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继明:船山气论视阈下的持志说:从其对“心如太虚”的批评说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26 次 更新时间:2025-11-02 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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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继明  

 

摘要:朱子在注释《大学》“正心”章时有“心如太虚”的说法,船山在《周易外传》《读四书大全说》等早期“外传”类著作中常常对此说加以批评。经过检视可知,船山并非仅在批评朱子,而是借批评朱子来对阳明后学的“无善无恶心之体”及“镜喻”之心加以限定。船山矫正其说的关键在于凸显“志”的地位,与刘宗周提出的“意根”似有异曲同工之处,然而二者所循的是不同的脉络。船山虽早年尚未推尊张载,但他对“太虚”概念的批评与其晚年持志思想前后一贯。

关键词:正心;持志;心如太虚;气论

 

“心”是宋明理学中较为复杂的一个概念,也是理学工夫论的关键。从朱子“心统性情”以及王阳明“心即理”等对心的诸种界定中,可见“心”这一概念的复杂性。对心的研究或界定有多重方面:譬如朱子的“心统性情”(1)以及“心具众理”之说,是从心的内容方面而言的;朱子的“心本来虚灵”以及王阳明“无善无恶心之体”,则是从心体的状态方面来说的。尽管朱子学与阳明学有较大分歧,但在心体的“无累”工夫方面,却有相似的论述,其中之一即“心如太虚”说。船山早年曾对此说作了集中的批评,而他批评的“太虚”其实是张载哲学的核心概念。检视船山对“心如太虚”说的批评及其前后差异,既可以呈现其思想的嬗变,也可以深化对中国哲学传统中心、性、志、意诸概念的理解。

一、朱子的心如太虚说及镜喻

《大学》三纲八目中,诚意、正心的工夫颇难理解。朱子的界定是:“心者,身之所主也。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1]3-4从《大学》的工夫步骤来看,朱子的解说似不顺畅:如果心是身之所主,意是心之所发,那么应该是先正心而后诚意。朱子门人就有此疑惑,朱子回答说:

心之本体何尝不正。所以不得其正者,盖由邪恶之念勃勃而兴,有以动其心也。譬之水焉,本自莹净宁息,盖因波涛汹涌,水遂为其所激而动也。更是《大学》次序,诚意最要。[2]490

朱子以为心之本体是正的,其所以不正而产生了忿懥、恐惧等,是邪恶之念动其心的结果。也就是说,所谓的正心,是在心发动之初来用功,而非描述心体本然的状态。

心如何是“正”呢?《大学》说如果人们有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则不能正。但人不可能完全没有这些感情,那么因这些感情而引起心的不正,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朱子解释道:

今人多是才忿懥,虽有可喜之事亦所不喜;才喜,虽有当怒之事亦不复怒,便是蹉过事理了,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了。盖这物事才私,便不去,只管在胸中推荡,终不消释。设使此心如太虚然,则应接万务,各止其所,而我无所与,则便视而见,听而闻,食而真知其味矣。看此一段,只是要人不可先有此心耳。譬如衡之为器,本所以平物也,今若先有一物在上,则又如何称?[2]536

朱子认为人当然有喜怒哀乐的感情,但不能任其影响心的平衡。其原理,即程颢《定性书》所说的:“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3]461朱子对心体的状态用了两个比喻性的描述:一是“太虚”,二是“衡”。此外朱子还用“镜”来喻心,如其谓:

人心如一个镜,先未有一个影象,有事物来,方始照见妍丑。若先有一个影象在里,如何照得?人心本是湛然虚明,事物之来,随感而应,自然见得高下轻重。事过便当依前恁地虚,方得。若事未来,先有一个忿懥、好乐、恐惧、忧患之心在这里,及忿懥、好乐、恐惧、忧患之事到来,又以这心相与衮合,便失其正。事了,又只苦留在这里,如何得正?[2]538

