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学良:在香港30年理解到 “不中不西” 的相对优势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51 次 更新时间:2025-11-02 12:55

进入专题: 香港问题  

丁学良 (进入专栏)  

 

在《信报》2024年12月30日的专栏里,我提及十多年前在香港科技大学倡议的两岸三地合作的项目《为20世纪的中国作证》。最近两年半里,我们已经做了几件实在的预备工作,明年将有初期成果出来。期间我重温了一些残存的发黄资料,发现有一块重要的园地必须自己精心耕耘,那就是我在香港前后经历的30年。我初到香港是1993年春节,然后三次离开,又三次返回,加起来总共在港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虽然我有幸在多个国家和地区游学工作,但没有在任何一个城市待过这么长久,远远超出我在皖南故乡生活学习的日子。如果不认真为这段经历留下记录,我j既对不起人生的宝贵岁月,也对不起香港这个非典型的城市。

我称呼香港为“非典型城市”是基于一个具体事件和比较历史的认知。具体事件是2003年的那场呼吸道传染病,香港通称为“萨斯”,内地称为“非典”。它是香港开埠以后所经受的第二场瘟疫,此前是19世纪尾的那场鼠疫。整个“萨斯”期间我被困在香港,许多地区对香港的班机施行了隔离措施,我出去调研的计划全部泡汤。在那段非常时期,我见证了本地非凡的应对能力和其中展现的诸多优异素质,既有来自医护专业的,来自行政部门的,来自纪律部队的,更有来自民间社团的包括各种宗教组织和乡亲会社。

我本人的经历里就有一个感人至深的案例:一位张姓私人诊所医生是呼吸道专科,曾经为我做过开刀手术。他并不是被公立医院征召的防疫人员,却主动要求上第一线,治疗被感染的病人,结果自己被感染,不治身死。我们认识他的人既为他惋惜,又为他骄傲,他身上体现出最优秀的香港专业人士的素质。如果没有全社会的高水平应对,全世界受“萨斯”打击最严重的香港,哪能够在大约4个月里,基本上控制了疫情,重新开放区域和国际的交通旅行!深受触动的我,抓紧时机写了一篇经验考察报告,比较几个华人社会应对“萨斯”的不同体制和方法,对香港给予了最高的评价。等到2020年初以后的新冠疫情期间,这篇报告又被各地参考引用。我称香港为“非典型城市”,首先是因为那场瘟疫让香港展现了非凡的全民素质。

我从比较历史的宏观层面如此称呼香港,是因为它在将近两个世纪里,经历一波又一波全球化(早先马克思界定为“国际化”)的冲击,大体上都锻炼出大风大浪里从夹缝中寻求发展机会的招数,这并不是许多其它城市都具备的本领,所以我称它为“非典型城市”。在与此相关的几个问题上,我的30年在地经历,刺激我一再反思自己的成见和偏见,提升了在比较现代化(我读博士学位的专业)大视野里面的观察力和鉴别力。其中的要点之一与目前的香港教育界直接相关。

刚来到香港的高校教书,我对本地大学生的语言能力非常吃惊:只有极少数学生的英语流利,能够参加课堂的讨论,而课堂讨论是英语国家大学教育关键的环节之一,对学生成绩的评分必须以此作凭据。很快我又发现,本地大学生的普通话水平也很低。与同事们讨论如何解决这两个难关,我强调:英语和普通话是全世界人口使用最广泛的语言。两者都能使用最好,两者都不过关,学生毕业后在职业发展上就会步步艰难。他们不可能只跟讲粤语的人交往,他们的客户最多是来自普通话(国语)和英语群体的。

好在香港政府很快推出“两文三语”的教育目标,力求从小学开始,使本地学生在阅读和写作上,中文英文并重,在口头表达上,粤语、普通话、英语都可以过关。目标是完美的,但条件是有限的,师资力量远不够,若是本地各级学校里都能够聘用到两文三语过关的教师,教育拨款就要增加许多。结果是,我们1990年代中后期在大学里教的本地生,除了本地话过关外,其它都不过关。我们这些从海外受聘来香港的教员,对此抱怨不断。直到有一天,聆听时任香港大学校长的王赓武教授的开导,我才对本地学生的语言能力有了一个靠谱的理解。王教授说:小丁,你不应该用普通话母语群的标准来要求香港学生,就像英语母语群体不应该用他们的标准来要求香港学生一样。几代的香港人夹在东西方之间,为了生存和发展,他们从两边都要学到一点,两边的东西都难完全学到手。也许“不中不西”就是香港学生的一个相对优势,可以达到“中西兼顾、两全其美”水平的人,毕竟是极少数。你们在与本地学生的课堂互动和课外交流中,要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不应该求全责备。

王教授的那番话,令我从此以后一旦遇到香港社会里的某些现象不合胃口,就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观察和判断的角度,力求达到同情的理解(麦克斯 .

