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1848年欧洲革命后,马克思恩格斯对这场革命的总结与反思一直持续到他们的晚年。恩格斯晚年为回答欧洲工人运动面临的新情况新问题、捍卫马克思主义,多次反思1848年革命,由此阐明1848年革命的性质、历程和意义,揭示这场革命复杂而深远的影响,提出无产阶级要遵循的重要原则。恩格斯晚年对1848年革命的反思,展现了认识历史的科学方法,即以坚持一般原理为前提,坚持“从最过硬的事实出发”,采用“从后思索法”。恩格斯的反思具有多重价值,揭示了实践反思是推动马克思主义发展的必经环节,揭明了无产阶级必须尊重历史辩证法,丰富了科学的历史认识论,为科学认识历史、推进马克思主义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
【关键词】恩格斯晚年 1848年革命 反思 价值
1848年革命是近代资本主义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事件。霍布斯鲍姆认为这场革命标志着世界历史从“双元革命”迈向“资本的年代”,《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评价其地位是“带来一个世界的结束”。对于马克思恩格斯而言,1848年革命是他们亲身参与的一场大规模的革命事件,是“他们一生活动中最令人瞩目的中心点”,在他们的思想发展中具有重要地位。1848年革命期间,马克思恩格斯密切关注革命事态发展,以《新莱茵报》为理论阵地引领德国工人运动,恩格斯本人还参加了巴登-普法尔茨的起义。1848年革命失败之后,马克思恩格斯运用唯物史观,反思、总结这场革命,撰写了一系列著作,如《中央委员会告共产主义者同盟书》《德国农民战争》《1848—1850年法兰西阶级斗争》《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德国的革命和反革命》,等等。在这些著作中,他们完善了关于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克服了考茨基所言的1848年革命失败带来的马克思主义“第一次危机”。学术界对1848—1852年马克思恩格斯关于革命的反思及其成果已有深入的研究,但对马克思恩格斯在此之后的反思关注不够。事实上,马克思恩格斯对1848年革命经验的总结与反思,一直持续到他们的晚年。研究恩格斯晚年对于1848年革命的反思,有利于从总体上理解马克思恩格斯关于资本主义发展、资产阶级革命以及无产阶级历史使命等思想,有利于准确理解马克思恩格斯考察重大历史事件的科学方法,也有利于澄清部分学者对恩格斯晚年思想的一些误读。
一、恩格斯晚年反思1848年革命的缘由
列宁曾指出,马克思和恩格斯对1848年革命的科学分析是他们“整个革命世界观的最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他们“总是回过来研究”1848年革命,由此出发“判定各国的工人运动和民主运动的成败”“评价后来出现的较小的政治派别、政治组织、政治任务和政治冲突”“判定各个不同阶级的内在本性及其倾向”,也就是说,马克思恩格斯对1848年革命的反思是基于理论研究的需要和工人运动的现实需要。具体到恩格斯晚年反思1848年革命,主要是因为:
第一,从1848年到1871年,欧洲各国确立了资本主义制度。从1848年到1871年可谓“一段连续的革命变革期”,因为资本主义经济迅速发展并向全球扩张,资产阶级逐步确立在欧洲大陆各国的统治,意大利、德国先后统一,俄国通过农奴制改革走上资本主义道路;随着民族主义和军国主义兴起,武器和军事制度进步,欧洲先后爆发克里米亚战争、意大利战争、普奥战争、普法战争等大国间的战争。1848年革命造成的复杂历史后果正以多种方式显现出来。这为理解1848年革命提供了新的依据和新的角度。
