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是对熊彼得创新理论的升级和细化。其中有一个道理不可忽视:创新 需要自由,思想的、表达的、流动的、合作的、竞争的各种自由。
内地投资者8月10日与我讨论四川访客到深圳后的观察,然后又有10月初另一批内地投资者来香港。第一批访客参加了游艇驾驶证培训班,说在美国与游艇业相关的每年用在休闲航海上的支出,大概是2300 亿美元,直接带来80万个就业岗位,间接的经济效应更大。可是内地在这个领域的规模只有4.78亿美元的总量(2023年统计,2024年数据尚无)。中国有14500公里长的海岸线,沿海地区人均收入如果把物价差别算进去,是美国的三分之一。他们完全有经济能力参加与航海业相关的消费,而内地民众确实热中于海洋运动和游览,10月初黄金周所有沿海景区和航海场所都是人山人海。几位访客把主要原因归于内地的船只报备和监管制度、游艇海事法规,「严苛到近乎变态的地步」。根据他们的测算,如果放开管制,内地的游艇、海上运动和游乐业的市场规模至少每年几千亿元。若是加上码头和酒店业务,可能达到几万亿元的消费总量。第二批访客考察的是教育,看看能否投资香港的中等和高等教育机构,包括实用技术类的。鉴于近年来内地报考香港学校的人数显著上升,与教育相关的投资机会日增。投资教育的事务以后再细论,本篇先讨论航海活动,这是两岸三地在深圳的一个合作项目(《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丛书》,深圳出版社2025年1月首发)。
面向海洋开拓视野
我对内地访客引用的美中两国比较的数据缺乏独立检验,但是对其中的道理完全赞同。内地很多行业及相关的民间消费之所以发达不起来,并不是因为14亿人里面缺乏愿意投资和消费的人,而是缺乏合理的、法律保障的、宽松和稳定的作业平台和活动空间。记得在新冠疫情前的2019年12月29日,深圳最后一轮大规模对外开放的关于海洋城市的讨论会上,筹划投资海洋体育运动项目的海内外与会者,也提出相同疑问:内地有关部门对海洋资源多方位的开放政策会不会及时出台?如果不尽快出台,对投资活动将产生哪些负面影响?
我作为特邀的香港讲者,尽可能把基于海外的观察提出来供内地管理部门和投资者参考,即便有些内容颇为敏感。幸亏主持会议的很宽容,允许我实话实说:在中原有文字记载的三千年历史上,绝大多数朝廷都不是面向海洋的。因为历朝历代决策层最看重的两大领域是税赋和兵员,主要来自农耕经济基础。决策层看重的是土地的产出,和务农家庭提供的劳役与兵丁。要维护这样的根本大计,朝廷必须保持全面的户口登记、限制人口自由流动。而海洋恰恰是与此形成黑白反差的另一种大格局,人只要出了海,面对的是不确定的一切。他们生存和收益的机会,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的判断和胆量。所以,如果一个族群是靠着海洋谋生,他们一定是自作主张,个人主义,敢于冒险,不依赖层层级级的官僚指挥。
海洋孕育的是冒险精神、开拓视野、自由主义。所以近代资本主义兴起于海岛及沿海地带,首先是意大利和英国。岛民们看得远想得开,他们更明白,财富的源泉更多来自于贸易,尤其是远洋贸易。远洋贸易又导致两个伟大领域的长期进展,金融体系和法律体系,因为距离遥远的海港之间的频繁通商,必须有金融和信用安排,要顺利、快速、可靠。这些又必须靠着法律的支持,特别是国际法。
这套体系环环相连节节相通,近代以来的几百年间,资本主义就是这样有机地生成起来。而它最早的萌芽,是由岛屿、沿海、港口、出海活动所滋养。中原大帝国的内陆不可能发展出近代资本主义,那里面缺乏海洋促成的多种自由liberties(也即下面讲到的 Libertarianism 的根据)。大清王朝晚期最早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都是处在沿海、半岛和港口,这当然不是偶然的(包乐史:《看得见的城市》;陈国栋:《东亚海域一千年》,深圳出版社)。
