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培元:仁的境界说——孔子

——《蒙培元全集·心灵超越与境界》第七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1 次 更新时间:2022-04-30 01:53:14

进入专题:   孔子  

蒙培元 (进入专栏)  

  

中国哲学是关于人的存在及其意义和价值的学说,这种学说又表现为心灵境界或精神境界的形态。这一点,在儒学开创者孔子的学说中就已经明确地提出了。他关于“仁”的境界说,已成为儒家哲学的核心内容。人们经常说,孔子是一位政治伦理说教者,孔子的学说是政治伦理型哲学,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真正说来,孔子学说所涉及的内容是多方面的,其中,真正有哲学意味的,我以为是他的心灵境界说。

  

   正如人们所说,孔子最早建立了儒家的实践伦理学,并且提出了许多具体的道德规范和伦理原则,他教导人们,按照这些规范和原则去实践,就能成为“文质彬彬”的君子。但是,这里就已经包含着某种精神境界,而这种精神境界具有某种超伦理超道德的意义。所谓“文质彬彬”,并不是或不仅仅是形式与内容的问题,而是一种真实自然而又有文采的人格模型,是内外合一、天人合一的整体性的精神境界。孔子心目中的“君子”,首先是道德上的完人,但又不止于此,他还有胸襟坦荡、感情真实、知识渊博、意志坚强以及心灵美好等品格,且能超越自我而有更高的精神境界。

  

   那么,孔子主张并提倡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灵境界呢?它具有哪些要素呢?具体地说,它包括知、仁、勇三个基本要素。“子曰:‘君子之道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1] 在孔子看来,能做到知、仁、勇三者的统一,就是君子所应达到的最高境界。他虽然自谦说,“我无能焉”,但子贡却认为,这是“夫子自道”,在子贡看来,只有孔子达到了这种境界。

  

   在这三者之中,仁是核心,也是统名,仁的境界能够而且应当包括知和勇二者。从这个意义上说,三者实际上是一个境界,即仁的境界。

  

   一、知与仁

  

   首先应当承认,孔子很重视“知”的问题。根据《论语》记载,他经常谈到“知”的问题,很强调“知”的重要性。但孔子所说的“知者”,是不是指知性主体而言呢?孔子所说的“知”,是不是知性主体所获得的客观知识或对象知识呢?对此需要进行两个层次的分析。从广义而言,孔子所说的“知”,包括知性主体即通常所说的认知心,以及由此而获得的客观知识,特别是文化历史知识,如典章文物、礼仪制度以至“草木鸟兽之名”之类,并且具有明显的人文主义特征。在孔子看来,客观的经验知识及历史知识,对于应事接物以至提高人的心灵境界,是必要的,甚至是基本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孔子并不否定知性主体。后来的某些新儒家,也很强调这一点(如冯友兰先生)。

  

   人的知识是靠“学”与“思”获得的,而“学”与“思”一般地说,可以归之于知性活动。就“学”而言,它是经验的、客观的;就“思”而言,可能是经验的,也可能是先验的,可能是客观的,也可能是主观的,但不管从哪个意义上说,都可以归于知性范畴。但是,还有另一种意义上的“思”,则不是单纯的知性问题,比如“思无邪”[2],便是关于意义和价值的思考,它不是对象性的,而是存在性的,不是认识论的,而是价值论的。这样的“思”,与境界问题有直接关系。

  

   事实上,孔子虽然很重视“知”,但是,并不以获得科学知识或“客观真理”为目的,他不是为知而知,而是为用而知,为行而知。这里除了一般所说的“实用”目的之外,更重要的则是为了完成一种理想人格,实现一种心灵境界。这就是他所说的“为己”之学。这正是实践主体所要完成,不是知性主体所能完成的。因此,他虽然讲了很多关于“学”、“思”与“知”的话,但其真正目的则是“下学而上达”[3],实现“仁”的境界。

  

   孔子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但是很难为一般人所了解。他自己虽然这样做了,但真正理解他的人却几乎没有。因为这不是一般的认识问题,而是关乎如何做人的问题,为何完成理想人格的问题,也就是心灵境界的问题。“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4]“不怨天,不尤人”等,因为他所从事的是“为己”之学,不是“为人”之学,所以无关乎天与人;“下学而上达”者,因为他的目的是提高心灵境界,并不是做一个有学问有知识的人。一般人都以为他博学多识,其实,这是完全不了解他,不理解他。为此,他又说:“君子上达,小人下达。”[5]

  

   那么,“上达”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达于上天或上帝的恩宠眷顾,或达于形而上的“理念”或别的什么绝对实体呢?都不是。孔子所说的“上达”,固然是“知”,但不是获得最高的知识,不是横向的对象认识,而是自我超越的存在认知,也就是对人之所以为人的自我认识,就孔子而言,则是“知天命”、“达天德”。

  

   “天命”究竟是什么?又何以能够“知”?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也是孔子研究中争论最多的一个问题。有人认为,“天命”是客观必然性、规律性,认识天命,就是认识必然,从而获得自由。其根据是,孔子说过,“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6] 按照这种看法,“天”是在人之外并与人相对而存在的自然界,是客观对象;“命”则是自然界的必然性、规律性,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知天命”就是认识自然界的客观必然性、规律性。还有人认为,“天”是自然界和人的最高主宰者,是上帝一样的绝对实体,“命”即上帝的命令、意志,“知天命”就是认识上帝的命令或意志。其根据是,孔子说过:“死生有命,富贵在天。”[7] 还说过“获罪于天,无所祷也”[8]以及“畏天命”[9]一类的话。根据这种看法,“天”是最高的位格神,“天命”是神的某种启示或安排,即“神谕”,“知天命”就是认识这种“神谕”,或者是对某种不可改变的预定命运的领悟。但是,这两种看法都不符合“下学而上达”的精神。因此,有必要重新理解“知天命”这一重要思想。

