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周树人(鲁迅)留学期间有未能发表且稿件佚失的译作《北极探险记》和《物理新诠》。《北极探险记》所据底本为福田直彦1887年译的《万里绝域 北极旅行》,即儒勒·凡尔纳《哈特拉斯船长历险记》的唯一日译本,该文采用章回体,兼具科学性与文学性。周树人在翻译中尝试文言叙事与白话对话并用,展现出在科学小说及文体创新方面的探索。《物理新诠》的底本为木村骏吉的《物理学现今之进步》,周树人选译了其中的《世界进化论》和《元素周期律》两章,内容涵盖星雾说、潮汐进化说及化学前沿理论,显示了对自然科学领域的深入关注。这两部译作可勾勒出1904年秋周树人在文学与科学交汇处的思想轨迹。这些翻译实践,为我们理解其“弃医从文”的选择提供了内在逻辑的支撑。
关键词 周树人;《北极探险记》;《物理新诠》;儒勒·凡尔纳;木村骏吉
《世界史》《北极探险记》和《物理新诠》都是周树人在留学期间未能发表且稿件佚失的译作。据《鲁迅全集》所附著作表“一九〇四年”所记,周树人于弘文学院毕业后,翻译了上述作品,但“译稿均未发表,已佚”。鲁迅博物馆的《鲁迅年谱》进一步说明:《世界史》据1934年5月6日致杨霁云信,《北极探险记》据同年5月15日致杨霁云信,《物理新诠》据1904年10月8日致蒋抑卮信。由于译稿已佚,内容无从得知,但通过底本溯源,可了解周树人当年的阅读内容及其思想轨迹。关于《世界史》,因底本种类繁多,暂不展开。本文重点探讨《北极探险记》和《物理新诠》的底本及意义。
一 关于《北极探险记》的底本
《北极探险记》据鲁迅1934年5月15日致杨霁云信提及:“我因为向学科学,所以喜欢科学小说……那时又译过一部《北极探险记》,叙事用文言,对话用白话,托蒋观云先生绍介于商务印书馆,不料不但不收,编辑者还将我大骂一通,说是译法荒谬。后来寄来寄去,终于没有人要,而且稿子也不见了……”《鲁迅全集》对《北极探险记》的注释为“未详,译稿未发现”。
关于《北极探险记》所据底本,工藤贵正曾推测“明治时期唯一出版的福田直彦译本《万里绝域 北极旅行》”,其作者与鲁迅当时翻译的《地底旅行》“是同一人”。除此之外,并无展开。近年有学者在探讨“袁文薮与《浙江潮》”时,“兼谈鲁迅译作《北极探险记》”,却对底本本身并无言及。
今次笔者根据日本国会图书馆藏本,对福田直彦日译本《万里绝域 北极旅行》加以检证,确认该译本是由前后篇(编)二册构成的合订本。前篇出版于1887年1月,后篇出版于同年4月。据川户道昭和榊原贵教所编《明治翻译文学年表 儒勒·凡尔纳编》,该日译本之原作系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1828—1905)的法文小说Voyage et Aventure du Capitaine Hatteras,中文今通译为《哈特拉斯船长历险记》。在同一翻译年表中,福田直彦的该译本排列为明治时期凡尔纳的第11种译本。在工藤贵正的调查排序中,《万里异域 北极旅行》处于凡尔纳在日本的第17种译本的位置。在明治时期出版的凡尔纳作品的译本中,福田直彦的《万里异域 北极旅行》是对应凡尔纳该作的唯一日译本。即,周树人在翻译《北极探险记》时所使用的底本,只能是福田直彦的日译本《万里异域 北极旅行》。
二 福田直彦日译本《万里异域 北极旅行》之构成
福田直彦日译本《万里异域 北极旅行》(以下简称《北极旅行》),全书采取章回体编排,共六十二回,前篇由《北极旅行序》、全书目录和第一回至第三十五回正文构成,正文页序为“一”至“二百七十一”,续篇由第三十六回至六十二回正文和跋构成,正文页序为“一”至“二百廿五”。全书总页数512页,其中序4页、目录6页、正文497页、版权2页、跋4页。序和跋,皆以汉文书写。其序全文如下:
北极旅行序 自然足盧【阳刻印章】
架空之事。可能言也。荒诞之说。可能吐也。架空荒诞。能惊痴人。然惟惊其奇耳。听而无益。读而如云。彻头彻尾。无所捕捉。如山海经者乃是也。东洋小说。多皆此类。其所记不猥亵则荒诞。不唯读而无益。紊乱风俗。蛊惑人心。如由谐谑而讽政治。基理学而导人智者。仅有绝无。宁不如无小说之无害。唯东洋小说家。乏学识经验。不过徒由一家管见。写架空荒诞。故不见其所益。是所以余辈频促小说改良也。顷者大久保氏有北极旅行之译。来问序余。余阅之。北极地方之事。历历然如见。此书虽不过一小说。书中所记。皆系北极测量者之实见。非徒说架空荒诞以惊痴人者之类。亦是一地理书也。矧运笔自在。结构奇绝。使人有游北极地方之思。北极之地。荒漠无边。虽地理家所难能言。而今能写其真景。毫不见苦痕。小说之妙于是乎在焉。乃是后进诱导之捷径。岂成于偶然者哉。一读三感。以为序。明治十有九年丙戍十一月抚松居士诚
有古多书
原文为楷体手书,繁体字,上记文字系简体字转写,但断句和标点悉从原文。以下跋文,与序的处理相同。“跋”为手书行体:
