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东阳:近代中日同盟思想的表与里——以宫岛诚一郎为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3 次 更新时间:2022-05-14 10:51:54

进入专题: 宫岛诚一郎   琉球   朝鲜  

戴东阳  

  

   摘要:活跃于日本幕末政坛、明治维新后拥护新政府的官僚宫岛诚一郎,在中国首届驻日使团派驻日本时算不上重要的政治人物。然而,宫岛私家史料显示,他通过与中国首届驻日使团长时间积极主动的交往,曾深入涉及中日间重大外交问题。他因推崇孔孟圣教,倡导中日同盟,精通汉诗汉文而赢得中国使团信赖,但他与使团的交往一开始就肩负为日本政府提供情报的特殊使命。宫岛尤其关注琉球问题,他通过使团随员不经意间透露的情报了解到格兰特调停球案的外交机密,使日本政府赢得了球案交涉的主动权。他还奉承日本驻朝公使花房义质之意参与朝鲜修信使的访日活动,所获中国对朝新策略情报很受日本政要赞赏。宫岛与首届中国使团建立的密切关系,奠定了他与此后历届中国使团交往的基础。

   关键词: 宫岛诚一郎; 中国首届驻日使团; 琉球问题; 朝鲜问题;

  

   中日甲午战争之前,中日各界颇存在中日联盟共同对抗西方的思想。围绕这一政治理念,众所周知如兴亚会等组织开展许多活动,日本各界与中方人士尤其与中方在日人士也有各种交流活动等。然而,在中日同盟思想的大旗之下,有日本人士却肩负“特殊使命”,借此为政府提供情报。宫岛诚一郎是其中一位颇有特色的人物。

   宫岛诚一郎(1838~1911)生长在旧幕时代,精通汉诗汉文,明治维新后因积极拥护新政府来到东京,先后在明治政府的左院及宫内省的修史馆任职。在明治时代,宫岛算不上是重要的政治人物,甚至会被看作是一位政治“闲人”。然而,从他所留下的数量可观的文书中可发现,他通过数十年与中国使团的交往,曾深入涉及琉球问题、朝鲜问题等当时中日外交关系的重大问题。时间之长,程度之深,影响之明显,均颇可观。

   宫岛文书长期藏于私家,关于宫岛诚一郎的研究最初是从资料的整理和介绍开始的。早年,宫岛后人宫岛亮吉弟弟的友人铃木寿太先生曾受托整理宫岛诚一郎文书中的“汉诗歌文”和“书”部分①,后大久保利谦首次介绍了他在宫岛亮吉处看到的宫岛早年的部分日记②,此后,宫岛文书逐渐受到关注,研究范围涉及文学史、学术文化史等。比较而言,从历史学角度的研究起步较晚。上世纪90年代,早稻田大学从宫岛后人手中购入宫岛文书,组织了一个研究会。该研究会从幕末维新的政局与米泽藩、明治国家的形成与立宪构想,以及东亚情势的变动与对外构想三个角度进行考察研究,着重从近代日本政治史的角度考察宫岛在幕末维新时期的活动,以及明治时期与立宪制确立的关系。其中有一篇论文涉及与晚清驻日使团的关系。只是该文对于体现宫岛与中国使团之间交往非常重要的笔谈资料,以及数十年逐日有记的日记,均有进一步利用的余地③。本文试在充分利用笔谈、日记及宫岛其他相关文书的基础上,拟就宫岛与中国首届驻日使团的交往,及其在早期琉球和朝鲜问题上的影响作进一步考察,以求教于方家。

   一 与使团关系的确立

   有迹象表明,早在首届何如璋使团赴日本之前,宫岛已与当时留居日本的中国人士有交往。其中一位后来成为中国使馆的翻译,名叫王治本,他是宫岛与使团来往的最初牵线者。

   首届何如璋使团于1877(光绪三年,明治10年)年11月抵达东京,12月28日呈递国书。对于中国派遣使团以及到来,宫岛可谓非常关注。在笔记本上,他详细地记载了清政府派遣使团的缘由、首任使臣何如璋从被任命经北京启程到东京的过程,以及呈递国书的时间等。内称,使团“12月23日抵达横滨港,27日入京,趋谒宫中,开始向天皇陛下呈递国书。此为清国同盟、公使派来之始”④。虽然个别时间与史实略有出入,却充分体现了宫岛对中国使团的关切。

   使团抵任后次年(1878年)的2月15日,宫岛在王治本引领之下,前来使团临时租借的馆舍芝山月界院拜见出使大臣何如璋和副使张斯桂,是为宫岛与使团交往之始。据宫岛当天的日记记载:

   今日前往芝⑤月界院。由王漆园(即王治本——笔者注)引导,与清国正副公使何如璋、张斯桂相见。甚感快乐。笔谈移时……至黄昏归。笔谈在别纸。此为与清公使面会之始⑥。

   宫岛与使团的初次笔谈内容不多。除了寒暄,宫岛主要主动表达中日和好之愿、对汉学的推重,尤其是对孔圣之教的绝对的敬重。寒暄一结束,宫岛即对副使张斯桂称:“贵邦与敝国比邻,才划一带水耳。今两国皇帝互派使臣,以结交谊,则订盟之始,而两公适奉使命而来。尔后益亲睦,互谋两国洪福,何幸加之。”张斯桂相应作答,称日本与中国贴邻,同属东洋,不如西洋之疏,自然亲密,且衣服礼仪多有相同之处。但愿自今以后永远和好,非独中国之幸,亦日本之福。何如璋则先简单地询问日本汉学的现状。因使团当时正在寻找馆舍,他又打听是否可以租借孔子圣庙为使团驻地。宫岛则又向何如璋表达两国友好之意:“贵邦与敝国唇齿相持,真兄弟之国也。近年泰西气运方极汪(原文如此——笔者注)盛,火船火车与电线并通消息,才有衅端(隙),开兵事(端),以逞吞噬。今也,东洋幸无虞,岂可安逸怠惰,以喜一日无事哉?两大国宜以此时益厚交谊,以图他日也。”并询问何如璋“以为如何”。何如璋答称“尊论是极”,指出,以亚细亚洲论,唯中国与日本形势相近,交往宜倍加亲近,并对日本的维新改革基本表示理解⑦。可以说,中国使团也志在中日友好,以维护亚洲大局。

   除王治本之外,使团的另一位友人日本人青山延寿也曾为宫岛牵线搭桥。2月17日,青山延寿曾拜访宫岛帮忙转递预约会面的书信⑧。比较而言,王治本的作用显然更为明显。青山来访的第二天和第三天,宫岛及其相关人士开始频繁拜访曾为他初访使团牵线搭桥的王治本。先是曾根俊虎和宫岛弟弟季四郎前往拜访⑨。次日,宫岛又以酬谢删改文稿为由,给王治本赠送“谢礼”⑩。显然,宫岛把王治本看作他与使团交往的一个很重要的中间人。使团首次回访宫岛就是王治本传递的消息。

   2月26日,王治本来信预告,次日副使张斯桂将到宫岛府上答拜。王治本因担心邮局寄送迟达,还专门派一名走夫相告。27日午后三四点,张斯桂、沈文熒、王治本、王琴仙访宫岛住宅。此为使团首访宫岛。双方寒暄毕,宫岛自然又主动表达“两国之交谊”,希望彼此“肝胆相照,素无彼我之别”。沈文熒等报以相同意思(11)。此次会访,宾主笔谈时间非常长,宫岛并以酒肴相待,曾根俊虎作翻译。席间,宫岛父亲、72岁高龄的宫岛一瓢也出来与众人相见,以自贺诗献给中国使臣。宾主现场相互和诗多达十来首。宫岛并将长子、时年12岁的宫岛大八向来客推荐,希望将来能得到沈等指教。其时,宫岛请张斯桂评定诗稿,又请王治本作序(12)。可以说,在此后与使团的互访中,强调中日友好,探讨汉学与西学的关系,表现对中国儒教的尊崇,是宫岛一直反复强调的话题。而请使团人员为他评定诗稿,为他的父母寿辰赐诗,教导他的儿子大八学习中文,则成为他日后与使团交往的重要纽带。在请教诗稿过程中,宫岛计划将以《养浩堂集》为名发行。不过,直至首届使团回国前夕,诗稿刊行才“半成”。当时何如璋已赐序,宫岛又请张斯桂“赐一跋”。张以“此刻将归,忙整归装,无暇及此”为由婉绝(13)。

   就在与使团初次见面的次日,2月16日,宫岛拜访吉井友实,将他与使团笔谈之事相告。吉井则表示了一个“厚意”,拟将前一天的笔谈代为上呈参议大久保利通(14)。这样,宫岛与使团笔谈伊始,就担负了“特殊”的使命。

