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作为体弱者的叙述与作为强健者的注释——以萧红书信为中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068 次 更新时间:2025-12-24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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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莉  

本文刊于《文艺理论与批评》2025年第6期

摘要:研究萧军的《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可将萧红书简从萧军的注释中抽离出来进行分析,将之视为萧红的心声。通过对读萧红当年作为失意者与疾病者的书信表达与萧军四十年后的注释,足见二者深具意味的对峙关系。这一对峙显示了两位作家在生活观、性别观、写作观上的巨大差异。书信中与萧军辩驳、抗议的萧红,并非全然受制于萧军的压抑,也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弱势”。萧红的创作越到晚期越摆脱了他人的指责,展开了小说文体的拓展实验,从而成为现代文学史上气质卓然的优秀作家。在文学世界里,萧红以写作成全自己,她以一系列优秀作品为书信中的萧红及流言中的萧红形象作了另一种注解。

关键词:萧红书信;萧红;女性写作;萧军;性别观

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妨害——它是不行的。

 ——萧红致萧军1

《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出版于1981年,主要包括萧红在1936—1937年间从东京、北平写给萧军的43封信件以及萧军对于此书的注释。萧军将这些信件称为“偶然的‘奇迹’”2 1977年,萧军已移居北京东郊海北楼,整理旧物时意外发现了这包尘封已久的信件。信件中的很多字都已认不出来,且信纸也快破碎,萧军决定用毛笔将书信逐一抄录,并加以注释。1979年,这批书简及萧军的注释在《新文学史料》第2期开始刊载,至1980年第6期刊载结束,成为萧红研究的重要文献。1981年萧红七十周年诞辰之际,这些材料被结集成书,即《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

萧红的43封信多数篇幅很短,却很丰富,涉及她在日本的生活、所见所感、听到鲁迅逝世时的悲伤,以及关于情感的困扰,等等。信件中的萧红展示了多种面貌:疾病缠身者、爱情的失意者、寂寞的异乡人,同时也是一位勤勉写作者。目前关于这些书信的研究论文并不多,既有研究主要关注二萧之间的情感纠葛,多采信萧军的注释。毕竟萧红书简发表之初便与萧军注释如影随形,萧军的释读强烈影响并主导了读者对萧红的理解,这从电影《黄金时代》的故事叙述可见一斑,在这部电影中,萧红的故事由萧军及其朋友们讲述。本文则选择将萧红书简从萧军注释中抽离,将之还原为萧红心声,而非被萧军注释的对象。具体而言,首先以书信内容为主勾勒萧红在东京的生活与工作,在此基础上,将萧红书信与萧军的注释进行对读,揭示萧红当年作为失意者与疾病者的表达与四十年后晚年萧军的注释的对峙关系,彰显出两位作家在生活观、性别观、写作观上的巨大差异。书信中的萧红以弱势者的话语修辞与萧军进行辩驳、抗议,并非研究界一直以来所理解的“弱”,也并非全然受制于萧军的“压抑”。事实上,萧红的创作越到晚期越摆脱了他人的指责,展开了现代小说文体的拓展性实验,进而成为现代文学史上气质卓然的优秀作家。

疾病者萧红和她的寂寞

来到东京的萧红,刚刚过完二十五岁生日。当时,尽管她和萧军的关系已不复当初,但二人之间仍然有着割舍不断的亲密关系。信件中她写下日常感受,包括身体、情绪、开销以及写作生活。写作之初,萧红并未想过发表,因此这批书信带有一定的私密性,对于萧红研究有重要意义:这些信中藏有真实的、未经修饰的萧红声音。她喜欢说身体状态,第一封信里,她提到自己在船上的不适:“船开没有多久我时时就好像要呕吐,虽然吃了多量的胃粉。”3刚到东京,她就病了:“又加上近几天整天发烧,也怕是肺病的样子,但自己晓得,决不是肺病。可是又为什么发烧呢?烧得骨节都酸了!本来刚到这里不久夜里就开始不舒服,口干、胃涨……”4她说到写作状态良好时会感到心脏不适:“可是今天是坏之极,好像中暑似的,疲乏,头痛和不能支持。……心脏过量的跳,全身的血液在冲击着。”5手上肿了一小块或者“腿肚上被蚊虫咬了个大包”6也会告诉萧军。还有困扰她的肚子痛,痛得几乎全身发抖:“这样剧烈的肚痛,三年前有过,可是今天又来了这么一次,从早十点痛到两点。虽然是四个钟头,全身就发抖了。洛定片,不好用,吃了四片毫没有用。”7除了肚痛,还有失眠和胃痛、发烧等。萧红得知鲁迅逝世后,再次上火,嘴唇烧破。在信中,她提到别人说她的面孔膨胀、苍白,“近来我的身体很不健康”8。可能常被疾病缠绕,所以萧红在信中叮嘱萧军不要夜间吃东西,不要随便去海上游泳,建议他去买个软枕头等。当然,这一时期,困扰萧红的不是身体疾病而是情绪,因为她发现了萧军和其他女性的关系。

