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全球治理体系处于深刻重塑之中。在这一背景下，中国先后提出了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和全球治理倡议，从四个维度构建起中国对于世界秩序转型的整体方案，旨在推动建设更加包容、平衡与合作的全球治理新格局。
四大全球倡议不仅具有战略远见，也揭示了当代国际制度运行的一个深层现实，即全球治理正处在国际机制复合体的时代。所谓国际机制复合体，是指在特定议题领域内，由多个相互交叉、部分重叠、却又保持相对独立运作的国际制度、组织与规则体系共同构成的治理网络。与传统意义上集中统一、规则一致的国际制度体系不同，它呈现出权威分散、结构多元、议题交织的鲜明特征。例如在气候变化、数字经济、贸易投资与卫生安全等领域，联合国、二十国集团、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贸易组织，以及一些区域开发银行、区域合作机制和各类跨国倡议网络相互交织并发挥作用，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制度生态。
这种机制复合体的兴起，是全球议题跨越传统领域边界、权力结构趋向多极化，以及行为体日益多元化的必然结果。它在提升全球治理的灵活性与适应性的同时，也带来了协调难度加大与政策趋于碎片化的新挑战。金砖合作机制正是在这一结构性转型背景下应运而生。它不仅是新兴经济体深化合作的重要平台，更成为我们在机制复合体时代观察和研究全球治理实践的一个关键窗口。机制复合体的存在，促使我们更加关注不同多边机制之间的互动关系，特别是它们如何实现对接、互补与协同，从而为思考未来全球治理的路径与方向提出了新的命题。
应从互补性多边主义视角理解和塑造国际机制复合体。在国际关系界，为理解国际机制复合体内部的制度互动，学者们提出了不同类型的多边主义理论框架。典型的包括多元多边主义、等级性多边主义与竞争性多边主义。多元多边主义认为世界过于复杂，无法由单一治理机制统摄，因此需要多种多边安排并存。这一视角虽揭示了制度多样性，却未解释机制之间的互动逻辑。与之相对，等级性多边主义以权力分层为核心假设，将国际组织之间的关系理解为主导与从属，如把七国集团视为全球治理的核心机构，而将二十国集团、金砖合作等看作外围机制。这一视角虽在权力层次上有解释力，但难以适应当代多极共治的现实。竞争性多边主义则强调机制间的冲突与制度性博弈，认为各国通过建立新的机制来平衡旧有机制的主导权。然而，现实中的多边机制之间并非单纯的对抗关系，也存在大量合作与功能互补。
在此基础上，有必要从互补性多边主义的视角来理解和塑造国际机制复合体。与以上三种模式不同，互补性多边主义主张从全球公共产品供给的视角理解多边机制间的关系，而非仅从权力政治角度观察制度竞争。不同的多边机制由于成员构成、历史路径、职能设计与资源禀赋不同，天然具有比较优势和功能分工的潜力。当它们能够在互认与协作的基础上形成相互支撑、协同增效的治理网络，就能提升全球公共产品的供给效率与包容性。
也就是说，互补性多边主义强调的是制度间的合作性互依。其基本观点是，全球治理的有效性不取决于谁主谁从，而取决于不同机制如何在分工中形成合力。其核心逻辑不是“替代”，而是“增效”；不是“排他性的竞争”，而是“合作性的互补”。从这个意义上说，全球治理的关键不在于减少制度多样性，而在于把多样性转化为协同的资源。
金砖合作机制的战略价值是在分化体系中构建互补性合作交汇地带。当然，互补性多边主义并非在真空中运作。当下的全球治理结构深受地缘政治竞争的牵引，西方国家正在通过七国集团、《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和各种供应链联盟机制，试图以价值多边主义重塑国际规则；而全球南方国家则通过金砖合作机制、上合组织、非盟、东盟及“77国集团和中国”等机制，寻求制度自主与发展空间。这种制度性分化正在塑造新的世界秩序。
在这种背景下，金砖合作机制的战略价值，不在于对抗，而在于在分化的体系中构建互补性合作的交汇地带。金砖合作机制应当被视为一种平行嵌入式机制，它既独立运作，又与联合国、二十国集团、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世界贸易组织等形成互动网络。通过差异化定位和功能分工，金砖合作机制可以在全球公共产品供给中扮演补充性角色：弥补全球治理的不足，强化南方国家的代表性，延伸治理制度体系的包容性。
在实践上，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可与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等形成可持续融资的互补网络；金砖货币合作可与国际清算体系、区域支付网络对接，增强跨体系韧性；金砖智库理事会和学术论坛可与经合组织、联合国大学等机构建立知识共创平台，形成跨机制的政策学习与议程对接。在这些领域，金砖合作机制既可作为全球南方的协调平台，也可作为不同多边体系之间沟通的桥梁。
在地缘政治分化日趋结构化的今天，金砖合作机制需要以互补性多边主义为原则，避免陷入排他性竞争逻辑；应在竞争中寻求合作的空间，在差异中形成协同的秩序。只有以合作塑造互补，以互补化解分歧，金砖合作才能在机制复合体的格局中，成为全球治理体系改革的稳定性力量、创新性力量与建设性力量。
嵇先白（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南亚东南亚研究所所长、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
来源：《世界知识》2026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