英之术尔斯氏。素以小说有名。其远传我邦。翻译见行者。地底旅行海底旅行空中旅行等之书。变幻出没。光怪陆离。莫不奇想妙案。或人曰。是等书。奇则奇也。妙则妙也。然地底海底。素不可至。空中亦不可行也。敢说不可至不可行处之事。要皆架空虚妄而已。著之既不益于世。译之何有利于人。余曰。或人言未矣。夫地底海底空中。不可至不可行也。然穷理推义。术尔斯氏胸中。别蓄地底海底空中。乃自至胸中地底海底。时行胸里空中。以是变幻出没光怪陆离之中。自有至理实义而存焉。若有人或至地底海底。或行空中。见其实况。未可知其中实况或如术尔斯氏所说。邦俗所谓歌人坐知名迹者是也。属者福田氏有北极旅行翻译。亦术尔斯氏所著也。读之北极光景。了了在眼。不啻使读者想见北极实况。以得为企北极远征者指针。然则著之綦不无益于世。而译之亦盍利于人。因思天下抱大才大器。而不得志。才托小说吐胸中蕴蓄者。未必为赵括兵法也。唯不用之者之罪而已。日本纪元二千五百四十七年二月下澣
爱花仙史志 麹园散人书
《北极旅行序》的作者署名“抚松居士”,此人即“校阅者 服部诚一”,亦称服部抚松子,明治前期著名的谐谑文作家、报人、出版人。1841年出生于磐城国(今福岛县)安达郡岳下村(今二本松市)。本名诚一。明治七年(1874)四月,在奎章阁出版《东京新繁昌记》初编,以戏谑的汉文生动描绘了文明开化世相,深受好评。据三木爱花(笔者按,此人为《地底旅行》日译本译者之一)记载,该书销量达一万至一万五千部。明治九年(1876)四月,他创立九春社,担任社长兼主笔,创刊了活字印刷的戏谑汉文杂志《东京新志》。同年六月,他又创刊了隔日发行的《广益问答新闻》,并在东京英语学校担任国学和汉学讲师(明治八年二月至十年五月)。此后又先后创办了多种报纸和杂志,1880年代中期以后,退出报业,专事著书写作,但后出作品都不如《东京新繁昌记》影响大。明治四十一年(1908)八月病殁。服部诚一系其本名,因《东京新繁昌记》而名声大噪,包括丹羽纯一郎的《花柳春话》在内,他在当时出版的多种著译上以“校阅者”署名,足证其影响之大。
福田直彦的《北极旅行》当然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服部诚一这一次不仅作为“校阅者”署名,而且还撰写了序,由此足见他的兴趣所在和对该译本的重视。由序文可知,作为在《东京新繁昌记》里以生动描写“人力车”“新闻社”“写真”“牛肉店”等明治开化风物见长的作者,服部诚一对“架空荒诞”“无所捕捉”者如《山海经》,对“所记不猥亵则荒诞”的东洋小说持否定态度,故主张“小说改良”,而他在“校阅”《北极旅行》时所看重的首先是其作为“一地理书”,即,新知的价值:“此书虽不过一小说,书中所记,皆系北极测量者之实见,非徒说架空荒诞以惊痴人者之类,亦是一地理书也。”其次,他看重的是描写上的巧妙和真实,称赞该书“运笔自在,结构奇绝”“今能写其真景,毫不见苦痕”,充分展现了明治中期的文人对外部世界的新天地所具有的好奇心。值得注意的是,他由这部探险之作,联想到了《山海经》,虽然对后者持否定态度。至于序之“书”者“有古多”,情况不详。
跋之作者爱花仙史,本名三木贞一(1861—1933),亦称三木爱华(花)、爱花情仙,明治大正时代的新闻记者、谐谑文作家。出生于上总国山武郡大纲(今千叶县)。其记者生涯从加入服部诚一创办的《东京新志》开始,并担任后续之刊《吾妻新志》的主笔,之后历任《朝野新闻》《东京公论》记者,并创刊报纸《寸铁》。随后加入《万朝报》,直至大正十二年(1923)退社,期间致力于相扑和将棋相关的报道。其著作以谐谑文为主,代表作有《东都仙洞绮话》(1882)、《东都仙洞余谭》(1883)、《百鬼夜行 社会假妆舞》(1887)等,还有若干翻译作品及关于相扑的书籍。其所作《服部抚松传》,分两期刊载于1926年《早稻田文学》4月号和5月号上,是了解服部诚一的重要文本。
明治十八年(1885)一月,署名“三木爱华、高须墨浦”合译的《拍案惊奇 地底旅行》由东京九春堂出版,这是明治时代儒勒·凡尔纳作品Voyage au Centre de la Terre (今通译为《地心游记》)的唯一的日译本。现已知悉,1903年12月周树人署名“索子”在《浙江潮》第十期上连载的《地底旅行》第一、二回,和1906年3月署名“之江索士”在上海普及书局和南京启新书局出版的单行本,便是以三木和高须的日译本为底本的。由此不难联想到,围绕凡尔纳,周树人在知识背景和趣味方面与当时日本知识界的整体性关联。而事实上,“爱花仙史”在《北极旅行》的跋里所体现出来的正是当时日本文士对凡尔纳的整体关照意识。如其所言,对“英之术尔斯氏”(即凡尔纳)之书,“地底旅行、海底旅行、空中旅行等”,他不仅对“翻译见行者”每书必读,且整体上给予高度评价,并以“北极远征者指针”为《北极旅行》一书定位。他借此呈现出的凡尔纳心像是“因思天下抱大才大器,而不得志,才托小说吐胸中蕴蓄者”。
三 作为译本的《北极旅行》
关于凡尔纳的法语原作Les Aventures du capitaine Hatteras,据法文版维基百科介绍,这部小说最初以连载形式于1864年至1866年在法国杂志Magasin d’Éducation et de Récréation(《教育与娱乐杂志》)上发表,随后由出版商皮埃尔-朱尔·赫泽尔(Pierre-Jules Hetzel)于1866年集结成书出版,分为两卷:Les Anglais au Pôle Nord(《英国人到北极》)和Le Désert de Glace(《冰雪荒原》)。随后,赫泽尔出版社于1866年11月26日起发行合订本,标题为Voyages et Aventures du capitaine Hatteras。
