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凯:“人间佛教”与重建中国大陆佛教——赵朴老对太虚大师的继承与发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3 次 更新时间:2022-01-27 23: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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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凯  

  

   摘要:本文以赵朴初与太虚大师比较为中心,围绕着“人间佛教”与“重建中国佛教”为主题,探讨20世纪中国佛教的两次复兴。赵朴老对“人间佛教”的思考,既有重视中国传统佛教的背景,更有亲近太虚大师而继承“人间佛教”的因缘,又有担任中国佛教协会领导人所拥有的领袖意识,最后则是改革开放所带来现代中国的“根机”与语境,从而把提倡“人间佛教”放在整个中国佛教的指导地位,强调了“人间佛教”思想的普遍意义。赵朴初和太虚大师都是在完善与构建“人间佛教”的神圣性(超越性)、人间性、历史性、时代性,但这是“未竟之志”和“未竟之业”

   关键词:赵朴初 太虚大师 人间佛教 20世纪中国佛教

  

   赵朴初居士(下敬称“赵朴老”)(1907-2000)的“人间佛教”思想与实践肇启于太虚大师,并且加以进一步充实与发扬,在20世纪80年代初,成为重建中国大陆佛教的指导思想,获得广大佛教徒、政府领导和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和热烈赞同,正式拉开了大陆佛教复兴的帷幕。

   1980年12月23日,中国佛教协会第四届全国代表会议闭幕,赵朴老被选为会长;2000年5月21日,赵朴老在北京逝世。这二十年是中国大陆佛教恢复、重建、振兴的重要阶段,而“人间佛教”的内涵与理解一直影响着大陆佛教的发展,这涉及到大陆佛教如何处理中国佛教传统与当代佛教的关系、如何理解佛教与社会主义社会、如何以“人间佛教”指导大陆佛教的发展等三大问题。梳理和理解赵朴老“人间佛教”的思想内涵与历史发展,其中最需要的视野是他和太虚大师的因缘、他们二人“人间佛教”思想内涵的同异,他们是如何处理中国佛教传统与当代佛教的关系。通过思想史的比较、宗教社会学的视野,可以很好地呈现这一历史重大转折。

   一、1935-1947年:结缘太虚大师“人间佛教”

   年轻时代的赵朴老受到其表舅关絅之(1879-1942)的影响,对佛学有着浓厚兴趣。1928年后,任上海江浙佛教联合会秘书,上海佛教协会秘书,“佛教净业社”社长,四明银行行长。1938年后,任上海文化界救亡协会理事,中国佛教会秘书、主任秘书,上海慈联救济战区难民委员会常委兼收容股主任,上海净业流浪儿童教养院副院长,上海少年村村长。

   赵朴老与太虚大师的认识,可能始于在中国佛教会的工作。1929年6月初,中国佛教会举行第一次执、监事委员会,太虚大师与关絅之同时被选为常委。同时,赵朴老一直亲近圆瑛法师,皈依圆瑛法师[1],协助处理中国佛教会的日常事务。圆瑛法师和太虚大师情同兄弟,虽因见解不同而未曾共事,但是一直彼此保持着友谊而有来往。[2]因此,太虚大师对赵朴初的信仰、品行与才能,应该是相当赏识的。1935年,斯里兰卡僧人纳罗达(Narada,1898-1984)来上海弘法,住于上海佛教净业社。他是科伦坡金刚寺住持,是金刚智长老的弟子。每星期日上午9时半在觉园内佛音广播电台用英语播讲佛学,下午演讲南传佛教,深受信众欢迎。还在净业社内担任巴利文研究班教师,教授巴利文,其间与赵朴老有亲密交往。[3]3月20日,纳罗达与太虚大师在上海雪窦分院见面,商量在南京建立巴利文学院,并且组织律仪院。赵朴老在年轻时代应该英语不错,5月5日,纳罗达在南京佛教居士林的演讲,仍然由赵朴老翻译。[4]纳罗达与太虚大师在南京势必见面,赵朴老可能陪同和翻译。10月19日,太虚大师与斯里兰卡僧人纳罗达比丘在上海四川北路克伦比家,进行“中国是否有僧伽问题之辩论”,由赵朴老、徐和卿担任翻译。[5]总之,赵朴老与太虚大师的交往应该十分密集,而且是非常熟悉、理解并同情太虚大师的佛教改革运动。