第二,19世纪后30年欧洲工人运动面临新情况新问题。19世纪后30年里,科学技术取得突出进步,人类社会进入电气化时代。资本主义从自由竞争逐步走向垄断,世界市场的扩大和对海外殖民地的掠夺,给欧洲资产阶级带来丰厚的利润。资产阶级在政治统治上日益成熟,采取了多种手段缓解劳资冲突,包括实行社会保障制度、培养工人阶级贵族、允许工人阶级政党合法化并参加议会选举,等等。这在客观上提出了如何认识资本主义的发展、如何开展工人运动的问题。在马克思恩格斯看来,工人阶级及其政党应该根据新情况制定正确的战略和策略,为了新的斗争活动多研究革命的历史经验。但当时,法国和德国的保守派一度想抹杀关于1848—1849年革命的记忆,以至于“年青的一代对1848年简直毫无所知”。因此,有必要通过反思、讨论1848年革命来帮助正在成长的工人阶级了解革命传统、汲取革命经验。
第三,恩格斯晚年对马克思主义进行了体系化建构。在这项工作中,恩格斯总是以严谨、科学的态度对马克思和他过去提出的理论观点进行检省,同时回应各种对他们思想的攻击、污蔑和误读。1848年革命发生于《共产党宣言》(以下简称《宣言》)发表之际,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宣言》的一次检验。到19世纪后30年,《宣言》这一“历史文件”已成为马克思主义的代名词,是“全部社会主义文献中传播最广和最具有国际性的著作”。但是,人们对马克思、恩格斯在《宣言》中阐发的思想观点仍然存在很多不解。所以,恩格斯不仅希望对那时以来发生的重大事件加以概述,还要说明为什么马克思和他在1848年时“会寄希望于无产阶级取得最近和最终的胜利,为什么这一点没有实现”,以及后来发生的事件如何改变了他们当时的看法。
1871年后,恩格斯反思1848年革命大致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1871年到1883年,这一阶段的反思是马克思和恩格斯一起进行的。他们在《法兰西内战》《共产党宣言》1872年德文版序言、1882年俄文版序言和《给奥·倍倍尔、威·李卜克内西、威·白拉克等人的通告信》等文献中,阐发了对1848年革命的新认识。第二阶段是从1883年马克思去世到1895年恩格斯去世期间,恩格斯结合当时欧洲各国政治局势和欧洲工人运动实践,独自就1848年革命进行讨论。这一讨论呈现集中论述与分散论述两种状态。集中论述主要是在《马克思与〈新莱茵报〉》《关于共产主义者同盟的历史》等回忆文章中,以及在《共产党宣言》1888年英文版序言、1890年德文版序言、1892年波兰文版序言、1893年意大利文版序言,《德国农民战争》第二版序言,《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第三版序言、《卡·马克思〈1848—1850年法兰西阶级斗争〉一书导言》等文章中。分散论述是恩格斯在论述其他问题时提及1848年革命,有些是在他系统阐述唯物史观和辩证法的著作与书信中,包括《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自然辩证法》《暴力在历史中的作用》和写给布洛赫、施米特、博尔吉乌斯等人的书信,有些是在他分析工人运动的文章和通信中,如《一八七七年的欧洲工人》《德国的社会主义》《未来的意大利革命和社会党》等,以及写给倍倍尔、拉法格、伯恩施坦、考茨基、维·阿德勒等各国工人运动领袖的书信。
需要说明的是,恩格斯晚年对1848年革命的论述,并非简单重述马克思和他早年的观点,而是基于新情况新经验的再讨论。如果说1848年革命刚刚结束时,马克思恩格斯讨论的重点是1848年革命爆发的背景、革命失败的原因和革命再次爆发的可能性,那么到19世纪70年代后,马克思恩格斯讨论的问题扩展为如何以唯物史观认识和评价1848年革命,如何把握1848年革命与后来欧洲历史发展之间的联系,1848年革命未竟的历史任务是如何完成的,1848年革命的历史经验是什么,以及无产阶级如何利用这些经验,等等,体现了他对1848年革命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分析、认识不断深化。
