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是生生之学，有生生之道，有生生之具。每个人都是具体的生命，自然会关心如何摄生、养生、卫生、乃至于厚生。庄子曾经借老子的口吻，从心理、生理、哲理上来教我们养生：

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儿子乎？

经，是经典之意，“卫”就是卫护，“卫生”就是卫护身体，卫生之经就是卫护身体的途径、方法、道理。中国人讲如何卫生，类似概念很多，比如护生、养生、厚生等。都是来讨论如何保护生命，让生命更有质量。下面来看看这段“卫生之经”中的重点句子。

能抱一乎？能勿失乎？意思是能够抱住“一”吗？能勿失勿忘吗？一是什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以“一”是根本，《道德经》里面说“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列子也讲过：“一者，形变之始。”所以人要把“一”这个根本守住。“卫生之经”第一条就是你能不能守住自己最原始的东西。得一、抱一、守一，每天都在这种抱一的大道之中，莫失莫忘，身心就容易健康，生活也容易安定而幸福。

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意思是能够不去卜筮而自己知道吉凶吗？这里是在问：我们需要一天到晚去卜筮吗？不需要。反复卜筮，自己没有主张，反而增加自己的心理负担。《易经》有言：“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人做任何一件事，只要有行动，自己其实是知道吉凶悔吝的，这是人心的自知。

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意思是身心有点问题了，能够不求之于人而常自我反省吗？这几天身体不大好，是饮食出现了问题？起居有了问题？情绪有了问题？劳作产生的问题？反思，然后调整一下，该调整饮食就调整饮食，该调整起居就调整起居，把过分的劳作放一放，紧张的情绪松一松。“去其所本无，而复其所固有”（《明儒学案》卷五一），把本来没有的东西去掉，把本来有的东西扶起来，恢复自我卫护的能力。求自己，自知，自调，这是中医文化里最核心的一个东西：人本身有自知、自调、自我修复的能力。

能儿子乎？意思是能不能像婴儿一样？婴儿整天啼哭，咽喉却不会嘶哑，精气神特足；整天握着小手而不散开，他却从不累……这是他本然的天性，因为婴孩他心无外物，不会胡思乱想。外出不知去哪儿，居家不知要做什么……不会也不知刻意安排，总是与物同行同止，同其波动，心上不挂人事。这些就是道家护养身心的要义。

魏晋时期的嵇康也讲过养生五难，这五条不解决，别谈养生，也别谈健康。我们现在对照着看一看：

名利不灭，此一难也：名利是什么呀？是人的欲望。这种欲望追求，需要得到控制和管理，不然就容易过度消耗自己和别人。嵇康在《养生论》当中提到：知道名位需要劳神，容易伤德，所以不去刻意追求，也不是强意禁止，更不是心中希望得到而后要在行动上硬行克制；只是顺其自然，自觉于清虚静泰、少私寡欲的生活。

喜怒不除，此二难也：一天到晚大喜大怒，听人说你坏话你就生气，说你好才开心，其实都上了情绪的当，被情绪所控制。《黄帝内经·素问》中讲到情绪对身体的影响：“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寒则气收，炅则气泄，惊则气乱，劳则气耗，思则气结。”七情过极会引起人体气机的变化，导致疾病的发生。

欲望与情绪对生命的伤害古人早已知之，并记录于典籍。《世医得效方》中也有类似的论述：“勿汲汲于所欲，勿悁悁于怀忿恨。”嵇康在《养生论》中曾经举例，曾参心怀悲哀，沉浸其中，七天都感觉不到饥饿；半夜时分坐着，就昏昏沉沉地想睡觉；内心怀着深厚的忧虑，就会通宵达旦睡不着觉。曾子用硬木梳子梳理鬓发，提振阳气，喝了醇厚的美酒，补充卫气，才让脸色变得红润，才勉强使自己容光焕发。

《中庸》上讲：“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也是从情绪管理而达到致中和的生命状态，得以养生、卫生和厚生。《尚书》上也讲过：“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庄子和嵇康的卫生之经，实际上也是在教我们如何致中和，保养和建设我们的生命与生活。

声色不去，此三难也：声色也是一种欲望的表现，贪爱这个颜色，喜欢这个形象，一天到晚喜欢这个，喜欢那个，这种过度的偏好、欲望，也需要得到节制和管理。嵇康讲：“好色不倦，以致乏绝。”（《养生论》）好色不知疲倦，会导致精血亏竭。懂得欲望对身心的伤害，不是心中贪恋不已然后要在行动上强行压抑。君子，不当如此。

滋味不绝，此四难也：拼命吃，吃过分，饮食没有节制，以至于百病丛生，这也太不明智。嵇康就认为，好吃的美味容易戕害我们的清净自性，所以舍弃而不顾，并不是贪婪之后才去抑制。无论多好吃，吃一点，就够了；无论多难吃，也试一试，不排斥。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泊然而无贪无嗔，也是自知、自觉和自律。

神虑消散，此五难也：一天到晚胡思乱想，静不下来，精神集中不起来，怎么可能养生？精神对于形骸而言，就像国家有了君主。神不能安于心中，就会随着身体散发于外，就像君主昏庸在上，国家自然就会混乱于下。所以嵇康强调修心养性以全神，安心以全身：累心的外物统统扫除，不存于心，心态旷然没有忧患，精神因为淳朴淡泊而饱满；情绪寂然没有思虑，胸襟坦荡没有忧患；内在宁静而没有思虑，神气自然清明显著；身体也就安泰和谐，这就是健康，就是养生。

从古至今，养生都要在日常生活中养成好的生活习惯，解决这五个问题，减少身心的消耗，才有可能谈养生。如果每天奔波在声色名利中，耽溺于美味饮食里，浮沉于情绪情感内，驰骋在思想思虑间，精神常涣散于外，喜怒无节，如此外内受敌，怎么可能养生、卫生？要在日常生活中，开启自身的觉察，建设自知和自调的能力：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形神俱和，恬淡虚无，精神内守，真气从之，病安从来？

人都有自知和自调的能力，第一是相信自己的智慧，不要动不动就卜筮，一生病就找医生；第二是相信身体的智慧，观察一下,调一调,给点时间；第三是养成健康的生活习惯，不贪名利、声色、滋味；第四是建设良好的心性品质，修身养性，对七情六欲有所节制，不嗔恨、不抱怨、不狂喜、不忧惧，心境平和稳定。

《礼记》里面明确讲：“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我们的生命、我们的身体，是父母留给我们的身体，所以中国的生命观，是代代相续的生命观，不是一个个体的生命观。所以，我们每个人要珍惜自己的生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是最大的不孝，也谈不上卫生、养生。

（讲解 楼宇烈 整理 张素闻）

——本文刊于《文史知识》2025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