研究》2023年秋之卷。
[30]参见程树德:《论语集释》,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271-275页。陈恳指出文献中的“三归”有不同的语境,韩非、刘向对“三归”故事有整合和重构,因此“三归”训释并不冲突。参见陈恳:《孔子论管子之早期文献考》,《孔子研究》2019年第3期。
[31]何晏、朱熹、钱穆等皆持此说。参见程树德:《论语集释》,第268页;钱穆:《论语新解》,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85页。
[32]参见金方廷:《“管仲之器小哉”新论》,《古典学研究》2021年第1期。
[33]程树德:《论语集释》,第267页。
[34]篇题为整理者据内容而拟。参见赵晓斌:《荆州枣纸简〈齐桓公自莒返于齐〉与〈国语·齐语〉〈管子·小匡〉》,《出土文献研究》第21辑,上海:中西书局,2022年,第101页。
[35](梁)皇侃撰,高尚榘点校:《论语义疏》,第76页。
[36](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第67页。
[37](宋)黎靖德编,王星贤点校:《朱子语类》,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631页。
[38](东晋)范宁等:《春秋穀梁传注疏》,(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5202页。
[39](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第91页。
[40](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第268页。
[41]汪荣宝撰,陈仲夫点校:《法言义疏》,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297页。
[42]李友广指出:“孔子评点历史人物的意图,往往是以评点具体历史事件中的具体人物为方式与手段,借机教育、教导弟子如何更好地理解、把握和践行‘仁’,同时又有着教化世人与影响后世的价值预设。”参见李友广:《论孔子“仁”的特性及其对历史人物的评判问题——以〈论语〉“令尹子文三仕”章为例》,《中国哲学史》2019年第1期。
[43]徐在国、顾王乐:《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仲尼〉篇初探》,《文物》2022年第3期。
张帆,历史学博士,重庆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历史学系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出土文献与先秦思想史
来源:《孔子研究》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