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一日的自转与公转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2 次 更新时间:2021-09-14 16:14:17

卞毓方 (进入专栏)  

  

   当太阳抵达关岛的时分,我准时醒来,似乎是被鱼龙吟啸的海潮唤醒的。醒后就那么躺着,垫高枕头,仔细想一想白天的功课——这是我的黄金时刻——经过一夜的憩息,脑瓜特别清醒,那些蛰伏在筋络骨髓深处的灵感,就像受到越来越近的太阳的牵引,争相噼噼啪啪地爆出火花。

   把火花收拢,排序,这事要在纸上完成。随手拿到的一页纸,是拆开的旧信封,匆匆记下一串符号,恍若密码,旁人拿去是废纸头,在我却是天书。随后,当阳光吻着太平洋的波涛,温情脉脉地向扶桑列岛推进,我一跃而起,坐到书桌旁边,打开电脑,噼噼啪啪一顿操作——怎么又是噼噼啪啪?是啊,那在心头等待已久的文字,莫不蓄满阳光的热能,传达到我的指尖,自然就有一场小型的电闪雷鸣。

   字有色彩,字有情感、性别、能量。有些字是在太阳底下打造的,个个热情饱满;有些字是在月光底下孕育的,生性清丽温婉;有些字是在黑暗里搓捏的,摸上去粗糙如石。操作既久,烂熟于心。这天撰写一位抗日女杰,键盘上跳出“峥嵘伟烈”“飒爽辣亮”,这字当然是前人创造的,这词却是我新铸的,改变一下它们惯常的排列组合,恰好表达出我心中的意象,依稀有如瀑的阳光在劲射。

   当太阳光临我的城市,宣告新鲜而神圣的一天正式拉开帷幕,我看不到太阳大神那春风万里紫气万丈的笑靥,但明显感受到他热力的辐射。我住在十八楼,居室是西南向,我的卧室兼书房安在西侧,而且拉着窗帘,尽管如此,太阳大神一驾到,精神瞬间为之一振,指尖下流出的文字,也趋于更清新,更鲜嫩,更生猛。

   时下文章,用笔写的,和用电脑敲的,行家一眼就能区分出来——这话恐怕谁都没有意见。若说清晨写的,和其它时刻写的,其间也存在差异,许多人就会觉得莫名其妙。

   我们先来看散文家刘亮程怎么说,他在《村东头的人和村西头的人》一文中讲:一般的村子户不过百,人不足千,东西跨度也就几百米,但几步之外,另有乾坤,村东头的人和村西头的人就像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他们气质、禀性中的不同东西肯定比相同的东西多得多。导致这一结果的,在于村东头的人和村西头的人每天迎送阳光的时间,差了个几毫秒、几微秒,别小看这微不足道的“光线质量之差”,日积月累,量变质变,最终决定了他们内心和前途的光亮程度。

   玄吗?玄。不过,倒不纯粹是胡说八道。中国谈命理的书,历来讲究年月日时,出生的时辰,是八字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中医谈养生,时辰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东方哲学讲“天人感应”,讲气场,讲风水,你想,时辰既然能影响人的健康、命运,当然能改变文章的气韵、质地。

   拉开窗帘,远处广播电视塔的塔身已被阳光擦得灿亮——这就到了我晨练的时段。我家靠着公园,园内有露天羽毛球场,那里活跃着一批老当益壮的球友。运动给予我另一种热能。不过,今天我想得最多的还是太阳大神的恩赐。没错,昨天、前天他曾恩赐于我,但那是昨天、前天的他,正如我也是昨天、前天的我。彼一时此一时也,丁是丁,卯是卯,一码归一码。今天的他是新的,簇新簇簇新的,我也是。我让太阳大神全方位照耀、抚摸,赋予我崭新的人格、气场。

   意外赢了一局高手的球,大呼“痛快”。兀地愣住——这是职业病——痛快?痛+快?白岩松有本书叫《痛并快乐着》,讲他青少年时代如何逆着厄运前行,讲改革开放的阵痛以及仁人志士的拼搏,那才是名副其实的“痛快”。我今天,仅仅是赢了人家一局球(也许是怜我老迈,我是场上年龄最大的,人家有意让之),整个过程,就十来分钟,连大气都没出几口,何来痛?

   要说,这也是汉语词汇的一大特色,痛苦+快乐,相反而相成,重心落在第二个字,意谓十分快乐,非常快乐。

   午后,阳光斜照西窗。为了别人委托的一册当代散文选本,我丟下手头的活,打的去王府井书店。

   目标明确:集中考察畅销书。翻多了几本,渐渐悟出:标题要妖魅,要嘚瑟;包装要华丽,要俗艳;内容么,鸡汤仍然是主打,色素、味精多多益善。

   当然也有长销书,那就是经典。永不退席,绝不吆喝,静待一旁,笑窥人流。

   畅销,长销,流行,经典,在两者之间如何抉择,如何平衡,着实让我困惑。

   台面摆着一本莫言《晚熟的人》,这是当前大热的书,也是莫言摘取诺奖后的第一部作品。拿起翻翻,中短篇小说集,首篇《左镰》,主角是地主家庭出身的少年田奎,在一次村童群殴贫农刘老三家傻儿子的事件中,被诬为“领头人”,其父为了息事消灾,狠心剁去了他的右手。从此,田奎就成了别无选择的左撇子;他割草的镰刀,也是他父亲定制的“左镰”。

   剁去右手,是否属于一种隐喻?风闻莫言喜欢用左手书写,是否存在某种瓜葛?嗨,小说就是小说,不宜过度解读。田奎后来成了割草能手,整天在一片杂木林子里转悠,那里有几十座乱坟,有扁担长的大蛇,一个从前的玩伴问他怕不怕,他扔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自从我爹剁掉了我的手,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次篇,就是和书名同题的《晚熟的人》,主角叫蒋二(蒋天下),商业大潮中涌现的土豪,自谓“我们老蒋家的人有个特点,那就是:晚熟!当别人聪明伶俐时,我们又傻又呆;当别人心机用尽渐入颓境时,我们恰好灵魂开窍,过目不忘、过目成诵、昏眼变明、秃头生毛……”又谓“有的人,小时胆小,后来胆越来越大;有的人,少时胆大,长大后胆越来越小,这就是早熟和晚熟的区别。”莫言承认晚熟是一种值得赞赏的品质,身为作家,他不希望自己过早定型、过早成熟。但在小说中,他对蒋二并没有完全认同,结尾,当蒋二陷入“非法用地”而遭查处的困境,凌晨来电话向作者莫言求救,莫言回复的是:“继续晚熟吧。”然后撂下电话,摸回床去睡觉。

   网络上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本性善良的人都晚熟,并且是被劣人催熟的……”都说是出于《晚熟的人》,我把这篇小说翻看了五六遍,也没找到出处。

   看来是黑衣侠客伪造的,我生性愚钝,发育慢,开窍晚,这不,此刻又被狠狠催熟了一次。

  

   2021年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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