二、恩格斯晚年在反思中阐发的主要思想
恩格斯晚年在对1848年革命的反思中,既研究革命历史及其影响,也从中总结历史经验,回答19世纪后30年工人运动发展中面临的现实问题,主要完成以下理论任务。
第一,阐明1848年革命的性质、历程和意义。1848年革命失败后不久,马克思恩格斯曾对1848年革命性质、历程、意义等进行过讨论。但在当时的条件下,这些讨论仍属于“半先验地根据不完备的材料所推出的结论”,带有某种的不确定性。恩格斯晚年反思时,推进了对1848年革命的认识。
其一,关于1848年革命的性质和特征。在1848年革命时期,马克思恩格斯虽然看到革命是资产阶级领导的,但由于对革命前景抱有期待,曾认为这场革命有上升为无产阶级革命的可能。在晚年,恩格斯明确指出,1848年革命是资产阶级革命,其目的是实现资产阶级所谓的“自由要求”和“民族要求”。同时,这场革命具有与以往资产阶级革命不同的特征,即工人阶级在革命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初步提出了反映无产阶级利益的要求,在法国还发生了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争夺统治权的六月起义。
其二,关于1848年革命的进程。恩格斯具体运用唯物史观关于经济“归根到底”决定作用的原理、关于历史合力作用的原理、关于历史的必然性和偶然性辩证统一的原理,结合新的历史材料,对1848年欧洲的经济状况、阶级关系作了细致分析,对1848年革命从爆发到失败的过程、各政治派别在革命中的表现,以及马克思和自己的活动等作了说明,深入分析、阐明无产阶级失败的根本原因是当时“还远没有成熟到可以铲除资本主义生产的程度”。
其三,关于1848年革命的意义。恩格斯从三个方面进行阐述:(1)1848年革命虽然不是社会主义革命,但它毕竟为社会主义革命扫清了道路,为这个革命准备了基础和条件;(2)1848年革命彻底暴露了资产阶级的历史局限性,即对封建势力软弱和对无产阶级残暴,“第一次表明了,一旦无产阶级敢于作为一个具有自身利益和要求的单独阶级来同它相对抗,它会以何等疯狂的残暴手段来进行报复”;(3)工人在1848年革命中接受了革命的洗礼,在政治上逐步成熟起来,认识到自身的真正利益,加深了对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解,从而使工人运动与马克思主义的结合“在革命熔炉中完成和巩固起来”。
第二,揭示1848年革命复杂而深远的影响。恩格斯晚年多次将1848年革命称为历史的“转折点”,认为革命后的德国历史不过是1848年的继续,是执行1848年革命的遗嘱。事实上,不仅是在德国,而且在欧洲其他国家,“那些镇压1848年革命的人违反自己的意志充当了这次革命的遗嘱执行人”。应该说,1848年革命的影响复杂而深远。这主要体现在:
其一,推动资本主义发展。1848年革命后,资本主义经济在欧洲大陆获得很大发展,欧洲各个主要国家进入了工业化阶段,最终确立起现代工业。同时,资本主义主导的世界市场不断扩大,“事实上创造了以前只是潜在的世界市场”;1848年革命中,俄国虽然在政治上扮演欧洲全部反动势力的最后一支庞大后备军,但是在经济上因为向欧洲提供原料和市场,成为欧洲资本主义发展的重要条件。美国通过吸纳欧洲工人阶级的过剩力量,同时也提供原料和市场,成为欧洲资本主义发展的有利条件。这意味着1848年革命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发生新变化,使国际工人运动面临新的历史环境。