然而,福田直彦的日译本不会以法文原书为底本,否则就不会表记为“英國ジユールスヴエル子原著”——此即上文提到的跋中的汉文表记“英之术尔斯氏”。由此不难推知福田直彦使用的底本是英译本。根据法国国际儒勒·凡尔纳中心(Centre international Jules Verne)资讯,Voyages et Aventures du Capitaine Hatteras的首个英文译本系英国出版商Sampson Low, Marston, Low, and Searle于1874年翻译出版的,标题为The English at the North Pole(对应法语原版第一部分Les Anglais au Pôle Nord)和The Desert of Ice(对应第二部分Le Désert de glace)。与此同时,美国方面,George Munro出版社也在1874年推出了英译本合集,标题为The Adventures of Captain Hatteras。
现暂以刘晖译自法文的中文版全译本相对照,可大致把握《北极旅行》作为一个译本所呈现的作品形态。中文版内容提要如下:
英国探险家哈特拉斯以奇特的手法招募了一批船员,来进行他渴望的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探险之一——北极探险。由于一路上条件恶劣,险象环生,再加上疾病困扰,使那些为重金而来的船员反目背叛了哈特拉斯船长,他们烧掉了船只,抛弃了哈特拉斯及其朋友们。困境中的哈特拉斯意外的救起了一位美国船长,并获得了物资,他和朋友们一起,以惊人的毅力继续他们的北极探险,在经历了无数骇人的险境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北极陆地,而哈特拉斯船长已因此而疯狂。
日译本完整呈现了上述故事梗概中所介绍的探险的全过程。不过,与现在通过中文版所读取的“原著”相比,日译本的内容削减也格外明显,削减的主要是各章中原有的大段对话和大段景物描写,以及涉及探险历史的那些细致的交代等。这些大幅度的“瘦身”处理,究竟是日译本所为还是英译本的先行操作,目前还下不了结论。这里有必要回到周树人的视点上来,以看取当年作为中文版译者的他从福田直彦的日译本上可以读到什么。
首先,他会看到“抚松居士”和“爱花仙史”所作的序和跋。对此,他会阅读得很仔细,在读取两人“凡尔纳”心像的同时,也通过作品阅读与翻译确立起自身的“凡尔纳”心像和科学小说观。
其次,是用汉文所作的共计六十二回的章回体标题。这是福田直彦《北极旅行》日译本最为显著的外观特征。虽然言词上随处可见所谓的“和臭”(笔者按,“臭”读“秀”音,即日式汉文)的痕迹,但对照内容后会发现,译者对各章内容把握得很准确,标题设定也多给人以恰当之感,而并非仅以对句的形式凑数。例如,在“第二回 匿名書信說大事 架空構造寫滊舩”“第十七回 舩將鼓勇急前途 博士振辯談古事”这样的标题里出现的“滊舩”和“舩將”,即所谓的“和臭”,中文会写做“汽船”和“船长”;而“架空构造”“振辩”亦属此类。这对当时在学习日语过程中频繁接触这类文体的周树人而言,应该不会构成阅读障碍。只要拿这两回的今译标题相对照,日译「2 一通の思いがけない手紙」「17 ジョン·フランクリン卿の悲劇」,汉译“第二章 一封意想不到的信”“第十四章 寻找富兰克林的远征”,可知福田直彦的章回体标题并非虚饰,就呈现内容而言,应该是更加充分的。
再次,是与上述章回划分相关的内容布局。总体来看,除若干回有部分调整外,日译本基本保持并呈现了原著中各章的划分,甚至前后篇(编),也是按照原著“第一部 英国人在北极”和“第二部 冰天雪地”来分册的。这意味着周树人通过日译本读到的是原著所讲述的关于北极探险的完整的故事。
然后,是相较于原著大幅度“瘦身”之后所保留下来的内容。那些保持故事线索以使叙述首尾连贯的人和事乃至过程自不待言,其中尤其令人印象深刻、且容易相应找到与原著的对接之点的,是关于形迹到达点的日期、经纬度、与气象相关的各种记录以及对它们的解说,“第五十九回 振辯博士說天文 傾心壯士聞講談”(中译本“第二十四章 宇宙知识课”),可以说是在19世纪大扩张、大发现的知识背景下对主人公一行“北极旅行”的完整科学解说,所以也就难怪“抚松居士”和“爱花仙史”都称赞其为“北极地志”“北极远征者指针”。鲁迅后来在致杨霁云的信里说“我因为向学科学,所以喜欢科学小说”,与此当然有着显而易见的逻辑关联。
最后一点是作品最后登场的“狂人”。哈特拉斯船长不屈不挠,最终到达北极点。当船员们欢呼雀跃时,哈特拉斯船长已经气绝在一旁:
【中译】众人将哈特拉斯合抱起来,看着他老半天才回复知觉。克劳伯尼问他感觉如何,哈特拉斯则神情恍惚,似看非看,似听非听。约翰逊说,哎呀,船长这是瞎了。克劳伯尼说,不是,他是疯了!众人问,真的疯了吗?克劳伯尼说,是的,他疯啦!