“太虚”在这里是虚空的概念,不太容易理解,而镜子的比喻恰恰可以与之相互发明。“人心如一个镜,先未有一个影象”,就是“心如太虚”的意思。

镜喻是中国哲学里面涉及心性时最常见的比喻。先秦儒家、道家以及后来的佛教都常使用镜喻。需要指出的是,镜子作为喻体,其不同的器物形制,所阐释的本体含义是不同的。荀子的“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荀子·解蔽》),庄子借孔子之口说的“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庄子·德充符》),皆是以静止的水作为镜子,以此比喻心,强调心的平衡。但随着铜镜出现并被广泛使用,镜喻便衍生出两重含义:一是研磨使镜面光明照物,一是拂拭尘埃使镜面光明照物。陈立胜阐释朱子的镜喻含义说:“二程用‘镜喻’仅限于摹状圣人之心廓然大公、物来顺应的一面,朱子在继续申发此喻的同时,又用之表达其性—心—情义理架构:‘心’如镜(‘心犹镜’‘人如镜’‘人心如一个镜’) ,‘性’如镜之明(‘仁犹镜之明’、‘明德’是镜之明、性是‘能光者’) ,‘情’则如‘光照物处’。所谓‘已发’与‘未发’也相应地被譬为‘镜之未照’与‘好丑无所遁形’。而‘明明德’与‘格物致知’顺理成章也就如磨镜复明的功夫了。”[4]66具体到朱子在解释“正心”时的镜喻,高海波则指出:“正心的工夫对应存养心体的工夫,朱子认为,在经过致知诚意的工夫之后,恶念已经不再存在,只是心体有时候仍会有所执着、偏倚,难以做到中正,故正心的工夫就是要培养心体虚灵无滞、湛然虚明的状态。这实际上是朱子吸收了佛道二教‘无为’‘无执’的生存智慧的结果,也就是陈来在《有无之境》一书中发挥的‘无的境界’。”[5]57-58总而言之,就内容而言,朱子并不否认心所具有的能力,从“心统性情”的说法即可知朱子强力主张心所具有的道德能力。但他在解释“正心”的时候,为了强调心体的无执着性,通过镜子、太虚等比喻,强调心体不为外物所系缚。于是“正心”便成了对心的平衡性、无系缚的工夫追求,而这恰恰是船山警醒之处,因为阳明及其后学也频频使用类似的比喻。

阳明说:“有只是你自有,良知本体原来无有,本体只是太虚。太虚之中,日月星辰,风雨露雷,阴霾曀气,何物不有?而又何一物得为太虚之障?人心本体亦复如是,太虚无形,一过而化,亦何费纤毫气力?”[6]1317又如王畿解《论语》“耳顺”曰:“孔子五十而知天命,能与太虚同体,方能以虚应世,随声所入,不听之以耳,而听之以神,更无好丑简择,故谓之耳顺。”[7]11

许孚远意识到“无善无恶”说的问题,作《九谛》曰:“人心如太虚,元无一物可着,而实有所以为天下之大本者在。……善也者,中正纯粹而无疵之名。”[8]943他虽然运用了“心如太虚”的比喻,但为心赋予了道德能力,认为根本善存在心中。然周汝登驳斥说:

说心如太虚,说无一物可着,说不杂气质,不落知见,已是斯旨矣,而卒不放舍一善字,则又不虚矣,又着一物矣,又杂气质,又落知见矣,岂不悖乎?太虚之心,无一物可着者,正是天下之大本,而更曰实有所以为天下之大本者在,而命之曰中,则是中与太虚之心二也。太虚之心与未发之中,果可二乎?如此言中,则曰极,曰善,曰诚,以至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等,皆以为更有一物,而不与太虚同体,无惑乎?无善无恶之旨不相入,以此言天地,是为物有贰,失其指矣。[8]944

周汝登与许孚远的辩论关乎“无善无恶”之学,轰动一时。蔡仁厚对此有详细的分疏[9]239-276,王格[10]40-45、田探[11]111-115也有考辨。彭国翔评价二人论辩说:“在‘九谛’‘九解’之辨中,对于‘无善无恶’的两方面含义,周海门与许孚远都并非只能了解一个方面,只是在论辩的过程中由于所强调的重点不同,因而彼此欠缺视域的融合而已。如许孚远所谓‘人心如太虚,元无一物可着,而实有所以为天下之大本者在’,便是在肯定道德本体无执不滞品格的同时,强调其存有论意义上至善的本质内容。”[12]414