传记作者们都提到萧红去日本的原因:“1936年前半年……在家中,她与萧军的关系却已逐渐恶化到极限。年中,萧红终于采取断然措施离开萧军而去。”9因此,信件中的萧红会常常说到自己的寂寞、孤独,而这只有她和萧军知晓其中原因:“现在我很难过,很想哭。想要写信钢笔里面的墨水没有了,可是怎样也装不进来,抽进来的墨水一压又随着压出来了。”10诗作《苦杯》中,她写下了自己的失恋:“带着颜色的情诗,/一只一只是写给她的,/像三年前他写给我的一样。/也许人人都是一样!/也许情诗再过三年他又写给另外一个姑娘!”11“昨夜他又写了一只诗,/我也写了一只诗,/他是写给他新的情人的,/我是写给我悲哀的心的。”12“近来时时想要哭了,/但没有一个适当的地方:/坐在床上哭,怕是他看到;/跑到厨房去哭,/怕是邻居看到;/在街头哭,/那些陌生的人更会哗笑。/人间对我都是无情了。”13这些诗作写于1936年夏,萧红生前并未公开发表。

另一组诗名为《沙粒》,创作于1936年底至1937年1月初,正是萧红在东京饱受情感煎熬之时,“世界那么广大!/而我却把自己的天地布置得这样狭小!”14“我的胸中积满了沙石,/因此我所想望着的:/只是旷野,高天和飞鸟。”15“此刻若问我什么最可怕?/我说:/泛溢了的情感最可怕。”16“走吧,/还是走。/若生了流水一般的命运,/为何又希求着安息!”17很显然,《沙粒》里的“我”,在自我劝慰,自我开导。

1937年1月,萧军写信要求萧红回上海,但是,萧红回到上海后,问题依然没有得到妥当解决,萧红再次出走。从北京写来的信中,萧红情绪更加低落:“我虽写信并不写什么痛苦的字眼,说话也尽是欢乐的话语,但我的心就像被浸以毒汁里那么黑暗,浸得久了,或者我的心会被淹死的,我知道这是不对,我时时在批判着自己,但这是情感,我批判不了,我知道炎暑是并不长久的,过了炎暑大概就可以来了秋凉。但明明是知道,明明又做不到。”18她在信中诅咒人生,很显然,有些崩溃:

这几天我又恢复了夜里骇怕的毛病,并且在梦中常常生起死的那个观念。

痛苦的人生啊!服毒的人生啊!

我常常怀疑自己或者我怕是忍耐不住了吧?我的神经或者比丝线还细了吧?

我是多么替自己避免着这种想头,但还有比正在经验着的还更真切的吗?我现在就正在经验着。

我哭,我也是不能哭。不允许我哭,失掉了哭的自由了。我不知为什么能把自己弄得这样,连精神都给自己上了枷锁了。

这回的心情还不比过去日本的心情,什么能救了我呀!上帝!什么能救了我呀!我一定要用那只曾经把我建设起来的那只手把自己来打碎吗?19

陷在情感泥潭中无法自拔,她在信中说自己在哭着写信:“我今天接到你的信就跑回来写信的,但没有寄,心情不好,我想你读了也不好,因为我是哭着写的,接你两封信,哭了两回。”20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除萧红的43封信外,萧军也发表了4封他从上海寄往北京的信,从中可以看到他俩的相处方式。萧军一直在信中安抚她:“你应该象一个决斗的勇士似的,对待你的痛苦,不要畏惧它,不要在它面前软弱了自己,这是羞耻!”21“你又该说你的痛苦,全是我的赠与等,……现在反来教训你等等,……。但是我的痛苦,我又怎来解释呢?我只好说这是我‘自做自受’,自家酿酒自家吃……我不想再推究这些原因。”22“我现在的感情虽然很不好,但是我们正应该珍惜它们,这是给与我们从事艺术的人很宝贵的贡献。从这里我们会理解人类心理变化真正的过程!我希望你也要在这时机好好分析它,承受它,获得它的给与,或是把它们逐日逐时地记录下来。这是有用的。23“我希望你不要‘束手无策’,要做一个能操纵、解决、把捉自己一切的人。不要无力!要寻找,忍耐的寻找力的源泉。24在信里,他将自己比喻为医生,而萧红则是病人:“一个医生尽说安慰话,对于一个病人是没有多大用的,至少他应该指示出病人应该治疗和遵守的具体的方法。最末我说一句,不要使自尊心病态化了,而对我所说的话引起了反感!”25这些信件表明,二萧之间的关系是强与弱、引导与被引导的关系,而这样的相处模式贯穿在他们的生活中。

从上海到东京,从东京到上海,再从上海到北京,萧红不断出走,不断离开萧军,希望找到解决情感难题的办法。在写给萧军的最后一封信中,她说和朋友去看了长城,她感叹道:“真伟大,那些山比海洋更能震惊人的灵魂。到日暮的时候起了大风,那风声好像海声一样,《吊古战场》文上所说:风悲日曛。群山纠纷。这就正是这种景况。26在这封信中,她的情绪似乎恢复了平静。从以上书信可以看到,她渴望唤回情侣的心又无可奈何的心境,同时也可以看到二萧情感之火慢慢冷却的轨迹。换言之,这些信中呈现的是萧红寻找解脱办法、渴望自救的一路挣扎。

“工作起来,就一切充实了。”