我建议:深圳市的最新定位和发展远景是海洋城市,这已经获得上层各级的支持。现在正大力建设与此相关的硬件设施,码头、港口、沿海公路、海上运动中心、游艇俱乐部等等。比这些更关键的,是要放弃管理内陆社会的那些规章制度,它们都是以「别自作主张、别不听话、别出事、别乱套」的惯性思维延续下来的。深圳市应该以海洋城市的性格来制定新规则,基点是赋予市民法律保障的更多自由。更多自由当然意味着更多风险,然而由此激发的创新所带来的收益,一定远远超过其风险成本。
若无拓宽自由、保护自由的新规则,发展海上运动的空间和相关的投资渠道必定狭小,因为管理层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们出海干吗?走私?搞色情活动?赌博?贩毒?与海外敌对势力勾结?设法偷渡?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这并不意味着,从深圳或沿海其他港口出去的船只绝对不会从事非法活动,而是说,不能因为有这些潜在的风险,就把民众的出海活动压缩到最低。毛泽东当年号召我们青少年要敢于到大江大海里去游泳,也没有人出来反驳:那可能会淹死人的,不能去大江大海!这种「有自由就有风险」的道理,永远适用。
地铁安检耗费成本
我那场报告的内容过于宏观,没有考虑到一个现实的路障:凡是限制民众活动自由空间的机构,一旦设立,经过一段时间就获得了自主的生命力,也就是该机构能够以与时俱进的理由论证,若是缺少了它,后果是可怕的。所以我建议深圳发展成为海洋城市的远景,前提是大幅度减少施加于民众身上与海洋活动有关的限制,而对那些实施限制的机构怎么办?我当时没有建设性的改革设想,2020年以后我愈来愈切身体会到这一点。浙江大学校友读书会深圳主办者后来开导我:内地在大数据、人工智能、实名制等高度普及的今天,高铁站和地铁站依然维持「人人过(安检探测)机」 的老办法,既耗费社会成本,又难以真正提高安全。为何还是改不了?归于既得利益链:安检设备采购、外包安检公司、人员编制,它们形成了稳定的利益格局,撤销就会触动既有的利益。于是我认识到:对于撤销过多的限制海洋活动的机构,也得开出药方,如何将相关人员的利益融合进新型海洋活动的渠道里。在这方面,内地1980年代中后期为行政部门冗员提供下海经商的办法,极具启发意义。
当今世界上一股改革潮流非常引人注目,它被冠以 Libertarianism 的标签,鼓吹者和实践者相信,他们的改革宗旨就是减少公共机构(包括行政、司法、执法、工会、社团等等)对民众的繁琐管控,尤其是对私人商业活动各种名义的审批、限制、惩罚的规章。特朗普也在局部地做类似的去管制de-regularization改革,把左派政客当政期间的一些规章弱化或取消。他接受采访时声称,他的团队推出的这类改革,将大大释放美国人的创造力和私人工商机构的发展机会,让老百姓得到发财致富的巨量实惠。
去管制增就业机会
特朗普是个大话精,其许诺的具体数据我不会太当真,但他的基本道理是对头的。去管制的改革在目前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和地区都是合理的,尤其对于中国内地更是一贴良药。过去这些年里,对私人的经商活动施加的正式和非正式的管控和惩罚实在是太多了。它们让那么多潜在的就业机会和创造力难以启动,或半途而废。我不必举例那些众所周知的实况,仅仅因为行政部门的一个监管命令,就几乎灭了一整个行业。因为就业大受影响,现在又作些调整,何必这么来回折腾。
如今经济状况很遏抑,内地还是要从非常困难年代的改革吸取教益,核心就是去管制,给予老百姓更多自由活动的空间,那是具有世界性正面效应的成功案例。减少政府对民间活动特别是经商的管制,发达的西方和发展中国家都试过,都基本有效(《中国未来十年的机遇与挑战》,中国经济出版社)。这些年来内地面临投资路窄、就业机会少、挣钱难的局面,去管制是解困的基本方法之一。我早年参与的调研有证:1984年2月14日,邓小平在听取上海滙报经济困难时说:现在看,是开放的不够。同年10月10日,邓又说:城市改革的核心是对内搞活,对外更加开放。我的解读就是去管制,给予民间更多的自由。中国人民勤劳机灵,多赋予他们一点自由,他们就多一点创业生财之道。缺乏自由,商业上的创造力就发挥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