船山对于阳明后学的理解未必准确和详备,但他显然熟稔其说,这从其各类著作中对阳明后学的批评可以推知。他在读到《四书大全》中朱子的“心如太虚”时,当然会想到阳明学中也有大量的此类话语。因此他对朱子的批评,已然包括对阳明后学的批评;而对“心如太虚”的批评,重点对象不是朱子而是阳明后学。

二、船山的批评与志、意之分

在《读四书大全说》的《大学》“正心”部分,船山批评了朱子的“心如太虚”说:

又曰“湛然虚明,心如太虚,如镜先未有象,方始照见事物”,则其所破者用上无,而其所主者体上无也。体用元不可分作两截,安见体上无者之贤于用上无耶?况乎其所谓“如一个镜,先未有象”,虚明之心固如此矣。即忿懥等之“不得其正”者,岂无事无物时,常怀着忿惧乐患之心?天下乃无此人。假令有无可忿当前而心恒懊恼,则亦病而已矣。是则“不得其正”者,亦先未有所忿懥,而因所感以忿懥耳。若其正者则乐多良友,未得其人而展转愿见;忧宗国之沦亡,覆败无形,而耿耿不寐,亦何妨于正哉?[13]422

其实船山在前中期著作中不少地方都批评过“心如太虚”之说。此处所谓前中期著作,即指《周易外传》《尚书引义》《诗广传》《春秋家说》《读四书大全说》等一系列引申经义、发挥哲学论述的著作。从体裁和义理的一致或相近来说,这几部著作为同一时期作品,可称此为“外传”时期[14]21。如《周易外传》谓:“何事堕其已生,沦于未有,以求肖于所谓‘太虚’也哉?”[15]882但其他著作中对“太虚”的批评并未实言其所指。而在《读四书大全说》中我们则可以看到船山首先针对的是朱子及其后学的“心如太虚”说。船山对镜喻也作了批评,在他看来,如镜之心完全是被动性的、不具备主体连续性的心:

程子所云“悬镜于此,有物必照。非镜往,非物来”,盖此时矣。镜、器也,物亦器也。两器之体异,而均之为器,则其用合。镜不含物,物非镜生,清则物现,浊则物隐,亦其固然矣。然而镜终器也,道不生也,故物影现而物理终芒也。董五经豫知伊川之来者此也,季咸知人之吉凶者此也,释氏之“他心通”者此也。[16]306-307

船山的批评不仅仅针对朱子,因为在他看来,“心如太虚”的比喻最终导致的是“无善无恶”之说,这恰恰是阳明后学的特点。我们可以推想,船山在读《四书大全》时遇到朱子这些可能与阳明后学会通的话语,便借此来批评阳明学。

朱子将“心”理解为整个心体,将“意”解释为“心之所发”。那么“正心”的工夫就变成了使心体保持平衡,这里的“正”即平衡之义。为了心体的平衡,就要达到一种无执着、无系缚的“无执”状态,所以才有“心如太虚”的说法。船山反对这种可能流于佛教、脱离善恶的解释,而对“心”作了重新的定义:

性之所生,与五官百骸并生而为之君主,常在人胸臆之中,而有为者则据之以为志。故欲知此所正之心,则孟子所谓志者近之矣。惟夫志,则有所感而意发,其志固在,无所感而意不发,其志亦未尝不在,而隐然有一欲为可为之体,于不睹不闻之中。欲修其身者,则心亦欲修之。心不欲修其身者,非供情欲之用,则直无之矣。《传》所谓“视不见,听不闻,食不知味”者是已。夫唯有其心,则所为视、所为听、所欲言、所自动者,胥此以为之主。惟然,则可使正,可使不正,可使浮寄于正不正之间而听命于意焉。不于此早授之以正,则虽善其意,而亦如雷龙之火,无恒而易为起灭。[13]402-403