萧红的书信,除了写日常生活、疾病困扰及内心寂寞,便是关于她的工作状态。几乎每一封信里她都会跟萧军说到写作。某种意义上,她是以文学创作克服自我情感的困境。“稿子我已经发出去三篇,一篇小说,两篇不成形的短文。现在又要来一篇短文,这些完了之后,就不来这零碎,要来长的了。现在十四号,你一定也开始工作了几天了吧?”27生活虽然是孤独的,但是,她会用写作来添补。这是病痛之下依然要写作的年轻人,工作对她意味着生活本身,“我只有工作、睡觉、吃饭,这样是好的,我希望我的工作多一点。”28她说起写作计划:“我本打算在二十五号之前再有一个短篇产生,但是没能够,现在要开始一个三万字的短篇了。给《作家》十月号。”29“现在开始一个两万字的,大约下月五号完毕。之后,就要来一个十万字的了,在十二月以内可以使你读到原稿。”30痛苦是真实的,但创作所带来的喜悦也是真实的:“二十多天感到困难的呼吸,只有昨夜是平静的,所以今天大大的欢喜,打算要写满十页稿纸。”31有一次她甚至夸奖自己“不得了了”:

不得了了!已经打破了记录,今已超出了十页稿纸。我感到了大欢喜。但,正在我写这信,外边是大风雨,电灯已经忽明忽暗了几次。我来了一个奇怪的幻想,是不是会地震呢?三万字已经有了二十六页了。不会震掉吧!这真是幼稚的思想。但,说真话,心上总有点不平静,也许是因为“你”不在旁边?

电灯又灭了一次。外面的雷声好像劈裂着什么似的!……我立刻想起了一个新的题材。32

写作带来欢喜,带来趣味:“稿子到了四十页,现在只得停下,若不然,今天就是五十页,现在也许因为一心一意的缘故,创作得很快,有趣味。”33“五十一页就算完了。自己觉得写得不错,所以很高兴。”34有时候,她甚至要向萧军炫耀:“你开口就说我混帐东西,好,你真不佩服我?十天写了五十七页稿纸。”35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写作:“我一定应该工作的,工作起来,就一切充实了。”36重新阅读萧红书信,晚年萧军发出了感叹:

……但是,不管是她还是我,为了文学工作而工作,或是为了生活而工作,但工作却是一天也不能够停顿的。这在她的每一封信中全要提到“工作”的进展情况,而我给他的信件中——虽然全部不在了——我估计也必然是首先谈到“工作”进行的情况的。我们这虽然也算是夫妻之间的“情书”,但却看不出有多少地方谈到“情”、谈到“爱”!或者谈到彼此“想念之情”,更多的谈的却只是事务和工作。37

东京期间的萧红,文学事业正在迎来高峰,散文集《商市街》1936年8月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第二个月再版。她得知消息后写信说:“商市街被人家喜欢,也很感谢。”38三个月后,她的《桥》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39萧红的文学声名日隆,已成为深受关注的作家。

旅居东京期间,萧红创作了五部短篇小说(《牛车上》《家族以外的人》《王四的故事》《红的果园》《亚丽》)、多篇散文(《孤独的生活》《长白山的血迹》《女子装饰的心理》《感情的碎片》《永远的憧憬和追求》),以及组诗《沙粒》。其中,《牛车上》《家族以外的人》和《永远的憧憬和追求》都成为萧红的代表作。《牛车上》讲述了在战争中失去丈夫的五云嫂的故事。行进着的车辆盛载着普通人的苦难,她以一位女性命运映照战争对人的伤害,这部作品有着一种灰蒙蒙的怅惘之情,是现代文学史上深具抒情风格的经典短篇作品。《家族以外的人》中,萧红尝试以儿童视角写下往事,天真、活泼、不谙世事的表达中蕴含着一种童稚之美。这也是她说的“大欢喜”的作品。一如葛浩文所言,“故事中充满着稚气的话语,天真烂漫的行为,以及说故事女孩的看法。写得如此逼真,不但书中的人物在读者眼中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即使萧红本人亦几乎被自己妙笔所欺。……这是一篇使人全神贯注,不忍释手的作品。萧红毫不费力将往事鲜明详尽地呈现在读者眼前,使这故事更生动有力。”40这一尝试是有益的,萧红慢慢捕捉到以童稚之声讲述呼兰小城往事的方式,对于记忆中的人与事,她慢慢打量并重新辨识。

在东京,萧红还写下了一篇著名的个人简介,关于她的原生家庭,题为《永久的憧憬和追求》:“一九一一年,在一个小县城里边,我生在一个小地主的家里。那县城差不多就是中国的最东最北部——黑龙江省——所以一年之中,倒有四个月飘着白雪。”41她写到残酷的父亲:“九岁时,母亲死去。父亲也就更变了样,偶然打碎了一只杯子,他就要骂到使人发抖的程度。后来就连父亲的眼睛也转了弯,每从他的身边经过,我就像自己的身上生了针刺一样;他斜视着你,他那高傲的眼光从鼻梁经过嘴角而后往下流着。”42在这样的严酷的原生家庭氛围中,只有祖父使她感受到温暖:

所以每每在大雪中的黄昏里,围着暖炉,围着祖父;听着祖父读着诗篇,看着祖父读着诗篇时微红的嘴唇。

父亲打了我的时候,我就在祖父的房里,一直面向着窗子,从黄昏到深夜——窗外的白雪,好像白棉一样飘着;而暖炉上水壶的盖子,则像伴奏的乐器似的振动着。

祖父时时把多纹的两手放在我的肩上,而后又放在我的头上,我的耳边便响着这样的声音:

“快快长吧!长大就好了。”