这是日译本“第六十回 英雄決死登山頂 壯士刻石吊英雄”(对应中译本“第二十五章 哈特拉斯峰”)的结尾。全书的结尾在“第六十二回 功成身退心自閑 譽高名著事全終”(对应中译本“第二十七章 结局”),那已经是探险队一行回到英国之后了。
【中译】哈特拉斯后来进了利物浦附近的一家疯人院,过着闲适的生活,宛如世外之人。他疯癫却不暴躁,喜欢独处,偶然有话说,却无人知晓他在说什么。万事虚空,无所介意。平生唯爱杜克,片刻不离,牵着在庭园里运动,走来走去,并不他顾。每当走到一头,就会跺脚,地面嗵嗵作响,而杜克就跟在他后面。有人试图拦住他,他却朝天只指着一个方向,若强行阻止,他就会大发脾气,杜克也会跟着狂吠,所以没人敢碰他。克劳伯尼屡屡做他的实验,对人说,哈特拉斯得的是北极病,他是个像磁针一样始终朝着北极的人。呜呼,哈特拉斯可谓真诚的热心家也。
这恐怕是周树人在整个留学期间所遇到的诸多“狂人”当中的第一个科学狂人了。
四 《北极旅行》及其翻译所处位置
明治维新五条誓文当中有一条,叫做“广求知识于世界”。这是明治文化的总体趋势。与这一总体趋势相一致,明治文学的起步也是从翻译开始的。翻译热是明治初期最为显著的文学现象。儒勒·凡尔纳是明治维新后最早被翻译介绍到日本的西方作家之一。就作品翻译而言,“在那个连莎士比亚和狄更斯的主要作品梗概都尚未为人所知的时代,唯有凡尔纳的科幻小说通过井上勤等人的翻译在日本的阅读界流传开来”。
明治十一年(1878)六月,川岛忠之助翻译并出版了儒勒·凡尔纳的小说《新说 八十日间世界一周》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1880年6月出版)。以这部作品的翻译为契机,凡尔纳的作品开始由不同的译者陆续翻译并出版。例如,井上勤的《九十七小时二十分间月世界旅行》(1880年11月—1881年4月)、铃木梅太郎的《二万里海底旅行》(1880年12月)、三木贞一、高须治助合译的《拍案惊奇 地底旅行》(1885年2月)、福田直彦的《万里绝域 北极旅行》(1887年1月)、森田思轩的《佛、曼二学士谭》(1887年3月)、《十五少年》(1896年3月)等接连出版。据统计,截至明治四十一年,也就是周树人留学快要结束的1908年,30年间翻译出版的凡尔纳作品超过40种。凡尔纳的“作品引领人们的心灵走向宇宙、海底和未知的世界,在仰慕西方文明的读者心中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人们从中看到的是西方文明为人类带来的无限梦想与可能性。他们通过阅读凡尔纳作品中描绘的具体梦想和可能性,满足了内心对文明的强烈渴望”。
周树人1902年4月到达东京时,距凡尔纳在日本首次登场已有二十多年,与凡尔纳作品翻译最多的明治十年代、二十年代也相距了十几年,但是凡尔纳在日本点燃的对“科学”,对“文明”,对海洋、天空和地底,对月界,对人迹未踏的“绝域”的憧憬之火,仍在续燃,并在戊戌、庚子之后或亡命或留学涌入日本的清末读书人当中再次“引爆”,发挥了与此前同样的作用。初到东京的周树人,也被凡尔纳深深地吸引了。他最早读到的是《海底旅行》。这是凡尔纳作品的第一个汉译本,陆续刊载于“光绪二十八年十月十五日”(1902年11月14日)在日本横滨创刊的《新小说》月刊上。《新小说》系梁启超在横滨创刊的《新民丛报》的姊妹刊,意在以“新小说”造就“新民”。梁启超著名的《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和《新中国未来记》第一、二回都亮相于《新小说》的创刊号,而“科学小说《海底旅行》”的“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也一同登场,可谓阵势庞大、场面隆重。
此前,梁启超在1902年8月18日出刊的《新民丛报》第十四号上曾有《中国唯一之文学报〈新小说〉》一文,与其说是一篇正在筹备中的《新小说》预告,倒莫如说是他的“一篇小说论”。在这篇长文里,梁启超给小说做了十种分类,其中“哲理科学小说”之下七种作品,凡尔纳作品占了三种:《月世界一周》《空中旅行》《海底旅行》。此或为凡尔纳作品名目在周树人眼前的最早呈现。对周树人而言,“《清议报》与《新民丛报》的确都读过也很受影响,但是《新小说》的影响总是只有更大不会更小”。周作人不仅证实梁启超的整体性影响,还多次明确指出由“凡尔纳”到“鲁迅”的梁启超路径:“《月界旅行》乃是鲁迅自己的翻译,作者在《新小说》上称为焦尔士威奴,是法国专写通俗科学冒险小说的名人,他的《十五小豪杰》与《海底旅行》都在那杂志上连载过,很受读者的欢迎。鲁迅的翻译这本小说,大概也是受着这影响的吧。”《十五小豪杰》在《新民丛报》上连载过十八回,前九回为梁启超所译,《海底旅行》在《新小说》上刊载到第二十一回。可以说,是梁启超首先发现了尚在日本散发余热的凡尔纳并将其介绍给中国知识界,这在当时至少引发了刚到东京不久的周树人的狂热。
