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整理研究报告第十五辑收录的《胥马》《凡马之疾》《驯马》《驭术》《驭马之道》五篇文献,包括相马、疗马、驯马、驭马等内容,是未曾传世的先秦马政类文献的一次重要新发现。根据清华简第十五辑整理研究报告以及我们的初步认识,本文对各篇简文略作介绍[1]。
一、《胥马》
《胥马》篇现存简65枚,可缀合成40支简,完整简长约34.1、宽0.6厘米,三道编。简上无编号,简序根据其内容和相关物质形态信息综合推定。简文中间部分约有十支简在竹节附近折断残失,这部分简序无法排定。篇名“胥马”即相马,取自本篇简文用词。
相马是先秦选择良马的重要技术,伯乐、九方皋都因擅长相马之术而闻名。《汉书·艺文志》载有《相六畜》三十八卷,马为六畜之首,该书应包括相马之术,但其书亡佚不传。目前能见到的相马文献,出土文献中时代最早的是西汉初马王堆帛书《相马经》,传世文献中最早的是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中有关相马的内容,战国楚简《胥马》篇的发现再现先秦相马文献的面貌,极为珍贵。
先秦相马术相当发达,而且形成了不同的流派。《吕氏春秋·观表》列天下善相马者十人,他们有相口齿、相颊、相目、相髭、相尻、相胸胁、相唇肳、相股脚、相前、相后之别,“其所以相者不同,见马之一征也,而知节之高卑,足之滑易,材之坚脆,能之短长”[2]。《胥马》篇内容丰富,并非只“见马之一征”,而是涉及马匹全身各个部位,具有综合性特点。简文通过对十二种不同类型马的样貌特征描述,说明鉴定各类马的原则,同时,也抄录一些相马通则。简文中出现了许多相马的专门术语,包括马体部位名称、形容部位特征的用语以及鉴定材能的相关术语等,显示出当时对马的观察和认识水平。这篇简文应是当时相马经验的总结和辑录。关于该篇简文的详细介绍,可参看贾连翔《清华简〈胥马〉初探》一文[3],此不赘述。
二、《凡马之疾》
《凡马之疾》篇共24支简,其中第13支缺失,实存23支,简长41.8、宽0.6厘米,三道编,正面简尾有编号,简背有刻痕。篇题取自简文中多次出现的“凡马之疾”。
本篇简文记录马匹各类疾病,涉及对不同疾病症状的描述和诊断,如“马死之疾”:
丕阳视明,谬相脊强,急亢狂行,尾若垂麻,马死不可为,名疾也。睫若直柴,鼻若圆规,流沆,膺若沸汤,
简文分类描述患病马匹所呈现的各种症状,然后指出凡有这些疾病症状的马匹将死亡,不可医治。对“跛马”“立马”的症状,简文有如下细致描述:
凡跛马之状,远视以望,跛在上。后宽前密,跛乃在膝。直膝乃系,跛乃在蹄。兴首下,跛乃在下。(简2、3)
凡立马之状,四植乃斗,筋腒莫得其沟,皮乃不足,毛乃上曲,四植乃胀,马目乃衡,是谓立马之状。(简4、5)
简文通过对“跛马”典型症状的观察,指出患病在“上”“下”“膝”“蹄”等部位。对“立马”的症状描写,则涉及四肢、筋腱、皮毛、眼目等不同部位的特征。
马匹疾病的准确诊断是疗治的前提,简文记述了通过马匹体态变化来诊断疾病的具体方法,如:
凡马之状,视首高上,察彼下上,以稽中病。马步如速,兴首而下,面而格之。马步如迟,兴首而高,其后而摇,乃尾之。(简3、4)
这是通过观察马首高举或低下、马尾摇动、马步速迟等特征,或从马的首部、或从尾部诊断马疾的方法。下面这些描述,则是通过马匹症状来诊断疾病和发病机理:
凡马之疾,两脢皆疾,不可速还,腹筋如弦,是谓四系之瘅,疾在脊中。凡马之疾,筋腒不解,四膝不系,马乃好跛,四足躔地,称忒跛,左右顾还,是谓劳瘅,疾在腹中。(简14、15;封三:1、2)
简文不仅对“四系之瘅”“劳瘅”等马疾导致的行为症状进行了描述,而且还指出其发病机理,或“疾在脊中”,或“疾在腹中”。
简文还辑录了一些疗马的马药、方剂和医治方法,如“立马之状”后,谓“其药芎䓖、鸡䓖搤,土苽搤,蒷,