   1947年3月17日,太虚大师圆寂于上海玉佛寺直指轩。赵朴老写下《太虚大师挽诗》:

   旬前招我何为者,付我新编意倍醰。

   遗嘱分明今始悟,先几隐约话头参。

   神州风雨沉千劫,旷世光华掩一龛。

   火宅群儿应不舍,再来看伫雨优云。

   旬日前得苇一法师电话云,大师约谈。往谒,无他语,出赠新印《人生佛教》一书,嘱拨冗常到佛教会。

   又谓苇师云,阴历二十四日后当离此赴无锡、常州,及期化去,苇师云:“盖预示无常也”。

   弟子赵朴初和南[6]

   后来,赵朴老自己将注改成“师逝世前十日,以电话招余至玉佛寺相见,欣然若无事,以所著《人生佛教》一书见赠,勉余今后努力护法,不期遂成永别。闻人言:师数日前告人,将往无锡、常州。初未知暗示无常也。1947年。”[7] 1947年3月5日,太虚大师出席在上海玉佛寺举行的“中国佛教整理委员会”第七次常务会议,这是为了筹备5月27日在南京召开该会的全国代表大会。1946年,赵朴老开始担任上海安通运输公司、上海华通运输公司常务董事、总经理,并发起筹建“少年村”,收容流浪、失足少年,并且担任村长,可见他在人生事业、佛教慈善事业等方面皆有很大的建树。太虚大师和圆瑛法师都是“中国佛教整理委员会”的常委,而且5月份中国佛教会在南京重新成立,赵朴老当选为理事,可见赵朴老在中年阶段是受到太虚大师和圆瑛法师的共同重视,这与他的稳健、实干等特点有关。所以,太虚大师召见赵朴老,赠书嘱托的期间应该即是3月5日后,或许即为3月7日。

   太虚大师对“人间佛教”的理论建构,是近代佛教教理改革的重大成就,但是他承认自己的佛教改革运动是失败的。他总结失败的由来,“我的失败,固然也由于反对方面障碍力的深广,而本身的弱点,大抵因为我理论有余而实行不足,启导虽巧而统率无能,故遇到实行便统率不住了。然我终自信我的理论和启导确有特长,如得实行和统率力充足的人,必可建立适应现代中国之佛教的学理和制度。”[8]太虚大师在生命的最后七年仍然不断鼓励国内、外的佛教合作与重组,以及促进教育和社会服务工作。[9]正是对赵朴老的实行与统率能力有深刻地了解,才会对赵朴老寄予深切的厚望。

   同时,赵朴老对太虚大师亦是十分敬重与护持。太虚大师圆寂后,他在《觉有情》半月刊发表《因悼念太虚大师而谈到的佛教人权保障》一文,指出:

   今日中国的佛教,是没有人权可言的。以一个没有人权保障的佛教,而要求它担当起宏法利生,护国济民的事业,这是戏论。所谓‘自度度他’,必须从当前迫害欺侮下,自己度脱出来,才能度脱众生。因此,当前佛教人民的任务,应当是为佛教的人权而奋斗。太虚大师一生的努力,正是如此。他办佛学院,办佛教会,整理僧伽制度,倡导人生佛教,乃至最后有意参政,无非是为了这个目的。不管他的方法与结果如何,他的用心是值得同情和效法的。[10]

   因为抗战胜利后,太虚大师为维护佛教利益,创“议政而不干治”之说,遭某些人嘲笑攻击,佛教徒中也颇有非议。赵朴老的这番话,是他多年从事佛教公益事业横遭有关方面阻挠,历尽艰辛而后的肺腑之言,也表达了他对太虚大师一生事业的由衷敬仰,对太虚大师提倡的“人间佛教”的服膺。

