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龙:东汉士人“以文会友”的三种范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5 次 更新时间:2026-01-15 2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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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振龙  

构建和谐融洽的社会关系是文学的重要社会功能。这在先秦就受到了士人的关注,“《诗》可以群”的提出就是代表。其实书信、辞赋在古代士人生活中,其社会功能也非常突出,诗可以群,书和赋也可以群,共同构成了古代士人“以文会友”的三种范式。从历史的维度来看,士人“以文会友”三种范式的确立是在东汉。因为此时诗歌、书信、辞赋才成为“以文会友”中“文”的三大文体,通过士人以创作诗歌、书信、辞赋会友的实践,“诗可以群”“书可以群”“赋可以群”作为“以文会友”的三种范式,也获得了确立。

诗可以群

“诗可以群”主要指士人借作诗来交友。这既与先秦士人的“以文会友”有关,也与孔子的“《诗》可以群”相连。“《诗》可以群”是用《诗》交友,“诗可以群”是作诗交友,经过了从用《诗》到作诗的转变。

先秦时期,“《诗》可以群”是士人“以文会友”的代表形式。《左传》中记载的春秋诸侯会盟时的赋《诗》、引《诗》等,可视为其典型。《汉书·艺文志》云:“古者诸侯卿大夫交接邻国,以微言相感,当揖让之时,必称《诗》以谕其志。”《文心雕龙·明诗》也曰:“春秋观志,讽诵旧章,酬酢以为宾荣,吐纳而成身文。”揭示了春秋士人“《诗》可以群”的用《诗》特征和《诗》的“群”的社会功能。西汉时期,士人继承了先秦士人的传统,关注的是《诗》的教化功能,四家诗各派间的《诗》学交流,就是如此。

东汉时期,因士人“以文会友”的发展,“《诗》可以群”发生了向“诗可以群”的转向,其表现就是赠答诗的出现和成熟。在我国古代诗歌史上,赠答诗孕育于先秦的赠言和《诗经》中的赠诗,尽管现传有西汉苏武和李陵的赠答诗,但其真伪仍有争议,故文献记载最早可考的赠答诗则为东汉的《客示桓麟诗》和桓麟的《答客诗》。后又出现了朱穆、秦嘉、徐淑、蔡邕、刘桢、徐干等人的赠答诗作,今存50余首。赠者、答者在创作的赠诗与答诗的往来中相“会”,实现了交流的目的。在“会”中赠诗和答诗成为“以文会友”中“文”的主体,促成了“《诗》可以群”向“诗可以群”的转变。受此影响,又派生出了士人宴集、游览时的同题与唱和等诗作,充实了诗的“群”的内容,赋予了其更丰富的社会功能。如秦嘉的《赠妇诗》和徐淑的《答秦嘉诗》,他们分别以赠诗与答诗,完成了双方心与心的交会。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二云:“秦嘉夫妇往还曲折,具载诗中。真事真情,千秋如在,非他托兴可以比肩。”东汉其他士人的赠答与唱和诗,如刘桢《赠五官中郎将四首》其二云“望慕结不解,贻尔新诗文”、曹植《赠徐干》曰“慷慨有悲心,兴文自成篇”等,也是其交友的载体。正如梅家玲所说:这些赠答诗“为人际间沟通往还的模式另启新页”。诗成为士人彼此联系情感、增进关系的重要方式,“诗可以群”作为“以文会友”的一种范式也得以确立。

可见,东汉士人经过作诗交友的实践,“诗可以群”取代了先秦和西汉士人“以文会友”中的“《诗》可以群”,完成了从“《诗》可以群”向“诗可以群”的转变。

书可以群

书信在古代又称书牍文、尺牍文。其作为士人交流的工具在先秦就出现了,只是内容多关涉军政外交等国家大事。秦和西汉随着士人交友的发展,书信的内容不再局限于公共事务,有关士人日常生活交流也会以书信来达成。司马迁《报任安书》、刘歆《与扬雄书从取方言》等,就是典型。不过,此时书信仍然是以传递国家事务为主,体式和类型也相对单一。