二十岁那年,我就逃出了父亲的家庭。直到现在还是过着流浪的生活。

“长大”是“长大”了,而没有“好”。

可是从祖父那里,知道了人生除掉了冰冷和憎恶而外,还有温暖和爱。

所以我就向这“温暖”和“爱”的方面,怀着永久的憧憬和追求。43

在《永久的憧憬和追求》里,萧红叹息长大了但并没有“好”时,反映了她当时心情的低落和无以排遣的落寞,不过,在结尾处她写下了对爱的憧憬,这未尝不包括着对个人情感的渴望。

除了写作便是阅读。萧红要求萧军寄古诗给她:“唐诗我是要看的,快请寄来!精神上的粮食太缺乏!所以也会有病!”44“今天早晨,发了一信,但不到下午就有书来,也有信来。唐诗,读两首也倒觉不出什么好,别的夜来读。”45“现在是下午六点,在我未开笔写这信的之前,是在读《海上述林》。很好,读得很有趣味。”46即使有病痛,即使还在情感的失意之中,阅读与写作的话题依然贯穿于萧红的每封信件。这是以往萧红研究中并不着意探讨的话题,也是本文想特别厘清的。从这些书信中可以看到,阅读与写作生活之于萧红的重要性——工作着的萧红形象需要被看到。同时,萧红也并非别人认为的天才型写作者,在当时,很多朋友都夸奖她的天赋。在和聂绀弩的谈话中,萧红讲述了自己对文学的“痴迷”:“你说我是才女,也有人说我是天才的,似乎要我自己也相信我是天才之类。……中国的所谓天才,是说天生有些聪明,才气。俗话谓之天分、天资、天禀,不问将来成就如何。我不是说我毫无天禀,但以为我对什么不学而能,写文章提笔就挥,那却大错。我是象《红楼梦》里的香菱学诗,在梦里也做诗一样,也是在梦里写文章来的,不过没有向人说过,人家也不知道罢了。”47这段谈话与信中渴望阅读的萧红形象有着一种内在的一致性。写作这些信件时的萧红,在当时逐渐成为重要的、被寄予厚望的新锐作家,开始靠自己的稿费生活。换言之,书信背后的萧红,已经成为靠稿费生活而非仅靠萧军供养的写作者。

“因为一向你看得我很弱”

并置萧军的注释和萧红的信件,读者很容易被前者吸引。萧军的注释有一种强者逻辑,比如他总是讲正确的道理,常使用“正常”“健康”“乐观”等词语;再比如他的胜利者姿态,毕竟这些注释源于一位近逾古稀的老人重看往事,他历经风雨,早已笑看风云。

对于萧红的诸多关心和建议,晚年的萧军在注释时不以为然:“她常常关心得我太多,这使我很不舒服,以至厌烦。这也是我们常常闹小矛盾的原因之一。我是一个不愿可怜自己的人;也不愿别人‘可怜’我!”48当萧红告诉萧军自己被蚊虫咬了一个包时,萧军在注释里说:“其实我对她这‘大包’能有什么办法呢?”49他坦言无法与萧红共情:“由于自己是健康的人,强壮的人,对于体弱的人,有病的人……的痛苦是难于体会得如何深刻的。所谓‘关心’,也仅仅是理性上的以至‘礼貌’上的关心,很快就会忘掉的。我和她之间就是这种情况。俗语所谓‘同病相怜’,只有是‘同病’才能够做到真正的‘相怜’,这话是对的。”50在注释中,萧军讨论了对正常的偏爱和对不正常的厌恶:“我自以为是一个正常的人,无论精神和身体全是正常的,思想和感情也是正常的。我很难于被任何喜悦的事情激动起来,也很少被任何悲哀的事情痛苦或消沉到站不起来的地步……”51包括写作习惯:“我从来不等待‘灵感’来工作的,只要一坐到桌子旁边,拿起笔来就可以开始写作……”52所以,这也是他和她的区别:“我的写作习惯和她是不相同的,我可以象办‘公事’那样来写作。”53言外之意,萧红的工作习惯和情感“不正常”。

萧军眼里,萧红是孩子,是弱者:“我从来没把她做为‘大人’或‘妻子’那样看待和要求的,一直把她做为一个孩子——一个孤苦伶仃,瘦弱多病的孩子来对待的。”54“由于我象对于一个孩子似的对她‘保护’惯了,而我也很习惯于以一个‘保护者’自居,这使我感到光荣和骄傲!”55在这些表达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萧军的“强者”和“成人”姿态,他并未将萧红作为平等的人对待。在注释中,萧军解释了诸多师友提到的“家暴”:“记得在上海有一次横过‘霞飞路’,我因为怕她被车辆撞倒,就紧紧握住了她的一条手臂。事过后,在她的这条手臂上竟留下了五条黑指印!还有一次在梦中不知和什么人争斗了,竟打出了一拳。想不到这一拳竟打在了她的脸上,第二天她就成了个‘乌眼青’:于是人们就造谣说我殴打她了,这就是‘证据’!有一次我确是打过她两巴掌。这不知是为了什么我们争吵起来了,她口头上争我不过,气极了,竟扑过来要抓我——我这时正坐在床边——我闪开了身子,她扑空了,竟使自己趴在了床上,这时趁机会我就在她的大腿上狠狠地拍了两掌——这是我对她最大的一次人身虐待,也是我对她终生感到遗憾的一件事,除此再没有了。”56萧军叙述的这些场景里,其实暗含了成人与儿童、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逻辑。