船山认为,“正心”之心不可泛泛来说,而是特定地指向“志”。《毛诗序》称“在心为志”。从字形看,“志”是心之所向。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在于:正心如果是持志,而其前一步是“诚意”;那么“心之所向”的“志”,与“心之所发”的“意”,这二者之间有何区别呢?“意”是心之所发,就有善有恶,在这一点上,朱子、阳明、船山都是一致的。在船山看来,《大学》“正心”章提到的好恶、忿懥、恐惧、忧患,也是“意”的活动内容。

在船山哲学中,“志”与“意”的区别至少有两点:第一,就善恶而言,“意”可善可恶,而“志”是心中的本然之善的倾向。第二,“意”是心所发的现象层面的意念思虑,“志”则是心底层的本能趋善的倾向性能力。“意”必然是关乎经验对象的、随机缘情境而发的东西,“志”则恒定地存在于心中。其《思问录》谓:

释氏之所谓六识者,虑也;七识者,志也;八识者,量也;前五识者,小体之官也。呜呼!小体,人禽共者也。虑者,犹禽之所得分者也。人之所以异于禽者,唯志而已矣。不守其志,不充其量,则人何以异于禽哉!而诬之以名曰“染识”,率兽食人,罪奚辞乎![17]451

船山此处的“虑”即其《大学》诠释中的“意”。我们可以进一步对比其《相宗络索》:

第六意识 即意即识,五缘生。不倚五根,别无浮尘根为其根,不缘根缘;诸境不现前,意亦生起,虽缘于法,而法非实境,不缘境缘。[18]525

第七末那识 意之识也,故《成唯识论》亦名此为意识,六识缘此而生。此识虽未思善思恶,而执八识一段灵光之体相为自内我,全遮圆成无垢之全体;由此坚持之力,一切染品皆从此起。故梵云末那,唐云染。从三缘生。虽当不作意之时,此中耿耿不忘知此我为我,故不缘作意缘;无所分别而识体不灭,故不缘分别缘。[18]526

两相比对可知,船山以为《大学》之“意”相当于“虑”或唯识学的第六意识,“志”相当于唯识学的第七末那识。只是佛教将末那的执着看作消极的染污,而船山恰恰注重“志”的执着和有倾向性的意义。(2)其后期的《张子正蒙注》的一段话亦可与此相发明:

释氏以真空为如来藏,谓太虚之中本无一物,而气从幻起以成诸恶,为障碍真如之根本,故斥七识乾健之性、六识坤顺之性为流转染污之害源。此在下愚,挟其郁蒸凝聚之浊气以陷溺于恶者,闻其灭尽之说,则或可稍惩其狂悖;而仁义无质,忠信无本,于天以太和一气含神起化之显道,固非其所及知也。[19]83

此一段极其重要,点明了船山批评“心如太虚”的问题意识所在。其所谓“七识乾健之性”“六识坤顺之性”,分别对应“志”和“意”。船山认为儒家与佛教不同之处就在于:佛教以心本如太虚,这个“太虚”是纯粹虚空,而“志”是虚妄计度而成的假有;儒家则必定以此志为性的真实无妄的表现。“太虚”并非纯粹的虚空,其本身就具备乾健、坤顺之性,也即具备“志”和“意”的根源。

船山将正心工夫界定为持志,接下来的问题即在于:“志”既然是纯粹的正的趋向,为什么还需要正?有不正的志吗?船山对此的回答应该是:正心的工夫在于持志,但正心并非正志。心有可能不正,所以持志使心得正。持志的工夫在于“持”,“志”虽然存于人心且是根源,但它在心中并非必然有力,否则现实中就不会有诸多的邪恶。持志的工夫就是使这种根源性的至善之志时时持守在心中。