   使团第一次回访宫岛时,中国使团随员沈文熒曾表示,“初来贵邦,诸事未谙”,希望“高人”宫岛“赐教”(15)。的确,通过宫岛了解日本的相关信息也是使团的一个意愿。

   29日,继张斯桂等拜访宫岛之后,出使大臣何如璋亲自造访宫岛。这是何如璋首次往访。会谈中,何如璋的话题主要围绕宫岛的职业展开:询问宫岛就职史馆公事忙否,编辑使用日文抑或全用汉文,自戊辰以来的事务是否已编成发刻,馆中同事多少;又就日本编史体例进行探讨;最后询问日本新近确立的取士之法,以及学者的进身之阶。宫岛一一相告。就进身之阶而言,宫岛告知,明治维新以后,日本进身得官者大抵是那些破旧弊、兴新法者,且日本以武建国,向来缺乏文学之才。宫岛以汉学见长,他在新政府任官体制中显然并非优先被考虑的对象。何如璋也将宫岛看成文人(16)。宫岛任职于编史馆,何如璋尤其参赞黄遵宪后来萌发撰写《日本国志》,非常需要向宫岛这样的人士请教。《日本国志》下限至明治十三四年,其所撰录“皆详今略古,详近略远”,目的是“期适用也”(17)。而像日本戊辰以来的事务,当时坊间缺少可资参考的权威性资料,宫岛的信息就显得非常重要。这次访谈,何如璋已经体现出这种关切。《日本国志》是何如璋共同参与的工作,所以,包括宫岛在内的众多日本“友好人士”成为使团探访日本近史的重要途径。在日后的交往中,对于明治维新以来的历史,乃至日本当前的局势,使团都有关注。可以说,宫岛是使团所交往的众多日本文人中的一位。

   对于何如璋的首次来会,宫岛日记没有记录。然而在另一个专门涉及外交机密的重要本子上,宫岛却记载,与何如璋会谈后,3月2日,日本外务卿寺岛宗则亲自来到议官吉井友实家读“清公使笔谈”。3月14日,宫岛又接参议大久保利通回信,约他方便时前往以便阅看笔谈。

   宫岛曾透露他与中国使馆交往的深层目的以及将来打算。他在明治初年曾就任左院,官至从六位(18)。随着左院被废,宫岛被免官(19)。1876(明治9年)年3月,他曾作诗为自己被免官半年而叹息(20)。此后,宫岛任职于修史馆,不再拥有官位。如今与中国使团的交往引起政府当局注意,为此,宫岛曾开始考虑是否重新回到政坛。左院废院以来,他虽然一直关心非常时势,但他以为,贪图一时之荣利素非所好。何况清国公使今日之谈话,仅是两国来往之始的“皮毛”之谈而已。对方心术如何,只能以“闲接”的方式交往才可了解。现若公然奉职于外务省,他日有事之日难免会有嫌忌。一天,他拜访大久保,逐一谈到事情的前后关系,尤其深入谋划此后的方向问题,大久保的考虑与他一致。保持“闲接”的交际,却是为了政府的利益。大久保告知,只管注意两国协和,也应熟虑圣庙振兴之事。拜访后,笔谈一卷被大久保借用(21)。

   何如璋拜访宫岛后,3月7日,宫岛又访月界院,与副使张斯桂稍作笔谈,询问清朝建国之初及道光时期的功臣情况,功臣们画像的放置之处。随后和诗一组而别(22)。但此后,宫岛再访月界院,基本确立了他与使团的交往关系。

4月19日,宫岛主动访问月界院,参赞黄遵宪和随员廖锡恩等出面接待。何如璋先外出未归,回来后也与宫岛笔谈。这是宫岛与黄遵宪第一次会面。会谈中,宫岛对中国圣教的高度认同,很快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双方先谈中国与日本之间悠久的历史渊源关系。宫岛谦称,“敝国本是东海孤岛,幸以贵邦之德,制度文章,聊以增国光”,强调中国制度文明对日本的影响,且推重皇权。双方进而深入探讨中学与西学的关系。黄遵宪认为,“西学,其富强之术,治国者诚不可不参取而采用之”,但他相信中国的孔孟圣贤之言是根本,“千秋万岁应无废时”,并举日本所倡导的尊王之举为一例。宫岛完全赞同黄遵宪的观点。他指出,日本敬神爱国,即千岁之国教。自入孔圣之学,“忠孝”二字之大义益显著。他认为,“今日之西学,唯取其各制以量事强耳”,黄遵宪继而自信地表示,欧洲富强之法近既及亚洲,孔孟之说将来也必遍及欧洲,询问宫岛的看法。宫岛表示,他也听说欧洲颇学孔孟之道,只是未知其名。他认为,“宗教之道,本以圣学为第一”。双方最后闲谈、品茶、赏樱等,又作和诗。黄遵宪因有“他事”起身告辞,廖锡恩出来接待宫岛。经宫岛追问,何如璋最后也出来相见。与何如璋会谈时间不长,但宫岛向何如璋提出三个请求,一是为他年过70的双亲请祝寿之作,二是邀请何、张两使偕同黄遵宪和沈文熒前往他家参加诗酒集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宫岛诚一郎   琉球   朝鲜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中国近现代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3589.html
文章来源:《史学月刊》2013年第12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