《新小说》上的《海底旅行》,作为译本,虽然多有以旧小说的方式恣意添加的操笔者言(眉批或文中议论等),甚至凭空加上日文版中没有的内容之处,却和《新民丛报》上的《十五小豪杰》一样,是周树人接受凡尔纳的入门读物,尤其是在引领他走进科学小说的意义上,《海底旅行》实在功不可没。不仅如此,这个译本在翻译上的缺点,尤其是并不顺畅的广东式的白话文,也一定会唤起周树人跃跃欲试、亲自动手的冲动。只要把《海底旅行》汉译本与周树人在1903—1904年间翻译的《月界旅行》和《地底旅行》做直观的文本对照,便很容易看到后者在尊重底本方面,在文体和表达顺畅方面的进步。
那么,在这一延长线上,也就不难找到周树人以福田直彦的日译本《北极旅行》为底本所翻译的《北极探险记》在他同一时期工作中所处的位置。这是他自1902年接触凡尔纳以来翻译的第三部凡尔纳的长篇小说,单本文字量超过前两部单本,如果以1903年发表在《浙江潮》第五期上的《哀尘》作为他的首篇作品翻译,那么《北极探险记》则是排序第四的译作。翻译的时间可基本推定为在完成《月界旅行》和《地底旅行》之后的1904年夏天。1904年4月1日周树人在弘文学院结业,9月12日出席仙台医专的开学典礼,《北极探险记》的翻译最有可能在这几个月空出的时间内着手。如果把为写作《斯巴达之魂》所作的取材与翻译处理也计算在内,那么周树人在文学方面的日文文本的翻译量,要远远高于其他方面。文学文本的处理是周树人的长项,在这一过程中,他不仅砥砺了自己的文笔,也在两年间所上的1261日语课时之外,为自己增设了大量的日语学习方面的演习时间,从而解决了诸多的语言学习方面的问题。例如所谓“流石”问题,便是极具代表性的例子。
令人感兴趣的是鲁迅在后来的自述中提到的《北极探险记》遭到编辑大骂的“叙事用文言,对话用白话”的译法。所谓“译法荒谬”,是怎样的情形呢?留给今天的也许并非只有虚空的想象,而还有《月界旅行》和《地底旅行》这两种可以实际参照的文本。在这两个文本中,不论是叙事还是对话,都有文言与白话互参的现象,倘若在《北极探险记》里以“叙事”和“对话”来分别归类“文言”与“白话”,那么周树人所做的,应该是一次有趣的尝试。这意味着他逐渐形成的在同一文本中有意识地区别文言与白话的自觉,就如同最终使两者并存于《狂人日记》的序言和正文当中一样。
总之,通过对稿件佚失的《北极探险记》所据底本及其先后关联的探讨,可以进一步把握到彼时周树人的趣向所在。他或许还不知道《新民丛报》上的“法国焦士威尔奴”、《新小说》上的“英国萧鲁士”,还有他自译的《月界旅行》“美国培伦原著”和《地底旅行》“英国威男”都是儒勒·凡尔纳同一人,但正如日文底本将它们分别写作“ヴェルヌ作”“佛國ジユールス、ベルン原作”“碩学ジユルス·ベロン(米国)”“英國ジユルスウヱヌ子原著”所显现的混乱一样,作为译者的周树人也和他的底本译者一样,并不在意原著者为何许人这样的问题。他们所看重的只是作品所呈现出的那个令人怦然心动的科学探险世界。周树人将《北极探险记》译稿托付出去之后,就只身奔向了现实当中的另一个陌生世界:仙台医学专门学校。
五 关于《物理新诠》
《物理新诠》一书是周树人到达仙台一个多月后在致友人蒋抑卮的信中提到的。这封信现收录于《鲁迅全集》第11卷,编号为《041018 致蒋抑卮》。这是一份与留学时代的周树人直接相关的最具现场感的资料。只要把这封信和后来写的《藤野先生》对读,便很容易辨别前者中的“树人”和后者中的“我”哪一个是身处彼时现场的留学生周树人。
周树人在信的最后告诉蒋抑卮,他因学医而不得不“中止”翻译,并对此深感痛惜:
前曾译《物理新诠》,此书凡八章,皆理论,颇新颖可听。只成其《世界进化论》及《原素周期则》二章,竟中止,不暇握管。而今而后,只能修死学问,不能旁及矣,恨事!恨事!
虽然“此书译稿尚未发现”,但也和《北极探险记》的情形一样,通过底本调查,可以了解到《物理新诠》是怎样的一本书,周树人的翻译所涉及的最大阅读范围到了该书中的哪个部分,从而确认这项工作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所处的位置。
笔者发现了《物理新诠》的底本。兹禀报答案:这个底本为木村骏吉“讲述”的《物理学现今之进步》。该书内容共有九章,分布于“卷之一”至“卷之六”全六册当中,明治二十三年(1890)四月至明治二十四年(1891)十一月,“东京内田老鹤圃”出版发行。笔者所见卷之一至卷之五,系购入本,卷之六系庆应大学藏本。各卷内容如下(【】内为中译):
卷之一 第一章 世界進化説、則星霧説 【第一章 世界进化说、即星雾说】
第二章 潮汐進化説 【第二章 潮汐进化说】
卷之二 第三章 原素週期則 【第三章 元素周期律】
第四章 化學進化説 【第四章 化学进化说】
卷之三 第五章 宇宙に充滿するエーデルの説 【第五章 充满宇宙的以太说】
第六章 光とは電氣の現象なるの説 【第六章 光是电现象之说】
巻之四 第七章 物質組織の説 【第七章 物质组织说】
卷之五 第八章 スペクトロスコピー 【第八章 光谱学】
卷之六 第九章 エネルギノ不滅則 【第九章 能量不灭定律】
显而易见,周树人信中所述“只成其《世界进化论》及《原素周期则》二章”,可直接与卷之一“第一章 世界进化说、即星雾说”和卷之二“第三章 元素周期律”相对应,故《物理新诠》取木村骏吉《物理学现今之进步》为底本无疑。