其二,促使资产阶级以多种方式确立和维系统治。1848年革命后,资产阶级与封建统治势力妥协合作,通过各种途径进入国家政权,推动欧洲各国政府调整政策。对此,恩格斯讨论了两种情况:一是在工业资本家统治的英国,1848年革命使工业资产阶级看到了工人阶级的强大力量,转而改变统治策略,利用从工业垄断地位中获得的超额利润拉拢和利用工人,收买工人贵族,缓和劳资矛盾;二是在资产阶级没有完全掌握政权的法国、德国,实行了特殊统治形式。在法国,波拿巴主义政权以国家机器限制工人运动,以“民主”形式粉饰军事专制,以“阶级平衡”调和阶级矛盾,对外穷兵黩武。路易·波拿巴的统治“使整个资产阶级的经济繁荣与发财致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在德国,资产阶级支持俾斯麦推行“铁与血”“鞭子与糖果”的政策,“用波拿巴主义的手段”实现了资产阶级迫切要求的国家统一。
其三,造成欧洲社会思想领域的深刻变化。这主要体现在:一是马克思主义得到传播。经过1848年革命的检验,马克思主义展示其真理性,逐渐成为“得到大家公认的、透彻明了的、明确地表述了斗争的最终目标的理论”。二是资产阶级在思想和哲学领域“发生了全面的转折”。1848年革命使原本“有教养”的德国资产阶级将对理论的热情转化为对证券投机的热忱,以致“没有头脑的折中主义”在德国盛行,这意味着德国资产阶级在理论上的堕落。三是工人阶级思想领域发生复杂变化。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小资产阶级因丧失财产被抛进无产阶级队伍,因而将丢掉“事物的总的概貌”、在理论上搞“调和”“拼凑”的折中主义带进工人运动,也影响了工人运动的发展。拉萨尔主义、杜林主义、“苏黎世三人团”和德国“青年派”等先后出现,都带有浓重的折中主义色彩。这意味着马克思主义在获得广泛传播时,也面临着被修正和被教条化的风险。
第三,提出无产阶级要遵循的重要原则。恩格斯晚年通过对1848年革命经验教训的进一步总结,深化对资产阶级革命的认识,对资产阶级革命中无产阶级主体性的认识,进而提出无产阶级要遵循的原则。
其一,无产阶级必须在思想上保持独立性,不能为资产阶级的言行所迷惑。在民主革命中,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惯常操纵舆论,散布“劳动权”一类的空话,“使工人思想混乱,认识模糊,看不清自己应当追求的目标,看不清唯一能够达到自己目标的条件”;资产阶级力图分化工人运动,以工人代表进入政府、参加议会选举来迷惑工人阶级,这对工人运动而言是极大的危险。当无产阶级的革命活动危及资产阶级的既得利益时,资产阶级就会暴露出其反动的一面,出卖无产阶级。“掌握国家大权的资产者的第一个信条就是解除工人的武装”。因此,工人阶级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资产阶级与自己的根本对立,决不能受资产阶级思想观念的蛊惑,更不能像1848年那样充当资产阶级的“尾巴”,成为“议会迷”。
其二,无产阶级必须组织为“独立的政党”。1848年革命中,无产阶级不具备革命成功的必要条件,最重要的是没有坚强的无产阶级政党领导。共产主义者同盟作为欧洲工人运动的领导机构,在突然爆发、迅速蔓延的革命运动面前显得极其软弱。在指导思想上,同盟没有接受马克思恩格斯的观点,马克思恩格斯指导制定的《共产主义者同盟章程》也未在同盟内得到贯彻。相反,同盟内部追捧资产阶级的议会斗争方式,在理论上跟着资产阶级跑;在组织上,同盟内部不团结,中央与地方组织之间缺乏紧密联系,沦落到“完全受小资产阶级民主派控制和领导的地位”。因此,共产主义者同盟没有担负起领导欧洲各国无产阶级的责任。恩格斯总结这一教训,强调无产阶级必须建立“同一切资产阶级政党对立的、自己的、独立的政党”。