三、持志:人之有功于天

船山对“心如太虚”的批评,不仅是反对将心作抽掉内容的诸如“虚空”“无善无恶”的解释,而且主张心可以用具有定向的“志”来贞定,同时,他还从时间的连续性上来强调“持志”的重要性。“志”是时间性的维度,而非抛弃时间。“持”则更加强调了存在与工夫的连续性。这意味着“志”与“持”关联着历史和群体。如船山谓:“正心者,过去不忘,未来必豫,当前无丝毫放过。则虽有忿懥、恐惧、好乐、忧患,而有主者固不乱也。”[13]427

在朱熹、陆九渊的鹅湖之会上,陆九渊以“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20]301证明本心之可信,进而指出朱熹所主张的为支离之学,不如持守本心的易简工夫。在坟墓前产生哀痛之心,在宗庙中产生敬畏之心,都是在一定情境下心的自然发动。这与孟子“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孟子·公孙丑上》)是一致的。然而在船山看来,这种“心”不可以作为道德的最终根据:其一它是片段的,其二它是“自然”的。

《诗经·采蘩》描述了祭祀时的敬畏之心,其末章谓:“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僮僮”是祭祀前的敬畏,“祁祁”是祭祀结束而归的敬畏。祭祀之前、祭祀结束后,祭祀的对象和情境都不在了,而此时人心仍然能保持敬,则其敬是一种不被对象所牵引的、内在持续性的状态。为对象所牵引的敬必然是片段化的,因为此时的心随着外境的变化而改变。《采蘩》的“敬”,则具有内在的连续性。“前之必豫,后之必留”[21]309,表明此敬乃是主体贯通当下、过去与未来的关联性结构。每一刻的心之敬都有过去—未来的指向,整个持续性的敬的状态才得以保持。

这种持续性恰恰是“人之功”的表现,船山称作“人之有功于天”[21]309。在特定情境表现出来的敬畏,是“自然”的,但自然恰恰意味着尚未进入文明或“人”的世界。他说:“过墟墓而生哀,入宗庙而生敬,临介胄而致武,方宴享而起和。歘然情动而意随,孰使之然邪?天也。天者,君子之所弗怙,以其非人之职也。”[21]308-309这明显针对陆九渊“墟墓兴哀宗庙钦”而发。陆九渊借此来证明本心之自然,从而推出易简工夫。船山恰恰来说明此种自然不值得依凭,所谓“君子之所弗怙,以其非人之职也”。也就是说,这种自然体现不出人独有之处。又船山论恻隐之心不足恃曰:

孟子因齐王之善全一牛,举小例大,征王心之有仁术,而由是以知保民之可,唯在反求其本心固有之术。岂仅据石火电光乍见之恻隐,遂欲王追寻之以认为真心,便死生不忘,拿定做个本领,将来三翻四覆,逆推一次,顺推一次,若双峰之所云者?此种见解,的从佛诘阿难从佛出家最初一念来。[13]907

若乍见孺子入井而怵惕恻隐,乃梏亡之余仅见于情耳,其存不常,其门不启,或用不逮乎体,或体随用而流,乃孟子之权辞,非所以征性善也。[17]401

船山用“石火电光”说恻隐之心,乃是认为恻隐之心具片段性、瞬间性且不可持存。这是人“自然”而有的东西,不足以凸显人的禀赋。故他又说:

若夫天之聪明,动之于介然,前际不期,后际不系,俄顷用之而亦足以给,斯蜂蚁之义,鸡雏之仁焉耳,非人之所以为道也。人禽之别也几希,此而已矣。或曰:“圣人心如太虚。”还心于太虚,而志气不为功,俟感通而聊与之应,非异端之圣人,孰能如此哉?异端之圣,禽之圣者也。[21]309

“前际不期,后际不系”的发心,就是极端情境化的心,也是“天”或“自然”之心。船山称之为“蜂蚁之义,鸡雏之仁”,此“禽之圣”并非詈骂之语,而是说此种“自然”状态尚未进入人文世界。

此种发心为何又与船山所批评的“心如太虚”联系起来了呢?正如前引朱子之说:

今人多是才忿懥,虽有可喜之事亦所不喜;才喜,虽有当怒之事亦不复怒,便是蹉过事理了……。盖这物事才私,便不去,只管在胸中推荡,终不消释。设使此心如太虚然,则应接万务,各止其所,而我无所与……。看此一段,只是要人不可先有此心耳。譬如衡之为器,本所以平物也,今若先有一物在上,则又如何称?[2]536

朱子此说颇有《定性书》的意思,所谓:“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程颢此语,前提是圣人之心的“廓然大公”,这种“大公”虽然不含有对具体事物的念虑或偏好,但并非纯粹虚无之体。七情中具体的对象性感情,固然是需要“物来而顺应”,但人心必须有一以贯之的持续性主体。在船山看来,朱子的“心如太虚”之说,容易使人将心理解为逐物而生、随境而迁的“自然”性存在。这样必然走向孟子所谓的“物交物,则引之而已”(《孟子·告子上》)。以敬为例,它当是人心中一直存在的,而且人亦必须时时体认、反省自己的这种状态,使之一直保持下去。“还心于太虚,而志气不为功”,可见船山主张心是需要“志气为功”的。为功的落实处,则在于敬。人恰恰是在这种执持中,展现出其主动性,突破断裂的时间结构与被动化的限制,使自己成为化育的参赞者。

四、晚明气学与意志论发展的两条脉络

船山如此界定“志”和“意”,那么《大学》里正心、诚意的工夫便会颠倒。先持志,然后诚意。谭明冉将之总结为“坚持正心为先,诚意乃正心之巩固”[22]32。其实朱子、船山既然都将“意”解释为心之所发,则“意”在心后,其工夫似乎也就在心后了。如果坚持诚意工夫在正心之前,那么似乎不应将意看作表层的经验,而应认为“意”比心更为根本。胡居仁、刘宗周即持此种思路。

不过船山对“心如太虚”的批评是为了针砭心体“无善无恶”之说,他通过“志”为心的朝向善的根本倾向性作限定。与此思路似乎异曲同工的,是刘宗周重新界定“意”,以修正无善无恶之说。

哲学史学人皆知,针对朱子的“意”为心之所发的定义,刘宗周将“意”解释为“心之所存”,认为“意”是有定向的。朱子的“心之所发”,刘宗周用“念”来替代。其实刘宗周也注意到了“志”,并与“意”作了比较:

心所向曰意,正如盘针之必向南也。只向南,非起身至南也。……可知意为心之主宰矣。意,志也。心所之曰志,如云志道、志学,皆言必为圣贤的心,仍以主宰言也。……心所之与心所往异,若以“往而行路时”训“之”字,则抛却脚跟立定一步矣。……意者,心之中气;志者,心之根气。故宅中而有主曰意,静深而有本曰志。[23]343

刘宗周的比喻非常清楚地讲明了他对“意”“志”的理解。人想向南走,这个“向”就是“意”,身体根本没有任何行动。“志”就是身体有了微微的动作,所谓“抛却脚跟立定一步”;但这种动作还停留在原地,没有真正迈出步伐、产生经验距离。张学智总结说:“意是先天本具的潜在意向,如盘针之必南,志是后天活动的指向。”[24]436

刘宗周的“意”“志”“念”三个概念,显然“意”为本体;“志”虽然也是善的倾向,较于“意”则稍往下落,尚在本体层面;“念”则直接落在经验一边。但船山所理解的“志”,恐怕并非刘宗周所界定的后于“意”的“志”。值得注意的是,船山以第七末那识对应“志”,而第七末那识又称作“意识”(与第六之“意”有别),刘宗周的“意根”则颇可以对应末那。丁耘称:“这种根据在唯识学那里是第七、第八识,在刘王那里,将这些深于意识的心识翻转、推进,就是气论中的天道与人性。”[25]90其说颇具卓识。

高海波亦曾对船山的“志”论作过详细分疏,并将之与刘宗周作比较指出:“船山比朱子更加重视意志的作用,但是船山并没有明确肯定志是一种先验的道德意志,他所说的意志仍不是终极的道德标准或道德法则的给出者,性理才是终极的标准。心在认识到性理之后,通过后天持志的工夫,使心时刻能够符合性理,这才是船山持志说的本意。……从逻辑上再往前走一步,先验的道德意志就呼之欲出,那就是泰州王栋、晚明刘宗周等所做的重要工作。”[5]63此说揭示了船山的“志”就其本体性而言,确实不如刘宗周对“意”的本体地位赋予的那么根本。然而,船山是不是“从逻辑上再往前走一步”就近于刘宗周?抑或如丁耘所言,船山反而恰恰是刘宗周的逻辑转进?