韦伯提出的一条社会学高标准),即便不全然赞同对方。2023年春季起,我有较多的机会重新介入香港社会作观察,对几个问题更为关切。首先还是讲大学教育,这是我30年的本行。近两年来本地高校接受了越来越多的非香港学生,主要是来自内地的。今年是四成非地生,明年也许达到一半。这么高比例的非本地生入学,一定会快速改变课堂里的互动格调和校园文化。好处之一是本地学生能够方便地学到普通话或某种南亚东南亚口语(这是我在周围目击到的最多非本地青年人),以及那些社会里面的民情、商情、政情等等。不过,香港的大学一定不应该降低英语教学的标准,一定不应该弱化早年树立的“两文三语”的教育目标。我们几十年前就体认到,这肯定是一个长程目标。现在,达到这个正确目标中的部分元素,也即普通话和书面中文表达的条件大大提升了,但英语和英文的教学条件很可能是在下滑。这种趋势必须扭转,否则对香港的大学毕业生非常不利。

新冠疫情控制解除后,我有机会出席内地十几场经济问题讨论会,到欧洲中部多国考察,耳闻目击的是一个大趋势——尽管过去几年里特朗普当局发起的贸易战此起彼伏,全球化是不可能被完全阻止的,只不过在有些区域更顺利,在有些区域减速甚至局部倒退。整体而言,全球化是大多数国家不得不参加的宏观进程,即便在有的环节上要付出一些代价。中国依然是全球化的积极参与者和推动方,香港的大学生毕业后,大多数人依然要靠投身于和全球化相关的行业和产业挣钱养家。

主要由于国际贸易纠纷日趋复杂多变,加上国内人口老化和某些种类的自然资源的价格因素,这些年来从内地转移到东南亚、非洲、拉丁美洲、欧洲中南部、南太平洋岛国开设厂商的投资额持续增长。然而多数中资厂商却难以在当地聘用到合适的管理层职员和工程师,从内地直接把管理团队和工程师搬过去也不容易。我们去调研的中方小组也提出另一种增加人力资源的方案:在厂商所在地开办初级和中级专业技术学校,训练所在国的青年人。不过这种方案费时甚久,学费、学位、师资这些问题解决起来也麻烦。而且有些国家的政府对于中方去办学也不太放心,特别是那些在宗教事务上敏感、意识形态管控严格的社会。比如,我考察印尼三个中资厂商最多的地区期间,翻译就私下里对我说实话:你们中方来投资设厂我们欢迎,能帮助印尼的工业化进程和增加就业。但是你们来开办学校就让我们的政府官员难以拍板决定。因为你们是一个无神论国家,官方是信仰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你们来办学若是对本地学生灌输这些意识形态,我们是不能接受的。

一遇到这种情况,我马上就想起在香港校园里观察到的现象:本港大学的毕业生包括从内地来的青年人,应该是非常合适的候选者,大量进到中资的海外机构就职,担任管理层中上级别的职务,以及工程师岗位。因为他们得益于互联网开放,比较有国际视野。同时有至少两种语言的训练,即便很多人的外语还不够运用自如,有在多种族裔包括宗教信仰的社会环境里,与不同的人日常相处的宽容心态。我非常期待,在未来的几十年期间,拥有“不中不西”相对优势的香港的大学毕业生,理应是遍布全球多个区域的中资厂商的骨干力量。10月下旬香港教育界已经开始讨论,非本地生在香港的大学毕业以后,就业机会非常有限,这会对香港的高教国际化拓展造成大的障碍。凡是能够吸引大量外地学生留学的国家和地区,必须考虑到外地生毕业以后的就业前景。我非常希望,香港的大学毕业生把遍布海外的中资公司,作为自己职业规划的一个重点。

进入 丁学良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香港问题  

本文责编:Super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政治学 > 港澳研究专题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68927.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