其三,无产阶级必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工人阶级不能“把革命想象成一夜之间就能完成的事情”,而应该看到取得革命的胜利要经历艰苦、持久的斗争。因此,在革命斗争中工人阶级必须团结、联合一切革命的力量。一是要建立稳固的工农联盟。1848年法国二月革命中,工人阶级抱持着“朦胧的社会主义的激情”,却没有争取农民对自己的支持。结果农民被路易·波拿巴的花言巧语所欺骗,投票支持波拿巴政权,实际是同意对工人阶级进行镇压,这留下了深刻教训。所以,工人阶级政党要从城市走向农村、深入农民,“应当成为农村中的一股力量”,将农民团结在党的周围。二是工人阶级政党要善于争取军队的支持,将旧军队转化为“社会主义的军队”。在革命中要开展武装斗争,如果没有训练有素的武装力量,只靠工人阶级起义,一旦遇到正规军的镇压,就会失败。如果只是在旧军队士气动摇、拒绝执行命令时临时去鼓动,这带有很大的不确定性。要建立“社会主义的军队”,必须主动用社会主义去影响旧军队。三是坚持“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要建立无产阶级的国际联合。因为在镇压无产阶级革命上,国际反动势力会联合起来。在1848年革命中沙皇俄国就作为反动势力的“后备军”干涉和镇压了革命。
三、恩格斯晚年反思1848年革命的科学方法
恩格斯反思1848年革命,是对唯物史观的具体运用。唯物史观是历史本体论和历史认识论的统一,坚持历史认识以历史本体为支撑。运用唯物史观对1848年革命进行反思,必然地包括对关于1848年革命认识的反思。恩格斯晚年在反思1848年革命时,对马克思和他关于1848年革命认识的发展进行评述,昭示了对待特定历史条件下认识成果的科学态度和科学方法。
第一,反思历史要以坚持一般原理为前提。反思意味在新的条件下对以往的认识、理论进行批判性审视,使其发生必要的“形变”。问题在于,发生“形变”的是理论的一般原理,还是理论体系中一些具体的结论。从恩格斯晚年对1848年革命的反思和论述中,可以看到,他不仅捍卫、发展唯物史观的基本原理,包括经济因素是历史过程中归根到底的决定性因素、上层建筑的各种因素具有反作用、人们总是在一定的条件下创造历史、历史是多个意志相互作用的结果,等等,而且还多次重申、强调马克思和他在1848年革命中提出的关于无产阶级革命、无产阶级专政、工农联盟的理论观点,这些观点实际构成了关于无产阶级革命的一般原理。主要包括无产阶级必须组织为“独立的政党”,独立的民族国家是无产阶级国际合作的必要先决条件、农民是无产阶级强大的和不可缺少的同盟者、资产阶级共和国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决战的唯一政治形式”、革命只有在现代生产力和资产阶级生产方式这两个要素互相矛盾的时候才有可能、工人阶级不能放弃革命权这一“唯一的真正‘历史权利’”“工人阶级一旦取得统治权,就不能继续运用旧的国家机器来进行管理”,等等。
可以说,恩格斯的反思表明,反思并不是要否定那些“直到现在还是完全正确的”基本原理和“从未丧失过有效性”的一般策略,而是通过捍卫一般原理、阐发一般原理和运用一般原理,使反思成为科学理论升华的重要路径。而且,这种反思是与回应各种对马克思主义的误读、歪曲,批判“经济决定论”谬论和教条主义解读结合在一起的,由此展现了历史反思必须在坚持一般原理的前提下。如果违背了这一前提,就会出现对马克思主义的修正。恩格斯去世后,伯恩施坦正是如此,以折中主义来“反思”1848年法国革命史,结果成为“修正马克思主义的最早的一次尝试”。
第二,反思历史要坚持“从最过硬的事实出发”。反思历史,是对唯物史观科学方法的运用,也要坚持从事实出发。恩格斯以1848年革命为反思对象,就是回溯1848年革命这一“单独的历史事例”,运用“大量的、批判地审查过的、充分地掌握了的历史资料”,解决唯物史观发展的理论任务,解决指导国际工人运动的现实任务。
恩格斯晚年在对1848年革命的反思中,高度尊重“事实”。主要体现在:其一,力求完整再现1848年革命的全貌。1885年,德国社会民主党出版社计划出版马克思在1848年革命时期的短篇著作及其他有关材料时,恩格斯表示,“我确信,《新莱茵报》上的那些文章,如果不附上事件的真实经过,是不能重印的。”为此,他借给《卡尔·马克思在科隆陪审法庭面前》、马克思《揭露科隆共产党人案件》和威·沃尔弗的《西里西亚的十亿》写序言的机会,三次重述1848年革命历史,并为拉法格撰写关于1849年五月起义的文章、考茨基批判《德国早期社会政治工人运动史》一书提供材料和意见。
