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培元:“道”的境界——老子哲学的深层意蕴

——《蒙培元全集》第七卷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3 次 更新时间:2022-05-14 16: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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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要】本文认为,老子哲学的深层意蕴是着眼于人生价值问题的境界说。老子之“道”不是西方哲学意义上的绝对的实体,而是实存或实在,是生命的源泉和根本,是由主体性的“德”、通过主体的修养而实现的价值原则、价值本体;“道”不是一物,不是具体的认识对象,因而它不可指称、不可言说,不是感性知觉和概念分析所能认识,对“道”只能体认、体验,也就是由自我的“反观”、修养而实现心灵的超越,达到“同于道”的境界;老子用“婴儿”和“朴”来比喻“道”的境界,这不是向原始自然状态的简单回复,而是指由“守静”的功夫而超越人为的欲望、知识、伦理,实现人的本真的心灵整体和谐。

  

   在中国哲学的开创期和形成期,老子和孔子曾经是齐名的两位哲学家,二人虽有不同的哲学旨趣,但是在着眼于人生问题、提倡一种心灵境界学说这一点则是相同的。孔子以“仁”为最高境界,老子以“道”为最高境界;“仁”的境界着眼于人的伦理道德价值而走向善美合一的“天人合一”之境,“道”的境界则着眼于人的超伦理超道德的“自然”之性而走向德美合一的精神自由之路。这两种发展道路都是由后来的儒家和道家逐步完成的,但孔子和老子无疑是开创者。

   相比之下,孔子哲学有更多的经验论色彩,而老子哲学则更具有形而上学特征,但是,切不可将老子看成是纯粹的自然哲学家或“以知识为价值”的形而上学家。凡境界说都是有价值意义的,是关乎人生的价值问题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孔子和老子从同一根源出发而从不同方面为中国哲学开辟了价值之源或设计了价值目标。

  

一、“道”不是实体

  

   不少研究者认为,老子哲学中的“道”是一个实体范畴,我认为不是如此。

   老子说过:“有物混成,先天地生。”[1] 他还说过:“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2] 这些话很容易使人认为,老子所说的“道”是一个实体,不管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其实不然。在老子哲学中,“道”可说是实存或实在而非实体,就是说,“道”是真实存在的,但不是独立的、不依赖于任何事物的绝对单纯者或不变者,也不是构成万物的最后基质。综观《老子》全书,并没有西方式的实体论思想,而是一种有机论的境界形态的哲学思想。上文所引“混成”、“恍惚”、“窈冥”、“有物”、“有象”、“有精”等等,都说明“道”是不确定的、整体性的,是由其中之“物”、“象”与“精”显示其存在的。所谓“混成”,就是浑沌式的整体,亦可说是“浑然一体”,其中万物皆有,万象皆具,但又不是“物”和“象”。“道”又是以“虚无”为其特征的,“道”就是“无”,惟其虚无,才能永恒而常在,即所谓“常道”。但这所谓“虚无”,决不是不存在,恰恰是最真实的存在,是一切存在者所以存在的最后根源,它只是无形象、无声音、无颜色而已。这正是“道”的“玄妙”之处。

   这个“道”,与万物有双重关系。一是生万物,一是体万物。老子断然肯定,“道”先于万物而存在,并“生”出天地万物。这个“生”字,确有宇宙生成之义。按照“道”即“虚无”的观点,“道”生天地万物的命题可换成“有生于无”[3],或者反过来说,“无中生有”。这就不是黑格尔意义上的“有”和“无”,也不是存在主义意义上的“存有”和“虚无”。

   “无中生有”已是现代宇宙学的最重要的观点,老子在两千多年之前就以其天才的直觉提出这一学说,确实耐人寻味。但老子并没有继续探讨自然哲学或宇宙学问题,而是回到人的问题,讨论心灵境界的问题,这更是值得我们重视的。“道”虽生出天地万物,但又存在于天地万物之中,并不在天地万物之外独立存在,这就变成所谓本体论问题,即天地万物皆以“道”为其本体,而“道”又体现在天地万物之中,由天地万物之生长、变化显其本体。这就是老子的体用观。有人或许把这解释成泛神论,其实这里并没有神的问题。

   老子还说过:“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4] 这说明万物是生长变化的,万物之生长变化是有“根”的,这个“根”就是“道”。“道”作为万物之“根”,并不与万物相分离,万物之所以能“长之,育之,亭之,毒之”,都是“道”的功能和作用之表现,正是由于这些功能和作用体现了“道”的存在。因此,在老子哲学中,并无本体与现象的绝对分离和对立。由此理解老子所说的“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5],就不是说,“道”在某个地方独立存在,或在什么地方周游旅行,而是说,万物的生长变化是“周而复始”的,其变化之中有不变者在,这就是“常道”。

   “道”虽然能使万物生长变化,但决不因此而居功,这就是老子所说的“自然”。什么是“自然”?存在主义者海德格尔有一个说法:“从存在论的范畴的意义来了解,自然就是可能的在世界之内的存在者的存在之极限状况。”[6] 存在主义要破除人与自然、主体与客体的对立,故主张自然是“在世界之内”的存在者的存在状况。人也在世界之内,因此不能离开自然。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海德格尔并没有说。海德格尔的“存在”,也有生存之义,他也讲生存哲学,但他以存在代替价值,人生的意义问题就没有什么可谈了。老子之所以提出“自然”,则有明显的价值意义,而不是消解其价值意义。在老子看来,“道”之生长发育万物,本来如此,永远如此,不是为了什么目的,它并无目的,不是万物的“主宰者”,当然用不着居功。但是其中又有某种目的性,可称之为“自然目的性”,即无目的的目的性。“自然”既是“道”之本然,又是生长发育万物的秩序和“目的”。所谓“归根”,从一个意义上说,是回到“道”的本始状态;从另一个意义上说,则是“目的”的实现。真正实现这一目的主体,不是别的,正是人。这才是老子哲学的主题所在。因此,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