萧军坦言,“萧红就是个没有‘妻性’的人,我也从来没向她要求过这一‘妻性’”57“如果从‘妻子’意义来衡量,她离开我,我并没什么‘遗憾’之情!”58同时,他也回应了“出轨”:“在爱情上曾经对她有过一次‘不忠实’的事,——在我们相爱期间,我承认她没有过这不忠的行为的——这是事实。……如果说对于萧红我引为终身遗憾的话,应该就是这一次‘无结果的恋爱’,这可能深深刺伤了她,以致引起她对我深深的、难于和解的愤恨!她是应该如此的。”59在这些注释中,可以充分感受到萧军的坦率,以及他的强者姿态。在注释中他提到了“历史的怀念”,谈到对萧红的拯救,指出萧红渴望从“历史的怀念”中摆脱:“在萧红或者连这点‘怀念’也不愿或不敢再保存于自己的记忆中或表现于什么形式上——她恐惧它们,憎恨它们,她要做一个超历史的,从而否认历史的,光荣独立的人!由于她那时现实的处境……这一忍隐的心情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60

与年逾古稀的注释者萧军相比,书信中的萧红是迷茫无助的,她看不清前路,有深深的哀伤。但是,萧红在信中的表达也有她的讽刺、尖锐,那是属于弱势者的表达方式或者修辞策略,这种修辞被层层包裹着,只有浮去表面的泡沫才能抵达其内在的坚硬。如果说注释中的萧军强大、乐观,那么,在书信里我们会看到两个萧红:一个萧红是弱的、失意的、落寞的;另一个萧红则是写作者,有着内在的锋芒。这“两个萧红”与萧军的释读充满着对峙关系。

比如,在1936年12月15日的信中,萧红提到她的身体,“人们都说我身体不好,其实我的身体是很好的,若换一个人,给他四五年间不断的头痛,我想不知道他的身体还好不好?所以我相信我自己是健康的”61。这便是体弱者的逻辑,不断头痛依然可以说是健康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萧红一直是在病痛中挣扎、努力克服疾病的人。萧红在1936年8月31日的信中写道:“灵魂太细微的人同时也一定渺小,所以我并不崇敬我自己。我崇敬粗大的,宽宏的!……”62这看起来是示爱,也可能是反讽。作为当事人的萧军读懂了,他在注释中说:“我的灵魂比她当然要粗大、宽宏一些。她虽然‘崇敬’,但我以为她并不‘爱’具有这样灵魂的人,相反的,她会感到它——这样灵魂——伤害到她的灵魂的自尊,因此她可能还憎恨它,最终要逃开它……”63萧军意识到,萧红对崇敬和宽宏两个词的另一种用意:当她写崇敬,也未必是崇敬,当她赞美宽宏,也未必是赞美,而当她说自己渺小,也未必真的是自贬。所以,萧军回忆了萧红当年的愤怒,“她曾骂过我是具有‘强盗’一般灵魂的人!这确是伤害了我,如果我没有类于这样的灵魂,恐怕她是不会得救的!”64“强盗一般的灵魂”拯救了萧红,但同时也压抑了她,她生活在这样的阴影之下。

女性话题在他们二人之间有高敏感度。萧红在信中说,她在日本坐高架电车并提及萧军说过的“女人好玩”:“现在我一个人搭了几次高架电车,很快,并且还钻洞,我觉得很好玩,不是说好玩,而说有意思。因为你说过,女人这个也好玩那个也好玩。”65看得出,“女人好玩”这个词,对于萧红而言有很深的刺激,因此,她在信里有意讽刺萧军。萧军在注释中说:“她最反感的,就是当我无意或有意说及或玩笑地攻击到女人的弱点、缺点……的时候,她总要把我做为男人的代表或‘靶子’加以无情的反攻了。有的时候还要认真生气甚至流眼泪!一定要到我承认‘错误’、服输了……才肯‘破涕为笑’、‘言归于好’……。我有时也故意向她挑衅,欣赏她那认真生气的样子,觉得‘好玩’,如今想起来,这对于她已经‘谑近于虐’了,那时自己也年轻,并没想到这会真的能够伤害到她的自尊,她的感情!……”66剥开萧军的层层语词修饰,读者依然可以感受到萧军在生活中所给予萧红的伤害。晚年萧军为此感到抱歉,但也为自己找到了合理性:

例如“好玩”这句话,我确是说过,因为有些女人,一张口就是“好玩”,甚至把很严肃、很残酷的问题或现象,也竟轻飘得说成“好玩”,以显示自己漠不相关的冷淡以至冷酷的思想和感情,“超然”的态度!……这确使我很愤慨!想不到这句话又被她记住了,在这里给了我一“回马枪”!67

不过,萧红信里所说的“女人这个也好玩那个也好玩”68并不是指萧军所解释的。读完萧军的短篇小说《为了爱的缘故》后,萧红写信道:“在那爱……的文章里面,芹简直和幽灵差不多了,读了使自己感到了颤栗,因为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我想我们吵嘴之类,也都是因为了那样的根源——就是为一个人的打算,还是为多数人打算。从此我可就不愿再那样妨害你了。你有你的自由了。”69萧红的语气冷静、态度坚决,因而萧军在注释中说:“从这一封信中可以看出,我们到一九三八年永远分离的历史渊源,早在相结合的开始就已经存在了。”70