那么,木村骏吉的《物理学现今之进步》是怎样的一部书呢?简单地说,是一部物理学普及读物,旨在向有志者和教员介绍物理学领域的最新进展。根据木村骏吉在序中所述,此书源于其为第一高等中学文科生讲授的内容,为免学生抄写讲稿之劳,并填补当时缺乏阐述高深物理学进展的教科书之空白,而付梓印刷的。卷之一第三版附有《国民之友》和《日本评论》“批评”(评论)二则,称其“简明扼要,善能说明问题之大体”,为“窥探物理学进步之一斑”的重要读物,尤以摘译自鲍尔博士《天体话》的潮汐进化说,语言浅显而意蕴深远;书中循序渐进,构筑科学高楼,适合未通晓科学者阅读,推荐给好学之士,可填补高深物理学读物之不足。由于该书以通俗的日语阐述复杂科学概念,兼具学术性与普及性,所以一经出版便大受欢迎,在当年就留下了“再版”(卷之二)“三版”(卷之一、之三)的记录,以至于连木村骏吉本人也说“未曾料想如此粗糙之小册子竟蒙受如此好评,实感惭愧不已”。
相隔十几年后,周树人与这套小册子相遇并被其内容所吸引。他着手翻译,可视为他借助该书向当时物理学前沿接近的一种尝试。与此前的读物相比,这一次他选择翻译木村骏吉《物理学现今之进步》,不能不说有着很大的跨度。作为文科生,他能读进去这一行为本身,就说明了弘文学院这两年的基础教育培养了他的关注视野及不断外溢的好奇心,就如同他选择了别人并不怎么待见的医学一样。木村骏吉并没在弘文学院任过课,他的书也不在弘文学院的讲义之内,周树人能够找到木村的物理学,应该是他想要“窥探物理学进步之一斑”的自主选择的结果。
六 《世界进化论》翻译所涉及的范围及其内容
按照周树人信中的提示,《世界进化论》所涉及的范围,如前所示,在卷之一和卷之二的范围之内。这两卷又各包含两章内容,即第一章第二章在卷之一,第三章第四章在卷之二。兹概述内容如下。
卷之一卷首,是一张印制精美的“星雾写真”。下一页是整页用大号字体对该照片所作的说明。“星雾”,即今之“星云”;“假星”亦可直译“临时星”即今之“新星”。说明中的“安德洛美达星座大星雾”,即今之安德洛美达星系,英国天文学家与摄影先驱艾萨克·罗伯茨(Isaac Roberts,1829—1904)于1888年12月拍摄成功,确立了19世纪天文摄影的里程碑。木村将其收录,体现他对最新观测成果的关注,也符合卷之一的主题,这对已经翻译出版过《月界旅行》并展开对太空想象的周树人来说,这张照片无疑是引领他走入书中的太空图景。卷之一目录中译如下:
第一章 世界进化说、即星雾说
近五十年来的三大成就/进化论概要/进化论应用于一般解释/星雾说概要/星雾说与彗星/星雾说之事实依据/杂谈/康德与拉普拉斯/星雾说之难点:天王星与海王星的解释/太阳为能量之巨大储存/太阳系成因之三说:/化学作用说/陨石说/收缩说/汤姆森之言/纽科姆之言/赫歇尔之说/附录:能量/不稳定平衡/公转运动量之效率推导事实/马力黄道光/气体光谱
图表:/安德洛美达星座大星雾摄影/普拉托实验
第二章 潮汐进化说
天文学之进步/重力天文学中行星公转的学术史四大纪元/重力天文学之凯旋/今日理论天文学与昔日之不同/拉格朗日假设之谬误/事实为证/观测不如数学之精妙/刚性如何导致误差,观测无法得知/吾人欲探究之非周期现象/非周期现象之两大关键结果/潮汐与月球之关系/太阳引发之潮汐/潮汐之能量/潮汐能量之来源/潮汐应影响一日之长度,昔日一日或为三至四小时/月球曾极为靠近地球/一月之长度昔日为三至四小时/月球曾极近地球,一月长度为三至四小时/月球自地球分离之五日说/一月长度自一日渐增至二十余日/月球与地球今日之状态/月球与地球未来之状态/未来一日与一月长度将相等/月球与地球之初始与终极状态/今日月球仅以一面朝向地球,其原因乃潮汐/月球能否最终免于潮汐作用,故未来天文学家或可期见月球之另一面/因太阳引发的潮汐,月球一运行将快于地球一自转/火星及其卫星之状态为此提供证
据/潮汐作用对行星轨道之改变几何/轨道运动量之效率/自转运动量之效率/运动量效率不灭定律/太阳系内各星体之运动量效率分配/太阳与行星之潮汐作用不同于地球与月球/结论
附录:稳定性/刚性/岁差/大潮与小潮
图:大潮与小潮
目录呈现了第一章和第二章的详细知识点,它们整体上传递的是以下内容:
第一章:世界进化说、即星雾说(Cosmical Evolution, or Nebular Hypothesis)。该章探讨宇宙的形成与演化,聚焦于星雾说(Nebular Hypothesis),并将其置于更广泛的进化论框架内。木村骏吉开篇指出,近五十年(约1840—1890)科学的三大成就为:进化论、能量不灭定律和物质组织说,称为“今代科学三大生产”。这些成就通过归纳法逐步发展,分别基于生物学(进化论)、化学与物理学(后两者)。进化论不仅是达尔文生物进化论的一部分,而且是宇宙现象中因果连续的普遍规律,涵盖动态变化的法则(如星雾说中的动力学法则)。星雾说认为,太阳系由旋转的星云坍缩形成,涉及康德、拉普拉斯等人的理论,辅以汤姆森、纽科姆、赫歇尔的观点。
第二章:潮汐进化说(Tidal Evolution)。该章聚焦潮汐进化说,由达尔文之子G.H.达尔文提出,木村骏吉摘译自罗伯特·鲍尔(Robert S. Ball)《天体话》(The Story of the Heavens)的通俗版。本章讨论了潮汐(不仅限于海水,也包括熔融岩石等)对行星和卫星运动的影响。文章特别分析了地球与月球的潮汐关系,指出潮汐能量如何影响地球自转和月球公转的周期变化。