我国古代疗马文献,《隋书·经籍志》载有“《伯乐治马杂病经》一卷”“《疗马方》一卷”,都已亡佚。现存最早的是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该书卷六“养牛、马、驴、骡第五十六”载有“相牛、马及诸病方法”。唐代李石编著的《司牧安骥集》、明代《元亨疗马集》是现存古代中兽医学最具代表性的疗马文献。2012年出土的《天回医简》中有《疗马书》一种,为西汉时期治疗马疾的资料。本篇简文则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关于疗马的文献,对中国古代畜牧史、兽医史研究具有重要意义。
三、《驯马》
《驯马》篇有12支简,简长22.8、宽0.6厘米,两道编,简背有刻痕,无篇题。简文内容为驯马与刍饮调节方法,因以题篇。
简文记载的驯马方式有步、趣、驰、娄、骋五种。简文记录驯马方式的变化与不同饮食的安排调节,如:
益驾:步一里,趣八里,驰一里。还,步一里,趣八里,驰一里。来,乃食之茭,乃饮之五料,夕饮四料。(简1、2)
益驾:步一里,趣七里,驰二里。还,步一里,趣七里,驰二里。来,乃食之茭,乃饮之四料,夕饮三料。(简3、4)
“益驾”,当指有助于不断增强马之能力的驯马方式。每次驯马按照往返十里,分别安排步、趣、驰、娄、骋等训练内容。每个往返结束后,按照训练内容确定“来食”饲料及“来饮”和“夕饮”的饮水量。如“趣”从八里开始,里数逐次递减,简文记录了五次,“趣”的里数分别是八、七、六、五、三,“驰”则相应为一、二、二、二、三,往还相同。根据训练内容的变化,每次训练“来,乃食之茭”,其饮水量“来”为五、四、三、二料,“夕”则为四、三、二、一料,逐渐减少。详见表一。
表一 益驾刍饮表
简文还特别交代计量单位换算方法,谓“水十麇以为料,一料十又五饮,二料以厌”(简10、11)。
从简文看,当时对不同方式驯马的刍饮量和时间配合已形成严格规定,这不仅是驯马经验的总结,也体现驯养结合以防止马匹因驯养不当而致病的思想。《元亨疗马集·三饮三喂刍水论》有相似的认识:“夫饮喂而有其三者,则马骡四时无患,任之骑习矣。《内经》云:‘凡乘者,一曰行,二曰驱,三曰骤,四曰驰,五曰奔,终而复始,千里无病。’远来有汗,牵行喘定,汗息去鞍,实时放
,系于迎风,勿近舍檐,移时方喂。”《正证论》则总结说:“马逢正气,疴瘵不生,半在人之所蓄。虽有引重致远之功,然刍水不能自由;代人之劳,亦待人之养。疾困病患,在人所制;驰驱饮喂,贵于中节。”[4]本篇简文表明,早在战国时代,人们就已经注意到驯马与刍养的密切关系,重视通过合理训练和蓄养,治马未病,保证马匹的健康。
四、《驭术》《驭马之道》
《驭术》《驭马之道》两篇简文都与驭马有关,但主旨略有不同,这里一并介绍。
《驭术》篇有37支简,简长38.2、宽0.65厘米,三道编,简背有编号,无篇题。竹简残断较多,经缀合后虽有部分残缺,但主要内容基本完整,篇题据内容拟定。
简文通过观察马匹肢体呈现的不同动作状态,判断马匹的身体和情绪状况,以采取驾驭马匹的具体方法。简文开篇有如下总括说明:
[凡]驾,静莅马改,视观曰心怡,涕弱曰气怡,梗立曰骨怡,韧曰筋[怡],□□□□,驾马多□曰肉怡。(简1、2)
首先说明驾马先要注意静观马匹变化,如果马匹“视观”“涕弱”“梗立”“韧”等,表明其“心”“气”“骨”“筋”“肉”等分别处于“和悦”状态。接着强调观察马耳对驾驭的重要性,谓:“马耳必作,焉可搑。步趣驰徙,必静,焉可击策。”(简2)简文从马耳与其视态的不同变化,介绍驭者需采取的不同驾驭方法,描述得非常细致。例如“耳向后而柔,视远,曰听命。耳向侧而柔以疏,视远,曰怡。二者尽持也。”(简3)“耳向后数以固,视□□,赤色见,曰怒,乃静而从其意。赤色入,焉同持之。耳向中外,如向前,曰□,乃饬靷,纵其边軜,击策进”(简5~7),其他还有“耳进”“一耳进一耳退”“两耳皆进”“耳向中”“耳静”等。驾驭者根据马耳状态,配合马的视态和其他举止,使用“搑”“擩”“击策”以及合理操控辔、靷、軜,以驾驭马匹。