其实与其将二者看作同一思想脉络的衍变,不如看作两条线路的发展。刘宗周仍处在心学立场,他以“意根”作为最根本性存在,乃至宇宙本体。此种思路,如陈畅所总结的:“气学形上学确保了万事万物随着境域的不同而自由展现生意:‘此心生意’随着主体所遇事情的不同而展现出符合具体事情脉络的条理,当恻隐自恻隐,当事功自事功,当节义自节义,一体互现。这是气学形上学开展出的新气象。”[26]159但船山不同,在船山那里天、人虽然一贯,但绝非将天摄入人。从张载到船山,一般称作气论思路,其实若称为天道论的思路则更能豁显其立场:一方面承认气化宇宙的自在自为,一方面贞定人在其中的位置,并显明人与气化宇宙的一致之处。诚如前引《张子正蒙注》“释氏以真空为如来藏”[19]83一段,船山认为在“太虚”之太和中,最根本的就是乾健、坤顺之性。而人道之立,恰恰来自乾健、坤顺之性灌注到人身上形成的“志”和“意”。由此便可看出,“志”在船山那里可以定位为人的本体,但它的来源是“太虚”的乾健之性,其灌注于人之后则可以实现参赞化育的功用。但“太虚”本身,自不可收摄入人的“志”内。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心学的气论与天道论的气论是看似“趋同进化”实则脉络暗分的两种理路。

结语

如前所述,船山在早期的“外传”类著作中对“心如太虚”有严厉的批评。张载自然也不会认可“心如太虚”之类的观点。但“太虚”是张载哲学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船山“希张横渠之正学”,却批评“心如太虚”的讲法,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他早年并未对张载有过多的措意。虽然船山之宗奉横渠是到晚年作《周易内传》时才确立的(3),不过,我们也应看到船山在“志”“意”问题上的连续性。张载《正蒙》即有“志”“意”之别,而船山注《正蒙·中正篇》时道:

意之所发,或善或恶,因一时之感动而成乎私;志则未有事而豫定者也。意发必见诸事,则非政刑不能正之;豫养于先,使其志驯习乎正,悦而安焉,则志定而意虽不纯,亦自觉而思改矣。[19]189

船山在《张子正蒙注》中,对“太虚”概念的使用始终保持警惕。如果说张载提出“太虚即气”,同时强调其“虚”(清通)和诚实无妄的两面,船山则在注《正蒙》时往往用太极、太和、氤氲、神理等去限定“太虚”。当船山以乾健之性对应“志”、以坤顺之性对应“意”时,我们可窥见船山晚年易学哲学对其志、意之说的深刻影响。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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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陈来分析朱子“心统性情”说时指出,此命题有“心兼性情”与“心主性情”两个方面。参见陈来:《朱子哲学研究》,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第296页。

(2)船山的“志”“意”之概念诠释与唯识学的关系,可参见丁耘:《心物问题与气论》,《中国社会科学》2022年第6期,第86—105页。另外中山大学苏杭对此问题也有论文探讨,见于若干会议学术报告,未刊。

(3)戴景贤、杨立华皆指出,船山推尊张载实自晚年作《周易内传》始。参见戴景贤:《王船山学术思想总纲与其道器论之发展(下编)》,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153页;杨立华:《船山晚期哲学的定位》,《哲学研究》2024年第9期,第46页。

 

谷继明,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同济大学敦和经学学者。

原文刊发于《船山学刊》创刊110周年“船山学研究”专刊202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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