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一介:人生境界与身心和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72 次 更新时间:2023-05-05 1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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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一介 (进入专栏)  

 

一、冯友兰之人生四境界

冯友兰先生把人生境界分成了四种不同的境界,即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

首先是自然境界,就是说这个时候人和动物还没有太多的区别,他所追求的无非是生存,没有别的特别的要求,对于人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了解,处于一种自然的状态,这是自然境界。

其次是功利境界,这时人已经有了一个目标,有了一个追求,对于人生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但是认为人要为自己的利益来生活。就是说他为自己赚钱过得舒适,或者为了争取自己的名誉地位来生活。比如说我们有些官员他并不是为人民服务,而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达成他的个人目标,他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生活,这是功利境界。

再次是道德境界,冯友兰先生认为具有道德境界的人所追求的目标是要对社会有所奉献,不是为自己的利益,或者为升官发财。当然他也可以升官、可以发财,这个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升官发财并不是他的目的,他升官发财是为了奉献,为了给社会做出更多的贡献,他的目的是在这个地方,他必须为社会的福祉来贡献他自己。就像当时汶川地震时有很多义工,他们没有说是为自己的私利、名誉或地位来做事救人,而是把自己奉献给救灾救人去了,这是道德境界。

最后是天地境界,冯先生认为这是人所具有的最高的一个境界。所谓天地境界,也是一种奉献。但这种奉献不仅仅是为了社会,而且是为了宇宙,是奉献给整个宇宙的。这个也就牵扯到我们今天经常提到的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问题,你去无限制地破坏自然环境,还是保护自然环境?这个境界和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的思想有相契合的地方。天地境界要人的行为不仅是对社会有利,而且要对整个宇宙有利才可以。宋代理学的集大成者朱熹有一句话,“天即人,人即天。人之始生,得之于天;既生此人,则天又在人矣。”“天即人,人即天”,天也离不开人,人也离不开天;“人之始生,得之于天”,人是由天产生出来的;“既生此人,则天又在人矣”,一旦人产生了,维护天的责任就在人了。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你就是天地境界的人。你对天有了责任,你对大自然界有了责任,你负起了这个责任了,那你就达到了天地境界了。

人如果达到天地境界,那么他不仅与社会中的其他人和谐了,他自己的身心也就和谐了,而且也与自然界和谐了,他就有了一个极高的安身立命的地方。

二、快乐境界,孔颜乐处

宋代儒学家们汲汲以求的一个境界就是“孔颜乐处”,快乐境界。宋代儒学家把孔子及其弟子颜渊的境界看得很高,他们常常借此自励,在自己为政、学问、修身中不断地提升自身的境界。

什么是“孔颜乐处”呢?《论语·述而》中记载,“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另一段记载,在《论语·雍也》篇中,“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孔颜乐处”讲你去为社会做奉献,为宇宙做奉献,对你的生命来讲是一个很快乐的事情,不是人家强迫你做,是你自觉自愿去做,这样发自于本心地、自然地去做,并以此为自己的生命安止之处,这便是孔子、颜回所以终生快乐的事情。你如果努力做到了,就是达到孔颜乐处了,就是很快乐的境界了。

三、具大胸怀,民胞物与

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中国的企业家真能做到以增进人类社会福祉为目标,以用一切最理性的方法赚钱为手段,就是说成为一个有儒家伦理精神的中国现代企业家,那么他就是一个有着“民胞物与”的大胸怀的企业家。“民胞物与”一词出自宋代儒学家张载的文章《西铭》,也就是张载在房子的西边贴的铭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就是说老百姓都是我的同胞,所有的事物都和我非常亲近,我们的企业家如果能做到这点的话,那他就是有着“民胞物与”的大胸怀,他就是在做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大事业。

这也是张载的话,成为“四句教”,以此为教,标明自身一生为学的宗旨所在。其实“为天地立心”与“为生民立命”是一致的,“为生民立命”就是“为天地立心”,“为天地立心”就必须是“为生民立命”。就像朱熹讲的天心是一种仁爱之心,他说“天有生物之心,”天它的意愿是使得万物能够得到很好的生长发育;“人有爱人利物之心”,人就应该有爱人利物的心,所以天心和人心是一致的,人心要向天心看齐。那么如果能做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就是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中的人。

四、自身中和,治乱皆泰

朱熹有一句话我觉得非常有意义,他说:“但能致中和于一身,则天下虽乱,而吾身之天地万物,不害而安泰;其不能者,天下虽治,而吾身之天地万物,不害为乖错。则其间一国一家,莫不皆然,此又不可不知也。”[ 朱熹:《四书或问》,见《朱子全书》第六册,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560页。]这句话也很重要,就是说如果一个人,你自己的身心内外能够做到中正和谐,即使天下大乱,他处在这个天地万物之间,他自我身心内外不会受到什么影响,而能够安宁康泰;而相反的情况是,一个人不能修治自己的身心,纵然天下大治,自己的身心依然不会得到治理,依然冲突忧虑不断,这样于自己的身心又有什么好处呢?不仅是一个的人的身心是如此,就是一个国家,一个诸侯的分封国也是这样的。这里的核心要义在于强调人应该多多关注自己的事情,努力地去提升自身的修养,提升自己的境界,不要为外界不好的环境所影响自己的修养。

这段话对我们现在有很大的意义,假如我们现在都处在金融危机当中,你该怎么去做?我想有的人可能已经不知所措了,有的人在哭天喊地,甚至有的人可能会做出极端的选择,但是你的心胸仍然可以安宁康泰,做到临危不乱,这是怎样的境界啊!这样的企业家怎么可以不成功呢?就是金融危机也无法阻止他的事业发展的。我们这样说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金融危机对于一些企业家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但有时它又未尝不是一次全新的机遇。我们都知道希尔顿的著名的“微笑”案例。

换句话说,因为你自己的身心内外是中正和谐的,你是一个道德境界,甚至是一个天地境界中的人,你的眼光、你的视野是宽广的,你就可以做到少受外界的干扰,而使自己做到安宁康泰。如果你自己的身心内外做不到中正和谐,就像朱熹所讲的,那么即使天下治理的很好,你自己的身心也不能安宁而且是错乱的。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儒家认为尽力于社会福祉是与自己身心内外的和谐,与自己人生境界的提升是息息相关的。

用合乎道义的手段来赚钱并不错,大家不要怕赚钱,赚钱为社会越多越好,赚钱越多我们社会越发达,国家越兴旺,对人类贡献也越大。但是我们还是要强调,从儒家的观点来看,赚钱并不是人生的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增进社会福祉和提升自身精神境界。如果你把最终目的定在增进社会福祉和提升个人精神境界上面,你就可以无限制地去赚钱,那都是很好的。也只有这样你自己身心内外才能够和谐,否则你不能做到真正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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