   冯友兰先生说过,道家老子的哲学,有时可理解为,主张回到自然状态,有时又可理解为,主张超越自然,实现形而上的境界,二者未能统一起来。如果从概念分析的角度来看,确有这样的问题,但是从生命哲学的角度来看,二者又是能够统一的。生命之本或生命之源同时又是生命的“目的”,因为它不是固定不变的、自我同一的实体,而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就是“道”的由隐而显的实现,如果能够完全实现,就是“归根复命”了。如果说,“道”的原始意义是道路,那么,它必须同生命联系起来才有意义,就是说,它不是自然界的因果规律或“逻各斯”之类,而是生命价值的实现原则。

   老子提出“道论”的同时,又提出“德论”,其意义即在于此。“道”是宇宙本体论的,但它必须落实到人生问题,就人生问题而言,则实现为主体性的“德”。“德者得也”,即得之于“道”而成为人之所以为人之道。“道生之,德畜之”[7],这是老子哲学中的一个重要命题,人要完成自己的生命,实现自己的价值,就要“畜德”,如果没有“德”,所谓“道”也就失去了意义,或者只是自然哲学的问题。“德”是“道”的实现,也是“道”的主体化。

   “德”就是人的德性,老子的道德哲学就是德性之学。“德”虽然来源于“道”,但不再是自然宇宙论的范畴,而是一个主体的实现原则,变成了人生修养问题,变成了境界问题。一方面,“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8],即没有创造主,自然而然是尊贵的,但另一方面,只有“修之于身,其德乃真”[9],即只有经过主体修养,才能使“道德”真正实现,这就是境界问题。在老子哲学中,“道”实际上是生命的源泉和根本,是一种潜能或潜在性存在,“德”则是主体实现原则,是一个价值范畴,由修德而复道,则说明“道”也是一个价值本体。它不是实体意义上的本体,而是“潜在”意义上的本体。这所谓“潜在”,比亚里士多德所说,其涵义要深刻而丰富得多。

  

二、“道”之不可说

  

   “道”是不可说的,因为它没有“名”。凡“名”必有所指之“实”,“名以指实”、“实以定名”,这是中国古代的语言哲学。但“道”不是“实”,因此便无“名”,无名便不可言说。《老子》第一章开宗明义提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便说明“常道”不是名言所能指称的,是不能言说的,当然也就不是一个认识对象。

   老子说过,“道之为物”,又说“其中有物”,都使用了“物”字,但意义不同。“道之为物”之“物”,不是指实有一物,只是说“道这个东西”。“东西”二字也是后来才使用的,但意义广泛得多,并且不是固定的,我们只能从语义上去理解。“其中有物”之“物”,则是指事物、实物,但“其中有物”并不等于“道即是物”。“其中有物”是一个虚实统一的说法,虚中有实,虚能生物,所以,虚(即“道”)作为本体存在,实际上是“无物”。“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日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10]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说明“道”不是感性知觉的对象,“不可名”就是不可指称,不可说。“道”之不可说,是因为它不是一物,不是一个具体对象。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呢?是“无物”。“复归于无物”与“复归其根”是同样的意思,说明“道”作为万物之“根”,实际上是“无物”,也就是“无”。

   “无”有二义。一是无形无象,不是感知觉的对象,这一点如上所说,也是人们谈论最多的。二是无规定性,即没有任何具体属性,却包含着无限可能性,对它不能说“是什么”,只能说“不是什么”,但它又不是真正的空无。“不是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能够肯定一切“是什么”,所以它是“有”与“无”的统一。当老子说“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11]时,他实际上是说“道”的无规定性和无限性。无限性当然不能有任何具体规定,但是一切有规定之物即在其中,或者在其中发生。所谓“大”,不是空间性的量词,而是标明“道”的无限性的状词,是一种可能的存在状态。“道”字既然不是正式名字,只是“字”,姑且代表“道”这个东西,那么,所谓“道”的原始意义显然不能概括“道”的全部意义。因此,“道”本身便具有扩散性,只能体会,不能言说。之所以勉强起个“大”的名字,是因为“大”字多少能说明“道”的无限性的特征。

   正因为“道”是无限性存在,没有规定性,所以叫作“无”。但是“道”又包含一切存在者,能“生”出一切存在者,而一切存在者都是有规定的,所以又可称作“有”。“无”与“有”的统一便是“道”。但此所谓统一,唯“体用”可以言之。“无”是道之体,“有”是道之用,“道”之体由用而显,“道”之用由体而定。老子虽未提出“体用”二字,但是已有体用思想,这种思想同西方的本体论思想有根本区别,其关键是体用统一,而不是截然对立。“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12]“无”是万物的根,故能观其奥妙;“有”是有规定者,故能观其边际。“徼”即边际之意,边际就是分出界限,即有某种规定性。但是,“观”是主体性活动,必有“观者”才能去“观”,这个“观者”只能是人,不是别的任何主体,因为老子否定了上帝那样的绝对主体。所以,陈鼓应先生把这句话译作“常体无,以观照道的奥妙;常体有,以观照道的边际”[13],是很恰当的。

“道”可以体认、体验,但不能作为对象去认识,去名言,因此,关于“道”的种种描述或解释,都不是概念分析式的认识,只能是本体显现或“透视”。“万物并作,吾以观复”[14],(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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