其二,真实呈现马克思主义发展的过程。恩格斯通过揭示马克思主义在宣传发展中实现与工人运动相结合的“真实经过”,说明理论在经过实践检验后需要补充、修改和完善。比如,1848年革命期间,马克思恩格斯一度乐观预测了革命的前景,希望社会主义革命马上到来;到1850年时,他们以资本主义发展和工人阶级实际状况为依据,指出“新的革命,只有在新的危机之后才可能发生”。这一判断显然克服了此前的不足。恩格斯专门说明马克思和他关于革命形势认识的转变,并在1895年整理、出版马克思的《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单行本时,将这一论断补充进入该书第四章,作为对这一文本的唯一重大修改。
其三,注意关照19世纪后期欧洲工人运动特别是德国工人运动的现实。恩格斯针对19世纪后30年德国工人运动发展的状况,指出“重温”1848年革命“非常必要”,因为“年青一代已经忘记了或者从来就不知道这一切,他们现在希望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鉴于存在着大量捏造的材料和报道,所以必须使他们尽可能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同时,恩格斯看到,随着历史的发展,无产阶级斗争的现实条件已发生改变,1848年革命时马克思和他提出的某些策略“已经过时”,当时形成的某些认识也需要重新审视。各国工人阶级在具体运用这些策略和认识时“必须因地制宜地作出决定,而且必须由处于事变中的人来作出决定。”
第三,反思历史要采用“从后思索法”。马克思恩格斯在创立、发展唯物史观过程中,遵循“顺向与逆向相统一的历史研究原则”。他们在19世纪50、60年代反思1848年革命中,已经自觉地坚持这一原则。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出“从后思索”的历史认识方法,认为“对人类生活形式的思索,从而对这些形式的科学分析,总是采取同实际发展相反的道路。这种思索是从事后开始的,就是说,是从发展过程的完成的结果开始的”,是从“已经完全确定的材料”开始的。由于“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通过对特定事物出现之后的历史分析回溯该历史事实有利于寻求、把握“原相”。这种“从后思索法”是理解历史及其运动规律的科学方法。所以,认识历史既要“写眼前的事件”,力争“在伟大历史事变还在我们眼前展开或者刚刚终结时,就能准确地把握住这些事变的性质、意义及其必然后果”,同时也不能离开事后的反思。
到19世纪后30年,1848年革命的“遗嘱”已在历史发展中得到了执行,“从后思索法”所需要的“发展过程的完成的结果”和“已经完全确定的材料”也已具备。在“从后思索”中,恩格斯坦陈自己在1848年革命前后的某些看法“错了”“没有言中”“是幻想”。其原因是:其一,人们在认识历史时“很自然的和不可避免的”受到“过去的历史经验”的影响。马克思和他在革命初期判定革命性质和进程时,就“带有回忆1789—1830年榜样的浓厚色彩”。其二,在革命浪潮扑面而来时,受历史认识条件的局限,理论分析往往存在片面性和局限性。客观上,历史事变的“最终”原因往往需要在事后通过搜集和整理资料才能厘清;主观上,人们在研究特定历史事件时,通常假定经济状况在所研究时期内不变,或只关注其中的明显变化。“这种对经济状况(这是所要研究的一切过程的真正基础)中同时发生的种种变化的不可避免的忽略,必然是产生错误的根源。”尽管这些偏差并不影响一般原理的真理性,但仍有必要通过“从后思索”的反思进行澄清。
四、恩格斯晚年反思1848年革命的价值
恩格斯晚年对1848年革命及其相关理论认识的反思,既是运用唯物史观对过往的历史事件、革命经验和历史认识的深化研究,也是基于新的历史条件所作的理论探索,具有多重价值。