简文还从驭者如何与马匹互动来谈驾驭技巧和方法。如:
马强梁,规威不视,人求所可畏,以走不可,止吠之乃走,车次击乃走,曰马侮人,人是失惩。驭怠傲,马得间于人,以走乃外,揣而劼持之,笃视之,毋失惩,以合节,视乃吠,击之首,焉及疾固身,疾握,必持利,毋使马得间于人。(简12~15)
简文以为强悍的马匹不愿受驾驭规则的限制,以致出现马侮人的情况,这是因为驾驭者缺少惩戒马匹的有效方法。由于驭者驾马时的怠慢轻视,马匹得以有可乘之间隙,这种情况下应“揣而劼持之,笃视之,毋失惩,以合节”,“毋使马得间于人”。驾驭者根据马匹类别、态度与马匹互动,采取必要的惩戒。简文还提示驭者要留意观察马匹行为状态与其疾病的关系,采取适当的驭使方式。简文对驭者与马匹互动的结果,有如下总结:
夫善驭[者无]有瘤,日寔不足,马必有舍。马无心乃法,马有心乃不法,静乃怡,乃从人言,[从人言乃]美,以速且久。辔靷不均,[箠]策不持,以禁,马乃怒,乃不从人,不从人乃恶,以不速且不[久]。(简34~36)
简文认为善驭者应注意马匹不要有疾病,如果每天没有足够注意,马匹必定有损失。如果马匹不循驾驭之道,驭者就要依规惩戒;马匹能遵循驾驭之道就不要惩戒,这样马匹就会平和悦怡,听从驭者指挥,其结果就会向好,驾驭起来马匹就跑得快且持久。如果驭者驾驭不当并且试图控制马匹,马匹就要发怒,不会听从驭者,结果便不好,驾驭起来也不会跑得快且持久。简文从正反两个方面强调驭马之术对驭马结果的影响,是对当时善驭者驭马经验和技术的总结。
《驭马之道》篇有12支简,简长34.4、宽0.65厘米,三道编,无编号,简背无刻痕信息,无篇题。简序依据全文用韵情况和文义编排,篇名据内容拟定。本篇简文内容也为介绍驭马方法,但与《驭术》着重于具体驭马技艺有别,本篇主要论驭马的一般性原则,并将驭马与治邦牧民相比附。简文开篇论驭马原则:
升车执辔,颜色是相。抑忿持欲,以柔答刚。应答取舍,心目必明。正身齐手,以静为常。(简1、2)
简文开宗明义,言简意赅,谓驭者登车执辔,首先要观察马之颜色变化,控制好情绪,采取以柔克刚的方法,根据观察情况对驾驭措施了然于心,做到正身齐手,遵循以静制动的通则。继之,从“四驭一志”“主(服)徐二(骖)安”“和憖六四”“赀赏必故”“搷策有方”“节有其几”等角度,简文具体讲述驭马之道。本篇简文论驭马之道时,不仅侧重于一般的驭马原则,而且先秦时期的某些哲学思想以及治邦驭民之术也贯穿其中。程浩《清华简〈驭马之道〉的治民思想》一文[5],对简文有关内容有专题讨论,可参看。
《驭术》《驭马之道》两篇简文内容相互补充,是战国时期关于驭马技艺和方法的重要文献。《淮南子·览冥》对古之善驭者王良、造父的驭术曾有这样的描述:“上车摄辔,马为整齐而敛谐,投足调均,劳逸若一,心怡气和,体便轻毕,安劳乐进,驰骛若灭,左右若鞭,周旋若环。”[6]这两篇简文提供了战国时期更为丰富的驭术内容和细节。《周礼·保氏》谓保氏“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五驭”为六艺科目之一,与礼、乐、射、书、数同为王室贵族子弟的必修课。简文弥补了文献记载的缺失,为研究古代驭马技术提供了新的史料,也是具体了解六艺之“五驭”的可靠参考资料。
五、结语
马匹的训化、良种的引进、牧养经验的积累、驾驭水平的提高,直接关涉古代交通和战争能力的提升,对古代世界文明的交流和发展曾发生重要影响[7]。东汉马援《上铜马式表》说:“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8]我国最早驯养马的地区应该是蒙古野马生活的西北地区和内蒙古草原,考古资料证明殷商时期马车已有使用,甲骨文记录的有关马的各种名目、形貌和用途,说明商王朝的养马业已相当发展,也应有较为完善的马政制度[9]。