信中的萧红,从未和萧军正面谈及他的“移情别恋”,但她有自己的表达方式,有一天她特意将弟弟写给她的信抄录给萧军,大意是感觉萧军正在被一种情感所激动。她从侧面告诉他,她知道了。这便是作为弱者的修辞。而对于萧红抄录的这段话,晚年的萧军没有加以说明而选择了默认。于是,便有了萧红写给萧军的另一封信:

军:

你亦人也,吾亦人也,你则健康,我则多病,常兴健牛与病驴之感,故每暗中惭愧。

现在头亦不痛,脚亦不痛,勿劳念念耳。71

“每暗中惭愧”,“勿劳念念耳”。这是带刺的回复,也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达。萧军意识到“健牛”与“病驴”这一说法的反讽。在另一封信的注释中,他说:“但我知道她不真正欣赏我这个‘厉害’而‘很有魄力’的人物;而我也并不喜欢她那样多愁善感,心高气傲,孤芳自赏,力薄体弱,……的人,这是历史的错误!历史也做了见证,终于各走各的路;各自去寻找他和她所要寻找的人!……”72情感危机一直没有缓解。萧红的不满越来越直接,在接到萧军问她长篇的情况时,她回复说:

我的长篇并没有计画,但此时我并不过于自责“为了恋爱,而忘掉了人民,女人的性格啊!自私啊!”从前,我也这样想,可是现在我不了,因为我看见男子为了并不值得爱的女子,不但忘了人民,而且忘了性命。何况我还没有忘了性命,就是忘了性命也是值得呀!73

萧军看到这封信想必心情复杂,他注释说:“从这信中也可看出对于我的尖刻挖苦和讽刺,我并不生气,这并非表示我的有‘涵养’或大量,而是我认为她是应该如此的,她受了‘侮辱和损害’!”74也是在这封信中,萧红用了一种句式,表达对她和萧军之间关系的认知:“在人生的路上,总算有一个时期在我的脚迹旁边,也踏着他的脚迹。(总算两个灵魂和两根琴弦似的互相调谐过)(这一句似乎有点特别高攀,故涂去。)”75在这段话里,依然有着萧红式的抗议,一方面她对两个人的共同生活足迹很自信,但与此同时,她也以一种划掉的方式表达她的失望与失落。萧军爱上其他女性使萧红有极大的不安全感,与此同时,萧军讲道理的方式也使她不满。1937年5月15日,萧红在一封信快要结尾时说:

你来的信也都接到的,最后这回规劝的信也接到的。

我很赞成,你说的是道理,我应该去照做。76

这些话在外人看来都是表态,萧军则十分明白:“对于我‘规劝’她的信,她说她很赞成,承认我说的是‘道理’,这是‘反话’,她不会‘照做’的,认为我这是‘唱高调’。”77二人更深层的矛盾则是关于创作观与文学审美的。萧红1936年11月19日从东京发来的长信中,她恳切而准确地写下了自己的内心感受:

……均:你是还没过过这样的生活,和蛹一样,自己被卷在茧里去了。希望固然有,目的也固然有,但是都那么远和那么大。人尽靠着远的和大的来生活是不行的,虽然生活是为着将来而不是为着现在。

窗上洒满着白月的当儿,我愿意关了灯,坐下来沉默一些时候,就在这沉默中,忽然像有警钟似的来到我的心上:“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此刻。”于是我摸着桌布,回身摸着藤椅的边沿,而后把手举到面前,模模糊糊的,但确认定这是自己的手,而后再看到那单细的窗棂上去。是的,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适,平静和安闲,经济一点也不压迫,这真是黄金时代,是在笼子过的。从此我又想到了别的,什么事来到我这里就不对了,也不是时候了。对于自己的平安,显然是有些不惯,所以又爱这平安,又怕这平安。78

这些文字里含有她的极强的不安感。这些表达如此纤细而精微,是进入萧红文学世界的重要通道,也是被广为征引的一段话:“她把自己的环境描绘得很具体,思想,感觉,情绪……也刻画、挖掘得最细致而精微,……我是没有她这样思想,感觉,情绪……的,也不欣赏,但我理解它,同情它……”79萧军并不欣赏萧红的写作,他用了一个比喻形容二人的写作美学:

如果按音乐做比方,她如用一具小提琴拉奏出来的犹如萧邦的一些抒情的哀伤的,使人感到无可奈何的,无法抗拒的,细得如一根发丝那样的小夜曲;而我则只能用钢琴,或管弦乐器表演一些Sonata(奏鸣曲)或Sinfonia(交响曲)!这与性别和性格的区分是有一定关系的。80

两个人太了解对方了,萧红在这封信的后面预料到萧军的不欣赏,她一语双关地说:“均:上面又写了一些怕又引起你误解的一些话,因为一向你看得我很弱。”81“一向你看得”只是你看的,但不一定是真的,萧红内在的不服气便包含在这样的表达里,而萧军显然也理解到了这一层,他在注释中说:“在信中她还有点不服气的样子。82

通过以上对读书信与注释可以看到,二萧之间相知甚深,但关系也的确“拧巴”,情感之所以无法延续,是因为萧红女性意识的觉醒,她并不满足于做被保护的对象,不愿意做孩子,更不愿意做弱者与他人的附属品。她曾向聂绀弩谈起对萧军的复杂情感:“我爱萧军,今天还爱,他是个优秀的小说家,在思想上是个同志,又一同在患难中挣扎过来的!可是做他的妻子却太痛苦了!我不知道你们男子为什么那么大的脾气,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妻子做出气包,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妻子不忠实!忍受屈辱,已经太久了……”83尽管她对萧军有不满,但她也意识到自身无法克服的问题:“你知道吗?我是个女性。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而且多么讨厌呵,女性有着过多的自我牺牲精神。”84