第一,彰显实践反思是马克思主义发展的必经环节。马克思主义对反思这一哲学基本方法进行了唯物主义改造,确立了以实践活动的发展为前提、以自我批判为基础的实践反思方法。恩格斯晚年反复强调,马克思主义发展史是在与无产阶级革命实践的结合中与时俱进的思想历史过程。恩格斯关于1848年革命的论述,正是以实践反思方法研究马克思主义发展历程的典型范例,这从中揭示了马克思主义发展中的两个鲜明特征:其一,马克思主义是在反思中前进、发展的,反思是马克思主义发展的必经环节。由于客观事物矛盾的暴露需要过程,人们认识事物、把握事物本质也需要过程,“概括叙述眼前的事件时所面对的一切条件都不可避免地包含产生错误的根源”,因而认识主体需要立足于实践,根据实践对认识的检验,通过经常性的反思,形成与时俱进的结论,处理好历史文献和现实状况、一般原理和具体论断的关系,由此实现主观与客观具体的、历史的统一。其二,马克思主义者以高度的理论自觉开展反思。恩格斯说明,马克思写作《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后曾两度反思自己对革命的分析是否科学,展现了科学的批判精神。恩格斯还坦陈,实践的发展“打破了我们当时的错误看法”“暴露出我们当时的看法只是一个幻想”,因此必须纠正自己的错误认识。可以说,通过反思1848年革命,恩格斯不仅揭示了实践反思的重要性,而且说明实践反思展开的主体条件,即秉持实事求是、科学严谨与自我批判的态度,自觉在实践与反思的相互作用中推进认识的发展。
第二,揭明无产阶级的历史活动要遵循辩证法。“辩证法的规律无论对自然界中和人类历史中的运动,还是对思维的运动,都必定是同样适用的”。无产阶级的历史活动必须以把握历史发展的内在规律为前提,“在每个发展阶段,在每一时刻,无产阶级的策略都要考虑到人类历史的这一客观必然的辩证法”。恩格斯晚年对1848年革命的反思、再研究,深化了无产阶级执行自身历史使命的规律性认识。
其一,无产阶级在斗争实践中坚持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统一。恩格斯指出,资本主义的发展在不同历史时期和不同国家具有显著的差异性,因此无产阶级在某一时期的、某个国家的斗争策略未必适用于其他时期或国家。例如,1848年革命时期流行“街垒战术”,已不再适合19世纪末的欧洲工人斗争;19世纪后30年德国工业广泛分布于农村和小城市,因而革命不太可能像1848年的法国那样从首都等中心城市爆发。所以,无产阶级不能“把暂时的策略变成永久的策略,把具有相对意义的策略变成具有绝对意义的策略”,而要根据具体国情和“经常变化的条件”灵活调整斗争方式。当然,从根本上看,“通往新社会的唯一大门”是革命,无产阶级必须坚持“不通过暴力革命就不可能夺取自己的政治统治”这一原则。无产阶级利用议会道路开展经济斗争、政治斗争,不过是无产阶级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策略。
其二,无产阶级要注重积累革命条件、把握革命时机、保持革命精神。恩格斯指出,历史结果是由人们意志冲突的“合力”造成的,是合规律性与合目的性的统一,无产阶级自身的主体性是革命成败的重要因素。在现实的运动中,无产阶级要自觉发挥主体性,利用一切有利条件积蓄、壮大革命力量,避免无谓牺牲,等待“决战的那一天”到来。同时,无产阶级永远不能忘记自己的历史使命,不能放弃的革命信念。当历史时机成熟时,无产阶级就必须充分发挥历史主动性,不怕牺牲、坚决彻底地参与斗争。
其三,无产阶级要善于汲取历史经验教训,不断提升斗争能力,避免重蹈覆辙。恩格斯在反思1848年革命的同时,将其与1871年的巴黎公社起义比较,说明在这两次革命实践中,无产阶级暴露出同样的缺陷,即在理论上缺乏独立性,在政治上充当了资产阶级的“尾巴”。他指出:“1871年的送上来的胜利,也和1848年的突然袭击一样,都没有什么成果。”这表明,1871年的法国工人并未充分吸取1848年革命的教训,工人的斗争水平并没有根本的提高,革命难以取胜。因此,恩格斯警示当时的工人政党要善于汲取历史教训,指出:“1848年以资产阶级民主派面目出现的人,现在同样可以自命为社会民主党人……正是这些人在1848年和1849年由于自己害怕任何行动而每一步都阻碍了运动,终于使运动遭到失败”,工人政党要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避免受小资产阶级改良主义的干扰。