东汉时期,随着士人交友的扩大,书信在“以文会友”中的地位也发生了变化。一方面,士人日常情志作为书信的内容,愈益普遍。另一方面,出现了《文心雕龙·书记》中所说的记、笺等新的书信形式,以及荐举书、家书等新的类型。士人借书信,或交流看法,或征求意见,或讨论问题,或相互问候,或表达情志,或倾诉衷肠等,书的“群”的职能不仅得到了拓展,而且笺、记等新的书信形式也趋于完备。东汉士人书信现存约270余篇,内容广泛,涉及了政治、文化,乃至亲情、友情、爱情、日常饮食等士人生活中公私事务的方方面面,打破了时空、内容的限制。如书写夫妻相思之情的秦嘉的《与妻书》与徐淑的《答夫秦嘉书》,表达深挚友情的延笃的《与张奂书》与马融的《与窦伯向书》,描写论学之乐的窦章的《移书劝葛龚》与葛龚的《答窦章书》,交流文学观点的曹植的《与杨德祖书》和杨修的《答临淄侯笺》等,莫不如此。正是基于士人的大量实践,“书可以群”作为“以文会友”中的一种范式,走向了独立。

所以,东汉士人的“以文会友”,有不少是靠彼此写给对方的书信来完成的。此时书信在士人交友中,作为士人“文”的主要文体,承担了“群”的社会功能,标志着士人“以文会友”中“书可以群”的定型。

赋可以群

士人“以文会友”中的“赋可以群”,也可追溯至先秦。战国后期楚襄王率宋玉等游兰台之宫,宋玉借作赋以寄讽喻之意,就蕴含有“赋可以群”的色彩。西汉藩国诸侯王和朝廷帝王也常召集士人举行辞赋创作活动,又使该传统得到了继承发展。这在以吴王刘濞、梁孝王刘武、淮南王刘安等为首的藩国士人集团和以武帝、宣帝等为首的朝廷士人集团举行的辞赋创作活动中,均有体现。与先秦相比,此时士人以作赋会友中赋的“群”的社会功能得到了增强。因为,这些藩王、帝王多是喜爱辞赋者,那些士人也多擅长作赋,共同的辞赋爱好促使他们会集一起,时常集会进行辞赋创作。他们在作赋中交流,在交流中作赋,辞赋自然成为“以文会友”中“文”的文体。“赋可以群”作为“以文会友”中的一种范式有了明显发展,只不过赋的“群”的社会功能还相对单一。

东汉时期,士人在继承前代以作赋会友传统的同时,又赋予了辞赋更多的“群”的社会功能,使其具有了与“诗可以群”“书可以群”相比肩的地位。据统计,该期士人宴集创作与同题创作的辞赋现存不少于132篇。从明帝诏贾逵、班固、傅毅等同作《神雀赋》,到灵帝的“开鸿都之赋”,再到建安诸子的应命、唱和之赋等士人以作赋会友的实践,赋的“群”的社会价值日趋凸显。此外,地方行政长官的私下集会、士人家庭成员的游览登台等活动中的辞赋创作实践,又拓展了以作赋会友中赋的“群”的社会功能。如《后汉书》记载章陵太守黄射宴会宾客时,让祢衡即兴创作的《鹦鹉赋》;《三国志》载邺城的铜爵台新成时,曹操命诸子创作的《登台赋》等,就是明证。可见,东汉士人创作的辞赋,既是士人日常交友的桥梁,也是其寻找知己、切磋技艺、施展创作才能、提高辞赋素养的手段。这是对前代士人以作赋会友的发展,使士人“以文会友”中“赋可以群”进入了成熟阶段。

总之,东汉士人经过不断的“以文会友”实践,“文”的内涵实现了从文化学术,到兼指诗歌、书信、辞赋等作品的发展,目的也从对文化学术社会功能的重视转向了对诗歌、书信、辞赋三大文体社会功能的关注,“以文会友”成为作诗交友、借书信会友、以作赋会友的综合体。士人在彼此交往中,通过作诗赠答、书信往来、同题作赋等形式,奠定了我国古代士人“以文会友”中“文”以诗歌、书信、辞赋等作品为主的新格局,使“以文会友”中“诗可以群”“书可以群”“赋可以群”的三种范式获得了确立。这不仅成为古代士人构建和谐融洽关系的重要方式,而且为以后士人的“以文会友”提供了遵循,有其重要的历史文化价值。

(作者:张振龙,系信阳师范大学教授)

 

先秦文学的图像阐释与视觉传播

作者:罗建新《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2日 13版)