  

   孔子说过:“不知命,无以为君子。”[10] 这说明,他是把“知命”(即“知天命”)看成实现君子人格的重要条件,或重要前提,换句话说,“知命”对于提高人的心灵境界是必不可少的。但孔子决不是一位严格意义上的宗教神学家,而是一位思想家、哲学家,作为儒家创始人,他要建立一种人学,提出一种理想人格的理论。这种理论的特点,就是解决天人关系问题。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孔子所说的“天命”,不是别的,就是“天德”。

  

   在孔子以前,“天命”确实是宗教神学的语言,代表神的命令。周初有“重德”思想,提出过“天命有德”的命题,但是并没有在“命”与“德”之间建立起内在联系。后来出现了变化,“天命”思想受到冲击,但是真正使这一思想受到实质性变化的,不是别人,正是孔子。孔子虽没有明确提出“天德”这个概念,但是在他的学说中,已明显地具有这种思想。他所说的“天命”,实质上就是“天德”。“天德”便是人的德性或道德的来源,具有形上学的意味。这正是西周以来“德”、“命”相分观念向春秋以后“德”、“命”合一观念的一个转变,孔子则是这一转变的关键人物。只有经过这一转变,儒家的人学即仁学,才得以建立。

  

   当然,在孔子那里,“天命”既有宗教意义,又有道德意义,但重要的是,随着仁学思想的建立,“天命”的宗教意义已受到根本性的动摇,“天人合一”的道德形上学已初具雏形。从这个意义上说,孔子是一位宗教改革家,其最大的变革就是赋予“天命”以新的意义,用道德目的论代替神学目的论。当孔子说“天生德于予”[11]时,不管他心目中的“天”是什么,“天”具有道德意义或道德秩序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天”赋予人们德性,而人以实现德性为目的,这说明天人之间有一种内在的目的论关系,这是转向以人为主宰的开始。人若能知德,便能知命,知命便是“天人合一”的境界,也就是仁的境界。这就是他所说的“上达”。正因为这是一种很高的境界,一般人很难做到,因此他感叹说:“知德者鲜矣!”[12] 这里所说的“德”,不是一般的伦理道德规范,或一个具体的德目,而是最高的德性。

  

   “天命”是一个动态词,具有客观性,又有目的性(但不是神学目的论),作为道德之源,它是先验的,又是内在的。孔子在谈到人的修养时,提出“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13]的原则,把“德”说成是内在的德性,仁则是最高的德。这里他并没有提出“知命”的问题,这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以“据于德”代替了“知天命”,“知德”就是“知天命”,“据于德”就是依天命而行。这一内在化的转变,正是孔子“仁学”的重要前提。

  

   正因为“知德”便能“知命”,因此,人需要一种高度的自觉,意识到人的存在价值。“人能弘道,非道弘人”[14],此亦说明,人是德性主体,“天命”的绝对普遍性就显示在人的生命存在之中,人的生命因而便具有道德价值和意义。这里所说的“知”,不是横向的对象认识,而是纵向的存在认知,即对天命之德的自我认识。这就是“据于德,依于仁”的真正含义。

  

   “知德”和“修德”是相互联系的,仁德之所以成为境界,不仅靠知,而且靠行。正因为如此,孔子很重视“修德”,并以“德之不修”为忧。境界的提高,需要修养和实践,不只是“知”的问题,所谓“致远恐泥”,就是不要只作形而上的玄思,而要在最切近生活的地方去思考,这就是“近思”。

  

   现在再回到“下学而上达”,就不难理解,它并不是达于天庭,也不是达于形而上的观念实体或精神实体,而是达到与“天德”合一的境界。这是一种超越——自我超越,也是一种最高的“知”,就其实质而言,就是“知仁”。它虽然需要生活经验知识,但又超越了经验知识,它是一种真正的超越,也是一种自我实现。

  

   这一点,从孔子总结他一生修行过程的著名谈话中看得很清楚。“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15] 在这六个阶段中,最重要的是“知天命”,这是真正的“上达”。只有实现了这层超越,才有后来的“耳顺”,也才有“从心所欲不逾矩”。就是说,只有经过“知天命”,才能找到真正的“安身立命”之地。这个“安身立命”之地,就是心灵所达到的最高境界——仁的境界。“从心所欲”决不是指感性欲望,也不是为所欲为,毋宁说是意志自由。这所谓“自由”,不是对客观必然性的认识,或被认识了的必然性,而是心灵意志与天命、天德的合一。在这里,主观与客观达到了统一,主观意志与客观法则达到了统一。这个“矩”既是客观普遍的,又是自我决定的。

  

“欲”和“矩”的合一就是境界,是心灵所造之境,不是客观对象,也不是对象认识。“我欲仁,斯仁至矣。”[16] 仁就是最高境界。这个“欲”与“从心所欲”之“欲”是完全一致的,也说明“从心所欲”是有定向的,不是随心所欲的。孔子直接谈“心”的地方并不多,但他所说的“欲”,就是道德意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蒙培元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孔子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3080.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