古代文献对马政的记载主要见于《周礼》《礼记》等礼书。《周礼·夏官》记载“校人掌王马之政”,并设有“趣马”“巫马”“牧师”“廋人”“圉师”“圉人”等官职,分别负责良马简选、疗马、刍牧、驯马等各类事务[10]。现代考古学和出土文献资料,为先秦时期的养马、用马和马政研究提供了新的史料,证明《周礼》所记古代马政情况基本可信[11]。除礼书之外,传世文献关于先秦马政的记录极为稀缺,清华简第十五辑公布的五篇文献,是目前所见先秦时期关于相马、疗马、驯马、驭马最早的系统文字资料,虽然这些文献中没有明确涉及有关马政的职官制度等,但就各篇内容而言,五篇文献显然属于马政文献的辑录。
战国时期,七强并立,合纵连横,攻伐兼并,扩充武备,发展车、骑兵,是诸侯争霸之资。[12]秦最终一统六国,与其养马业高度发达和车骑实力强大直接相关[13]。在战国时期这种大背景下,争霸诸国必定重视各自的养马业和马政的发展。楚国作为七强之一,楚威王时已“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可见其养马业和马政系统的发展水平。清华简中新见这五篇文献,对研究战国时期楚国的马政是很有价值的参考材料。由于各篇竹简的形制不同,书手不一,这批文献有可能来自楚国掌王马或公马之政的有关职官所收藏使用的文本,也有可能是为教授贵胄子弟而辑录的相关文献。这批马政类楚简文献的新发现,对研究战国时期的畜牧史、中兽医史等也都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
注释
[1]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整理研究报告第十五辑,将由上海中西书局2025年12月出版。第十五辑整理研究报告,经由集体研讨,分工执笔,具体分工安排详见报告说明。本文引述简文一律采用宽式释文,与整理研究报告基本保持一致,也有笔者一些个人看法,请参看原整理研究报告。
[2] 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第579、580页,中华书局,2009年。
[3] 贾连翔《清华简〈胥马〉初探》,《文物》本期。
[4] (明)喻仁、喻杰撰,于船等校注《元亨疗马集校注》,第88、260、261页,北京农业大学出版社,1990年。
[5] 程浩《清华简〈驭马之道〉的治民思想》,《文物》本期。
[6] 何宁《淮南子集释》,第472、473页,中华书局,1998年。
[7] 郭静云《古代亚洲的驯马、乘马与游战族群》,《中国社会科学》2012年第6期。
[8]《后汉书》卷二四《马援列传》,第840页,中华书局,1965年。
[9] 王宇信《商代的马和养马业》,《中国史研究》1980年第1期;刘一曼、曹定云《殷墟花东H3卜辞中的马——兼论商代马匹的使用》,《殷都学刊》2004年第1期。
[10] (清)孙诒让《周礼正义》卷六二,第2603~2635页,中华书局,2013年。
[11] 胡其伟《略论西周的马与马政——以出土文献为中心的考察》,《中国农史》2024年第1期。
[12] 参看杨宽《战国史》第七章“七强并立的形势和战争规模的扩大”,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
[13] 郭兴文《论秦代养马技术》,《农业考古》1985年第1、2期。
来源丨《文物》2025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