先秦时期诞生的《诗经》《楚辞》《尚书》《春秋》《论语》《孟子》《庄子》等典籍,以其宏阔深邃之蕴含,奠定中国文学的基石。千百年来,世人多借助传、笺、注、疏等文字文本探寻其奥义,却忽略图像这一与之并行不悖、交相辉映的传承路径。实际上,先秦文学的演进历程中,衍生过蔚为壮观的图像谱系,构成中华文明视觉表达的重要载体。深入探究先秦文学如何被“描绘”与“观看”,剖析图像如何拓展并重塑其意义,对于全面理解中国文学的多元形态、增强文化自信具有重要价值。

文学与图像的结缘,根植于中华文明初萌时期的“观物取象”思维。上古“左图右史”传统,揭示出“文图一体”的共生语境。这种共生首先体现为文本的图像化生成:无论是“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的传说,还是关于《山海经》“据图立说”的推断,皆表明图像曾是先民整合经验、传达认知的重要媒介。部分先秦文学作品更是直接孕生于图像场域,形成图像先导的创作模式。如王逸所述,屈原《天问》乃“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因书其壁,呵而问之”,堪称因图制文的杰作。推而广之,《诗经·大雅》中《大明》《皇矣》等篇所展现的画面感与仪式指向,很可能源于诗人在宗庙壁画前的“图赞”实践。由此可见,先秦时期的图像与仪式、口头讲诵相互融合,共同构成文学生产、传播与接受的原初现场,为后世“看图讲诵”的文艺形态奠定基础。

正是植根于文图共生传统,先秦文学的图像阐释在思想转型、审美变迁与技术革新等的推动下,呈现出脉络清晰的演进历程。先秦至汉代是“萌发生成期”,图像与文学共同服务于礼乐教化体系,承担强化伦理秩序的宣教功能。此期图像开始大规模、模式化地转译文学叙事,如汉画像中反复出现“孔子见老子”“荆轲刺秦王”等场景,即为典型体现。魏晋至宋代进入“生发完善期”,随着纸张普及与士人阶层参与绘画创作,“诗画交融”成为核心美学追求。宋代马和之《毛诗图》以简淡笔触诠释《诗经》意旨,李公麟以白描重塑《九歌》神祇,标志着对文学内蕴进行自觉视觉转化的成熟。元至明中后期步入“范式塑形期”,雕版印刷术的普及推动图像阐释走向模式化。元刊“全相平话”确立上图下文模式,以及明代戏曲小说插图繁荣,共同促使图像阐释走向商业化、大众化与程式化,确立稳定的图文出版样式。明末至近现代则可称为“延展再生期”。西洋画法的传入带来透视、明暗等新视觉语言;同时,图像与市民文化、商品经济融合,其功能不再限于经典阐释,而是渗透日常生活,如《诗经》图样应用于工艺美术纹饰,实现从教化工具到生活美学的转型。

历经两千年的创造性转化,先秦文学的图像阐释凝结为三种互相关联又各有侧重的模式,构建庞大的视觉阐释体系。

其一为对先秦文学文本的视觉图解。此模式旨在将文字转化为图像,可分为两类:一是追求“形似”的知识性图谱,如从唐程修己《毛诗草木虫鱼图》,到宋杨甲《毛诗正变指南图》《春秋笔削发微图》、元朱公迁《诗经大全图》,至明钟惺《诗经图史合考》、清焦循《群经宫室图》、江永《乡党图考》等,多以写实笔法呈现名物制度,实现文图互鉴,使先秦文学之意涵直观可感。二是追求“神似”的艺术性造境,或通篇取意,如明萧云从《离骚全图》、清《御笔诗经全图书画合璧》等,或撷取片段,如东汉刘褒《云汉图》《北风图》、元钱选《西旅献獒图》、清任颐《老子授经图》等。后世更围绕《豳风》《九歌》《庄子》等形成“图像群”,如对《庄子·秋水》的演绎,产生李唐《濠梁秋水图》、仇英《南华秋水图》、方证《濠梁逸趣》、兰香女史《濠梁香鱼》等作品,将抽象的哲学对话转化为可游可居的山水情境,并融入画家个人体悟与时代精神。