两章均以19世纪科学前沿理论(星雾说、潮汐进化说)为核心,通过摘译权威资料(拉普拉斯、鲍尔等),辅以图表(如星云摄影、大潮小潮图),通俗易懂地传递了西方科学的最新研究成果,由此强调科学的归纳法和因果连续性,展现出宇宙现象的规律性和可预测性。
就内容而论,“第二章 潮汐进化说”也是“进化”总论当中的有机组成部分,周树人很可能在翻译时将原书的第一、第二两章合并为《世界进化论》之章。卷之二目录中译如下:
第三章 元素周期律(periodic Law of Elements)
总论/元素总数分为九个族数/诸元素的物理与化学特性为原子量之周期函数/密度及原子容积/原子量与原子容积关系之图示/熔解性、蒸发性/比热/结晶形态/热膨胀/折射当量/热及电之传导度/接触电/电化学性质/磁性/其他特性/结论/门捷列夫之表及其预言/
附录:道尔顿假说/阿伏伽德罗假说/热解/原子量/C、G、S系/绝对温度/蒸馏/原子热/两种结晶体/膨胀率/传导度/接触电/顺磁与逆磁物体/化合价与分子量/电化学当量
表:原子量表/密度及原子容积表/熔点表/蒸发点表/折射当量表/热及电传导度表/接触电表/磁性表/分解难易表/门捷列夫表/诸元素物理学及化学特性表
图:原子量与原子容积关系图/原子量与熔点关系图
第四章 化学进化论(Chemical Evolution)
化学进化论诸大家之说:赫胥黎/法拉第/斯宾塞/洛克耶/布罗迪/斯托克斯/格雷厄姆/泰特及斯图尔特/元素周期律非偶然事实/进化非偶然/化学进化论与达尔文主义之比较/化学进化论之直接证据有无/化学进化论之间接证据/普劳特及克拉克假说/假说性元素氦/卡莱尔之结论/米尔斯元素形成之长动说/雷诺兹及克鲁克斯之表/元素生成之状态/元素之原子量仅为一平均数/将单一元素集合体分为数种/钇之研究/图之解释尝试/亥姆霍兹及法拉第之说/结论
附录:碳氢化合物/同分异构/多聚化/分馏/马杜及威廉斯之著述《太阳之燃料》
图:雷诺兹及克鲁克斯所绘元素波动线图
总体而言,卷之二聚焦化学领域,第三章详细阐述元素周期律,展示19世纪末化学的重大进展;第四章探讨化学进化论,结合天文学和物理学,直抵宇宙化学领域。具体内容如下:
第三章:元素周期律(periodic Law of Elements),木村骏吉标明,“本章主要摘录自洛塔尔·迈耶(Lothar Meyer)《化学新说》(Modern Theories of Chemistry,1888年版)”。洛塔尔·迈耶(1830—1895)是德国化学家,与门捷列夫齐名,因共同发现元素周期律而闻名。他的《化学新说》初版于1864年,后多次修订,是一部系统总结19世纪化学理论的著作,涵盖原子论、化学键、元素性质及周期律等内容。
第四章:化学进化论(Chemical Evolution),据木村骏吉说明,“内容主要来自威廉·克鲁克斯(William Crookes)于1886年9月在英国科学促进协会(British Association)年会上,作为化学部部长发表的演讲。演讲全文刊载于《自然》(Nature)杂志第34卷第423页”。威廉·克鲁克斯(1832—1919)是英国化学家和物理学家,以光谱学研究和发现铊元素闻名。他在1886年英国科学促进协会年会所做演讲《化学进化》(Chemical Evolution),探讨了元素的起源与演化,提出了化学进化论的观点。
以上所示,应该是周树人翻译《元素周期律》的最大范围。展卷所见,给人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书中大量的化学符号和图表,即便在今天,对将要参加高考的文科生来说也要花相当大的力气方可理解。鲁迅后来明确说,他写《说鈤》(1903)时,“化学……程度并没有这样高”,那么,此后着手翻译《元素周期律》,便可视为他努力提高自己“化学程度”的挑战与尝试。这也许是他一生当中与化学的最深的一次接触,而“元素周期律”则是他这一接触的最高到达点。周树人回国后,“在浙江杭州的两级师范学堂做化学和生理学教员”,木村骏吉的翻译应该是他的化学底子。鲁迅后来多有关于“化学”的言论,其中最著名的是坚决反对以新造汉字来对应化学元素符号,挖苦“中国的化学家多能兼做新仓颉”,“老实说……如果二十来个字母都认不得,……那么,化学也大抵学不好的”。这应该是他真正下过功夫,吃过苦头的有感之言。面对那些大量的符号、图表,周树人的翻译策略该会是怎样的呢?他一定做过以各种汉字对译的尝试,就像《说鈤》以“鈤”对译后来通译的“镭锭”(元素符号:Ra。日文:ラジウム;德文:Radium;英文:radium)一样。但由于各种原素名称和符号数量庞大,不难想像这种尝试的举步维艰。虽然周树人译出了多少不得而知,但鲁迅后来所到达的干脆不译,“就用万国通用的拉丁名来得爽快”的认识到达点,应该与此密切相关。
七 木村骏吉与周树人