萧红的无助,只有和萧红站在一起才能感同身受——萧军的出轨对象是萧红初来东京时的同屋女友,而那位女性同时也是萧军好友的妻子。85这样的关系使得萧红的悲戚更为深重。萧军的强势使她无法直接表达,因此,在信中我们会看到这样的迂回曲折。这愤怒和痛苦是弱者的、“悄吟”的,它可能不正确也不乐观,也不容易克服,但是,应该被听到、被理解。什么是以萧红的方式理解萧红?应当是站在女性视角去理解她,而非以萧军的视角去判断和教导。选择离开,是萧红独立意志的体现,并非孩子般的任性。

谁能抑制女性写作

重新解读萧红的书信和萧军的注释,并不是为了判断在他们关系中的是非,而是为了揭示出20世纪30年代末两位作家性别观、文学观的激烈交锋。这自然可能得出两人最终各行各路的合理性。在那部引起广泛讨论的《如何抑止女性写作》86中,作者提到女性写作中遇到的质疑、打压、诋毁等困境。如果将书中所提到的种种问题引入萧红的人生道路便会发现,女性写作者们遇到的诸多障碍都在她这里出现了,尤其体现在萧军的注释中。萧红当年遇到的支持、鼓励与批评、质疑甚至打压都可能来自同一个人。骆宾基在《萧红小传》中记下了一个场景。萧红在家中偶然听到萧军和朋友们讨论她的散文:

萧军说的是:“她的散文有什么好呢?”他的朋友说:“结构却也不坚实!”这轻鄙的口气,在她看来,是表现着萧军和他的朋友结为一体而与她对立。87

萧军和他的朋友们的判断,对萧红的写作构成了一种隐形的压力。而萧红也有她的处理方式。在1936年11月24日的信中,萧红告诉萧军自己写了一些诗,会寄给别人而非萧军:“因为你一看,就非成了‘寂寂寞寞’不可,生人看看,或者有点新的趣味。”88在一次研讨会上,萧红发言说:“胡风说我的散文形式有人反对,但实际上我的形式旧得很。”89其实这些细节都可以感觉到萧红的抗议。事实上,萧红在写《回忆鲁迅先生》时,也曾经遭遇端木蕻良的嘲笑:“这也值得写,这有什么好写?……”90当然,萧红并没有被打击,她依然选择写下去。不同的朋友们都在回忆录里记下了对她作品形式或写作方法的陌生感,以及萧红的敏感反弹。一位朋友谈到她的笔触清丽、纤细、大胆,萧红则提到了作品的性别气质:“啊,是这样吗?是不是女性气味很浓?”91

聂绀弩在与萧红的对话中,谈起她未来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散文家。

她笑了一声说:“又来了!你是个散文家,但你的小说却不行!”

“我说过这话么?”

“说不说都一样,我已听腻了。有一种小说学,小说有一定的写法,一定要具备某几种东西,一定写得象巴尔扎克或契诃甫的作品那样。我不相信这一套。有各式各样的作者,有各式各样的小说。若说一定要怎样才算小说,鲁迅的小说有些就不是小说,如《头发的故事》、《一件小事》、《鸭的喜剧》等等。”

“我不反对你的意见。但这与说你将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散文家有什么矛盾呢?你又为什么这样看重小说,看轻散文呢?”

“我并不这样。不过人家,包括你在内,说我这样那样,意思是说我不会写小说。我气不忿,以后偏要写!”92

“说不说都一样,我已听腻了。”“我气不忿,以后偏要写!”这便是当年萧红的愤怒表达,这似乎可以得出结论,萧红是一位生前被压抑的女性写作者。但这样的看法并没有充分意识到一位真正写作者内心所涌动的创造力。即使批评之声如此强烈,她依然要按自己的方式写作。换言之,尽管可以看到那些抑制萧红写作的因素,也要看到她的抗辩。在与聂绀弩的对话中,可以清晰辨认出萧红对小说文体变革的独到见解。这样的创作理念,在《呼兰河传》中得以实现。《呼兰河传》的出版对现代小说文体、乡土小说美学及女性写作传统的构建都深具意义。

以萧红的方式理解萧红,会看到她真实的脆弱与无助,看到她的敏感与“有刺”,同时也看到她的迂回反抗:在文学世界里,她以写作成全自己,她以署名萧红的一系列优秀作品为书信中的萧红及流言中的萧红形象做了另一种注解。即使萧红疾病早逝,但她的作品依然活过了当年指摘过她的人们,并且,还在持续迸发能量。

1    萧红:《致萧军(1936年9月12日)》,《萧红全集》第4卷,黑龙江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347页。

2    在《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的前言中,萧军追忆了1938年初春与萧红在山西临汾车站的诀别场景——萧红前往西安,而萧军暂留临汾,从此永诀。萧红离开第二天后,萧军发现了信件及萧红遗落的女靴,于是,他委托即将去西安的朋友将包括信件、女靴及其他物品在内的包裹带给萧红,但这位同事后来并未前往西安而是改道去了延安。萧军抵达延安后,同事便将包裹重新交还萧军。之后,这批书信一直跟随萧军。参见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4页。