第三,丰富科学的历史认识论。恩格斯晚年对1848年革命的反思,与他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特别是对唯物史观的丰富发展是紧密联系的。恩格斯的反思实际上回答了在认识历史,包括思想史时,应当坚持哪些认识论原则,从而丰富了科学的历史认识论。
恩格斯在反思中,阐述了认识历史(包括思想史)要以历史事实为根据,鉴于“新的事实迫使人们对以往的全部历史作一番新的研究”,认识马克思主义发展的思想历程时必须考察每一思想背后的史实;阐述了在唯物史观指导下,历史认识要实现两大重要功能:一是揭示历史发展规律,从而使历史认识主体能够穿透历史事件纷繁复杂的表面现象,正确理解历史进程的内在联系,并对未来作出科学预测;二是激发作为历史主体的无产阶级的历史主动性,使其充分认识自身历史使命,为制定正确的斗争策略提供依据;阐明科学的历史认识形成需要运用科学方法,需要经过实践检验,从而使研究历史、反思历史成为一个不断接近真理的过程。
恩格斯还阐明科学地认识历史必须克服的三种错误倾向。一是把唯物史观“当做现成的公式”用来“剪裁历史事实”。在历史研究中需要进行纵向和横向的比较以深化认识,但不能把唯物史观“当做现成的公式”,通过那种“肤浅的历史对比”来认识1848年革命。认识历史“必须从既有的事实出发”,通过科学研究把握其内在联系,并“从经验上加以证明”。二是虚无主义态度。恩格斯反思1848年革命,肯定1848年革命的历史进步意义,也是反对德国资产阶级以虚无主义态度,将进步的1848年革命歪曲为恐怖的“疯狂年”(das tolle Jahr),却把历史上的反动时代说得“流光溢彩、声誉赫赫”。因为虚无主义态度不仅会抹杀历史事实,更是构造了一种非理性主义的历史认识论。恩格斯的反思批判了德国保守势力和历史学家对1848年革命的否定、蔑视,也批判了法国蒲鲁东主义者和布朗基主义者对1848年革命的误读。三是折中主义态度。恩格斯批判1848年以来在德国大学中流行的折中主义,“全都是由过时哲学的十足的残渣拼凑而成的”,指明这种折中主义以形而上学的思维看待思想史,忽视理论思维的辩证发展和思想的历史性,也模糊了马克思主义哲学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界线。
恩格斯晚年通过反思1848年革命、反思马克思和自己对1848年革命的认识,不仅在理论上捍卫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丰富唯物史观的历史认识论,凸显马克思主义分析、认识重大历史事件的科学方法,回应各种对1848年革命的误读,回应对马克思主义的误解和歪曲,而且关照国际工人运动的现实,总结无产阶级开展斗争的历史经验,揭示无产阶级斗争实践应遵循的原则和规律,为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推动工人运动的发展提供了行动指南。由此展现出实践反思的理论价值、实践价值和认识价值,为在当下以“大历史观”研究和认识历史,在守正创新中推动马克思主义发展、推进社会主义运动提供了重要启示。
杨军,武汉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杨卓然,武汉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
文章来源:《科学社会主义》202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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