关于木村骏吉之于周树人的重要性,因篇幅所限,这里只做提要。木村骏吉(1866—1938),江户(今东京)人,1888年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历任第二高等学校教授、海军教授、海军技师等职,因其发明的无线电报机在日俄战争中发挥了作用,故在日本现今辞典中都以电信工程师留名。不过在科学思想史学者冈本拓司看来,木村骏吉的主要贡献并不在于其技术层面产生的成果,而是他对明治时期科学思想普及的推动,指出《科学之原理》(1889)是“最早的成体系的科学论著”,《物理学现今之进步》(1890—1891)则“提供了高等教育预备生所期待的关于科学内容的重要信息”,包括理解科学所依赖的前提与方法论以及物理学现阶段的成就。冈本拓司还举了著名俳句诗人正冈子规(1867—1902)所受影响及其反馈的例子——当时的夏目漱石(1867—1916)和正冈子规都在第一高等学校听木村骏吉的物理学讲义。如果再涉及对“令飞”写作《科学史教篇》的影响,那么木村骏吉的意义就更大了。
正如宋声泉所指出的,“《科学史教篇》是鲁迅对木村骏吉1890年出版的《科学之原理》绪言‘科学历史之大观’的编译”。在这一发现的前提下,还可以进一步明确以下几点:第一,《科学史教篇》取材于《科学之原理》,并非一步到位的抵达,中间还有翻译《物理学现今之进步》的过渡阶梯;第二,周树人与木村骏吉的相遇,是在弘文学院学习期间而不是以后;第三,他对《科学之原理》的阅读,翻译,取材,应该是离开仙台以后的事,这与木村骏吉两本书的出版顺序刚好相反;第四,在弘文学院读书期间,周树人对科学的关注,是从关注当时最新发表出来的科学成果开始的,《说鈤》是中国首篇关于镭之发现的论文,其与日本同时期的介绍直接相关,其中对“镭”,对放射线、放射性和电子等叙述,都是木村骏吉“讲述”当中所不包括的最新科学发现,因此由“鈤”而转向十几年前的木村骏吉的《物理学现今之进步》,可以说是由眼前而朝向既往的科学史补习;第五,再由《物理学现今之进步》转进到《科学之原理》,意味着由对作为“实学”的科学的关注而转向对作为“思想”的科学的关注,用《科学史教篇》(《河南》第五期,1908年6月5日发行)中的关键词来表述,便是对“科学者”“精神”的发现。“科学者,神圣之光,照世界者也”!这是周树人离开仙台之后在“科学者”身上所完成的“人”的发现,甚至“弃医”行为本身,也是这一关注转变当中告别“实学”的一个环节。
另外,仅就上述第五点所涉及的文本关注的转向而言,也与时间上重叠于“仙台”的日俄战争相关。《科学史教篇》中讲述了一个1792年法兰西共和国在反击外来侵略的关键时刻,科学家“孟耆”挺身而出,造出急需的火药,拯救了法国的故事,以彰显“科学与爱国”的力量。这个故事完整源自木村骏吉《科学之原理》中“学者之一人孟耆(Monge)”。然而,在正在爆发的日俄战争中,木村骏吉本人竟成了明治版的“孟耆”。他在二高教室里开发的“三六式无线电信机”,于1905年5月27日4时50分,率先送出了“发现敌舰”的信号,为日本海战带来胜利。木村骏吉以自身示范了他所强调的“科学”作为装备之“根底”的重要性。他此后成为《人物画传》里的图片人物,获得“勋三等年金三百六十圆”的功勋奖励,各种报纸杂志上的报道连篇累牍自不在话下。笔者以为,这是周树人离开仙台后重返“木村骏吉”的直接原因。
如此说来,翻译《世界进化论》也好,翻译《元素周期律》也好,就抵达《科学之原理》认知层面而言,虽然呈现的是木村骏吉接受过程当中的逆向路径,但对周树人来说却是思想提升过程中所留下的路标,它们不仅刻写了周树人的既往足迹,也暗示着他此后的走向,就如同继《月界旅行》《地底旅行》的翻译之后,他再次捉笔翻译《北极旅行》一样。
通过对稿件佚失的《北极探险记》和《物理新诠》(《世界进化论》《元素周期律》)的底本溯源,可见1904年秋的周树人在文学与科学交汇处的思想轨迹。《北极探险记》为其文学创作再续铺了一段轨道,《物理新诠》则引导其完成科学由“知识”朝“思想”的转向,进而发现科学者的精神。这两项工作,对周树人此后的进路具有内在规定性。尤其是“弃医”后的《科学史教篇》写作,意味着他重返木村骏吉,补偿了因择医而迫使翻译中止的遗憾。换言之,包括《北极探险记》和《物理新诠》这两种在内,通观周树人到达仙台之前,也就是他留学头两年的全部工作,似乎隐约可以看到他“弃医”的某种必然,或者退一步说,即便是做出“弃医”选择也不会令人感到意外。除了那张构成契机的“幻灯片”之外,改造国民性的话语其实在弘文学院及其周边都一直存在,不仅嘉纳治五郎与杨度有讨论,他和许寿裳有讨论,甚至在他的首篇创作《斯巴达之魂》当中已经明明白白地植入了对国民性的批判。因此,关于“弃医”动机,鲁迅在《〈呐喊〉自序》和《藤野先生》等篇当中所作自述,并非个别事实本身,而是经过时间压缩的个别事实的集合与重构。对文学的兴趣与喜爱,对人文领域的关照与偏爱,都通过对凡尔纳和木村骏吉的翻译实践而获得助力和固化。当死记硬背、与他素性并不相符的“医学”要将他从此前翻译和写作轨道上拖出时,他的排斥反应是本能的,最终放弃学医,也是摆脱不掉这种本能的结果。这是素性使然,多少有命中注定的意味。有诗云,“灵台无计逃神矢”,用在这里或许也合适。
本文原刊《文学评论》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