其二为先秦文学主体的形貌事迹图像。这类图像多超越肖像写生,是对先贤的综合性视觉建构。艺术家取材于文本、史籍与传说,攫取先贤形貌特征、性格爱好、行为事迹等,在特定时代精神驱动下进行创作。从汉画中的周公、老子、孔子及“周公辅成王”“孔子见老子”等,到魏晋王廙《孔子十弟子图》、唐吴道子《孔子行教像》、宋李唐《采薇图》《晋文公复国图》、元赵孟頫《孔子燕居图》、明戴进《渭滨垂钓图》、清任颐《洗耳图》,再到体系化的《孔子圣迹图》《孟子圣迹图》,不同时代的政治、文化诉求与文人情怀被不断投射其中。其核心功能在于“鉴善劝恶,耸人观听”,通过视觉化的“偶像”塑造,实现“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的社会教化目的。

其三为基于先秦文学衍生文化故事的视觉叙事。此模式最具活力,体现文学经典在传播中不断被赋予“当代性”的衍生能力。图像成为连接古老文本与历代现实生活的视觉桥梁。如《诗经》图像拓展至社会礼俗领域:谢时臣《鹿鸣嘉宴图》脱离《小雅·鹿鸣》本意,转而描绘文士雅集场景,《鹿鸣燕会图》《柏舟图》《豳风八图》等被用于庆贺登科、颂扬贞节等礼仪生活;出于对屈原的纪念与对“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风尚之追慕,催生《龙舟竞渡图》《端阳即景图》《饮酒读骚图》等作品。图像由此衍生出社交媒介、民俗记忆等新功能,使先秦文学在不同时代持续焕发新的生命力。

此种生命力的延续,得益于先秦文学图像多层次、跨领域的传播网络。其视觉媒介几乎覆盖所有艺术门类:从早期的帛画、壁画、画像石/砖,到后来的卷轴、册页、书籍版画,乃至器物与建筑上的立体装饰,共同构成丰富多元的载体系统。创作与传播主体同样涵盖广泛:帝王敕命绘制以昭示正统,文人士大夫借图像寄托情怀,民间画工则批量创作以满足世俗需求,甚至形成跨文化的视觉传递。由此,一张自上而下、融雅入俗、跨越疆域的视觉传播网络逐步建立,使得先秦文学得以通过图像持续激活、代代流传。

该网络在传播中承担多重文化功能。首先,作为跨越时空的视觉知识图谱,它将先秦文学中的抽象哲理与古奥名物转化为直观形象,构建可视化的认知体系。如《春秋世本图谱》梳理世系,《楚辞香草图》图解《楚辞》名物,皆以图像降低理解门槛,使微言大义可触可感。其次,作为意识形态的视觉教化载体,圣贤图像如同无声教科书,承载并传递源自先秦文学的价值观念。从汉代为确立儒家正统绘制孔子及弟子像,到明清以“圣迹图”强化道统叙事;从文人借《屈子行吟图》《庄周梦蝶图》寄托哲思,到民间在《龙舟竞渡图》中寄托情感,图像以视觉叙事凝聚共识,绘制出民族精神图谱。最后,作为经典意义再生产的视觉媒介,图像让先秦文学走出书斋,嵌入岁时节庆、人际交往与日常器用。从先秦“看图讲诵”的仪式传播,到明清将《诗经》图像用于社交礼赠,视觉成为文学融入生活、参与文化建构的重要方式,使文明血脉在日用常行中延续。

先秦文学的图像阐释历程,可谓跨越千年的“可视史诗”。它表明,以《诗经》《楚辞》为代表的文学元典,其传承从未局限于文字一维;图像是与文字同等重要、并行不悖的“第二文本”。从庙堂壁画的宏大叙事,到文人笔端的哲学意境,再到市井器用的生活图景,图像以其直观、多义与包容的特性,构建出庞大精妙的先秦文学视觉阐释体系。该体系的生命力,正体现在动态、多元的传播过程中。从上古“文图一体”的共生原境,到后世绵延不绝的“图像群”;从早期礼教宣导的视觉转译,到明清以降深入日常的视觉应用,阐释与传播始终相互交织。每一次视觉化尝试,都是对先秦文学的再理解与再激活;每一次跨媒介、跨阶层、跨疆域的传播,又不断拓展着阐释的边界与意义。二者共同构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使先秦文学得以超越时空,持续参与中华民族的文化建构与精神塑造。

(作者:罗建新,系西华师范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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