3    萧红:《致萧军(1936年7月18日)》,《萧红全集》第4卷,第328页。

4    萧红:《致萧军(1936年8月22日)》,同上书,第335页。

5    同上。

6    萧红:《致萧军(1936年8月30日)》,同上书,第339页。

7    萧红:《致萧军(1936年9月2日)》,同上书,第341页。

8    萧红:《致萧军(1936年9月17日)》,同上书,第349页。

9    葛浩文:《萧红传》,复旦大学2011年版,第58页。

10  萧红:《致萧军(1936年7月26日)》,《萧红全集》第4卷,第330页。

11  萧红:《苦杯》,同上书,第253页。

12  同上。

13  同上,第256页。

14  萧红:《沙粒》,同上书,第258页。

15  同上,第260页。

16  同上,第263页。

17  萧红:《沙粒》,《萧红全集》第4卷,第266页。

18  萧红:《致萧军(1937年5月4日)》,同上书,第385页。

19  同上,第385—386页。

20  萧红:《致萧军(1937年5月9日)》,同上书,第387页。

21  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第143页。

22  同上,第143—144页。

23  同上,第140页。着重号为原文所加,下同。

24  同上,第144页。

25  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第145页。

26  萧红:《致萧军(1937年5月15日)》,《萧红全集》第4卷,第390页。

27  萧红:《致萧军(1936年8月14日)》,同上书,第331页。

28  萧红:《致萧军(1936年8月27日)》,同上书,第336页。

29  同上,第338页。

30  萧红:《致萧军(1936年10月29日)》,同上书,第359页。

31  萧红:《致萧军(1936年8月30日)》,同上书,第339页。

32  萧红:《致萧军(1936年8月31日)》,同上书,第340页。

33  萧红:《致萧军(1936年9月2日)》,《萧红全集》第4卷,第341页。

34  萧红:《致萧军(1936年9月4日)》,同上书,第342页。

35  萧红:《致萧军(1936年9月14日)》,同上书,第348页。

36  萧红:《致萧军(1937年5月3日)》,同上书,第384页。

37  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第20—21页。

38  萧红:《致萧军(1936年11月19日)》,《萧红全集》第4卷,第366页。

39  作为巴金主编的“文学丛刊”第三集第十二册,署名悄吟。内收小说、散文13篇:《小六》《烦扰的一日》《桥》《夏夜》《过夜》《破落之街》《访问》《离去》《索非亚的愁苦》《蹲在洋车上》《初冬》《三个无聊人》《手》。

40  葛浩文:《萧红传》,第63页。

41  萧红:《永久的憧憬和追求》,《萧红全集》第4卷,第165页。

42  同上。

43  同上,第165—166页。

44  萧红:《致萧军(1936年9月6日)》,同上书,第343页。

45  萧红:《致萧军(1936年9月10日)》,同上书,第346页。

46  萧红:《致萧军(1937年5月3日)》,同上书,第384页。

47  聂绀弩:《回忆我和萧红的一次谈话——序〈萧红选集〉》,《新文学史料》1981年第1期。

48  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第17页。

49  同上,第32页。

50  同上。

51  同上,第35页。

52  同上。

53  同上,第34页。

54  同上,第103页。

55  同上,第36页。

56  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第104页。

57  同上,第159页。

58  同上,第158页。

59  同上,第119—120页。

60  同上,第106页。

61  萧红:《致萧军(1936年12月15日)》,《萧红全集》第4卷,第373—374页。

62  萧红:《致萧军(1936年8月31日)》,同上书,第340页。

63  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第36页。

64  同上。

65  萧红:《致萧军(1936年9月21日)》,《萧红全集》第4卷,第351页。

66  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第67页。

67  同上。

68  萧红:《致萧军(1936年9月21日)》,《萧红全集》第4卷,第351页。

69  萧红:《致萧军(1936年11月6日》),同上书,第363页。

70  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第86页。

71  萧红:《致萧军(1936年12月31日)》,《萧红全集》第4卷,第378页。

72  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第114页。

73  萧红:《致萧军(1937年5月9日)》,《萧红全集》第4卷,第388页。

74  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第123页。

75  萧红:《致萧军(1937年5月9日)》,《萧红全集》第4卷,第388页。

76  萧红:《致萧军(1937年5月15日)》,同上书,第390页。

77  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第126页。

78  萧红:《致萧军(1936年11月19日)》,《萧红全集》第4卷,第367页。

79  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第92页。

80  同上。

81  萧红:《致萧军(1936年11月19日)》,《萧红全集》第4卷,第367页。

82  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第93页。

83  聂绀弩:《在西安》,王观泉编:《怀念萧红》,东方出版社2011年版,第128页。

84  同上。

85  参见季红真:《萧红大传》,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356页。

86  乔安娜 · 拉斯:《如何抑止女性写作》,章艳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

87  骆宾基:《萧红小传》,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68页。

88  萧红:《致萧军(1936年11月24日)》,《萧红全集》第4卷,第370页。

89  萧红:《萧红谈话录(一) 抗战以后的文艺活动动态和展望——座谈会纪录》,同上书,第435页。

90  靳以:《悼萧红》,《怀念萧红》,第177页。

91  梅林:《忆萧红》,《怀念萧红》,第154页。

92  聂绀弩:《回忆我和萧红的一次谈话——序〈萧红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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