   白德满评价太虚大师:

   虽然太虚将自己视为独具洞见的改革家,而没有能力领导别人。但是,矛盾的是,大多数人所记得的他,却不是个具有创造力的思想家,而是一位辩才无碍、具有影响力的精神导师。尽管他遭受很多批评,也有其个人限制,而且认为自己一生挫败,但是,他的德泽却仍然流传于现今的东亚佛教国家。[11]

   太虚大师对二十世纪中国佛教的复兴做出重大贡献的声音,而且成为近现代佛教的“典范”。赵朴老能够在大陆佛教的复兴初期,明确地提倡“人间佛教”,正是基于他对太虚大师的敬仰与反思,敏锐地观察到“人间佛教”思想作为中国大陆佛教复兴的伟大意义与典范作用,而这一切正是来源于他与太虚大师的殊胜因缘,或者说,他对民国时代“人间佛教”的继承与反思。

   1983年第3期《法音》发表了赵朴老《佛教常识答问》最后一节“发扬人间佛教的优越性”,那时只能用“前人”代替太虚大师之名[12]。1985年,太虚大师纪念塔在厦门南普陀寺落成,赵朴老题塔额及旧作挽诗。[13]1988年,重庆佛教界在缙云山为太虚大师修建起汉白玉石宝塔,赵朴老题写塔额“太虚大师之塔”,并作塔联:“智通三藏,机应五乘,旷代高僧传千载;学贯古今,名扬中外,四海弘法第一人。”[14]1987年是太虚大师圆寂四十周年,中国佛教界开始关注与探讨太虚大师,《法音》第1期发表游有维《论太虚法师对印度佛教史三期划分的意义》,第4期集中发表了他的大作《人生佛教开题》、正果法师《恪遵遗教,缅怀盛德——纪念太虚法师圆寂40周年》、游有维《太虚法师略传》等。因此,太虚大师的影响力经过赵朴老等人的推动与提倡,对大陆佛教的复兴与佛教教育的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引导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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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李家振:《我和当代佛教的因缘》,汲喆、田水晶、王启元编:《二十世纪中国佛教的两次复兴》,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259页。

   [2]  参考黄夏年:《太虚与圆瑛的兄弟情谊》,《法音》2011年第1期,第44-50页。另外,有关他们二人的详细过程,可参考释东初:《中国佛教近代史》(下册),台北:中华佛教文化馆,1974年,第803-811页。

   [3]  沈去疾编著:《赵朴初年谱》,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8年,第13页。

   [4] 《锡兰纳囉达Narada法师在南京佛教居士林演讲词》,《佛学半月刊》第104期,1935年,第17页。

   [5]   太虚:《太虚大师全书》第27册,台北:善导寺流通处,1980年,第790页。

   [6] 《觉有情》半月刊第8卷第15-16号,总数第183-184期,1947年,第7版。

   [7]  赵朴初:《赵朴初韵文集》(上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8页。

   [8]  太虚:《太虚大师全书》第29册,第62-63页。

   [9]  白满德(Don A. Pittman):《太虚——人生佛教的追寻与实现》,郑清荣译,台北:法鼓文化,2008年,第156页。

   [10]   赵朴初:《因悼念太虚大师而谈到佛教人权的保障》,《觉有情半月刊》第8卷第19-20号,总数第187-188期,1947年,第27-28版。

   [11]   白满德(Don A. Pittman):《太虚——人生佛教的追寻与实现》,郑清荣译,台北:法鼓文化,2008年,第156页。

   [12]   赵朴初:《佛教常识答问》,《赵朴初文集》(上卷),第673页。另见《法音》1983年第3期,第6页。

   [13]   蔡吉堂:《太虚大师纪念塔落成始末记》,《法音》1985年第6期。

   [14]   赵朴初:《赵朴初韵文集》(下册),上海:第820页。

  

   二、“人间佛教”与中国佛教三大传统

“人间佛教”是在2500年从印度佛教到中国佛教传统的继承与发展,是中国佛教在现代化进程中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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