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顺:不辨古今,何以为家? ——家庭形态变迁的儒学解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7 次 更新时间:2021-06-16 14:18:12

进入专题: 家庭   儒学   儒家  

黄玉顺 (进入专栏)  

  

   摘要:目前一些儒者呼吁回归中国传统家庭,以为这是中国文化区别于并且优越于西方文化之处,这其实是夸大了家庭的中西之异,遮蔽了中西家庭形态的古今之变。事实上,无论中西,家庭构成方式是基本一致的,即若干核心家庭组成较大的家族家庭,若干家族家庭组成更大的宗族家庭。纵观人类文明史,家庭形态演变的历史趋势是与上述构成方式反向而行的解构过程。这个规律在中国的表现是:第一次社会大转型导致宗法时代的宗族家庭解体,较小的家族家庭成为社会基元;第二次社会大转型导致帝国时代的家族家庭解体,最小的核心家庭成为社会基元。不仅如此,现代社会基元其实已不再是家庭,而是个人,因为家庭已丧失了作为社会基元的最重要的生产功能与政治功能。传统家庭解体趋势所带来的问题,决不是回归前现代家庭形态的复古主义所能解决的,因为特定的家庭形态是与特定的社会形态相匹配的,即宗族家庭与王权封建制度相匹配,家族家庭与皇权帝国制度相匹配。由此可见,回归中国传统家庭的诉求不仅事实上不可能,而且价值上不可取;同时也不符合儒学原理,即不符合作为一种制度伦理学的儒家正义论。

  

   近年来,中国学术界出现了一股“回归家庭”的思潮,一些儒者呼吁重建中国传统家庭,以为这是中国文化区别于并且优越于西方文化之处,以此作为抗衡西方的法器、解决诸多现代社会问题的法门。这股思潮夸大了家庭的中西之异,遮蔽了中西家庭形态的古今之变;不仅缺乏关于“家庭”的共时性的普遍可靠的概念,而且缺乏关于家庭的历时性的形态演变的视域:其所要“回归”或“重建”的当然不是现代的核心家庭之家,那么,它究竟是皇权帝国时代的家族之家,还是王权封建时代的宗族之家,甚或远古原始时代的氏族之家?

   出现这股思潮的诸多背景之一是中国学术界长期存在着一种相当普遍的主观想象,以为西方人不重视家庭。这其实是“想当然耳”,不禁让人想起一首曾经在中国广为流行的西方歌曲《可爱的家》(Home,SweetHome),那是一首古老的苏格兰民歌的曲调,改编为歌剧《克拉里》(Clari)的主题曲,美国剧作家佩恩(John Howard Payne,1791–1852)填词,英国作曲家毕肖普(HenryRowley Bishop,1786–1855)谱曲,它在西方世界也广为传唱,流露了西方人对“家”的深厚情感。[①]然而有学者竟然说,家庭观念是“西方人的盲点”[②]。但该书所提供的证据其实是一些片面的选择性材料;事实上,人们也不难从西方文献中找出大量相反的材料。例如人们经常津津乐道的“西方人缺乏‘孝’观念”,以此作为西方缺乏家庭观念的重大确凿证据;张祥龙教授的著作《家与孝:从中西间视野看》即是这类观点的代表。[③]但事实并非如此,且以《圣经》为例,著名的“摩西十诫”第五诫就是“当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耶和华——你神所赐你的地上得以长久”[④];此外,《圣经》还有多处关于孝敬父母的内容。[⑤]直到今天,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事实上,‘家’从未离开西方的学术和实践”[⑥]。简言之,家庭的存在及其观念其实是中西共通的、人类社会普遍的现象。

   比较而言,笔者更倾向于孙向晨教授的著作《论家:个体与亲亲》的主要观点与基本立场。[⑦]该书的大意是:家庭观念并非不受西方传统伦理的重视,只是近代个体主义兴起以来才有所失落,但仍然不绝如缕;中国新文化运动以来,传统家庭没落,但因个体兴起而沉沦(此说颇有深意);现代社会应当确立“双重本体”或“双重命题”,即个体自由与家庭价值的并重。这是一种较为稳健的看法。不过,“双重本体”的提法却有“折衷”之嫌,并且尚不足以揭示现代家庭的时代本质;在现代社会生活方式中,家庭亲情尽管依然重要,然而并不、也不可能具有“本体”的地位。

   一、家庭的历史形态

   为此,必须首先澄清“家庭”的普遍概念,进而揭示家庭的历史形态。

   (一)家庭的普遍概念

   就中国而论,要澄清“家”的观念,当然必须追溯到甲骨文。

   刘兴隆的颇有影响的《新编甲骨文字典》[⑧],列出了殷墟甲骨文“家”字的几种用法:(1)人名,例如:“家入五”(入:贡入)(《合集》六五○五)、“令家”(《掇》二一○)。显然,这不是本文所要讨论的“家”概念。(2)祭祀之室,例如:“己酉贞,于上甲家”(《合集》一三五八○)。其实,“祭祀之室”并非“家”的最初含义,而是其引伸意义;“家”的本义就是“室”,即居室、住所,犹西语“house”。许慎的解释是正确的:“家,居也。”[⑨](3)自己的家族,例如:“家亡震”(亡用作无;震,受惊)(《屯》二六七二)、“我家旧眠臣……”)(《合集》三五二二)、“我家祖辛弗左王”(左用作佐,佐助)(合集一三五八四)。这里的“家”不再指家人的居所,而指家人,犹西语“family”。不过,这里的解释还不十分确切。“我家”这个说法恰恰意味着“家”并非特指“自己的”,因为既然可以说“我家”,则亦可以说“他家”“人家”,可见“家”是一个通用概念,从甲骨文时代沿用至今。

   另据徐中舒主编的《汉语大字典》[⑩],“家”的甲骨文和金文的字形都是“豕”在“宀”下,与今“家”字略同;但此“豕”的字形突出其雄性生殖器,指公猪,即“豭”字的别体。该字典首列二义,与刘兴隆《新编甲骨文字典》一致:(1)住所。引证:《说文》“家,居也”[11];《玉篇》“家,人所居,通曰家”[12];《诗经》“古公亶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毛传“室内曰家”[13]。(2)家庭。引证:《周礼》“上地家七人”,郑玄注:“有夫有妇,然后为家”[14];《孟子》“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15]。

   综上,大致可以得出“家”的最宽泛的一般涵义。与西语相对应,汉语“家”的本义是:(1)指一家人的住所,大致对应于“home”或“house”(“家庭”之“庭”便透露出了共同生活空间的意谓,即“室之中曰庭”[16]);(2)指一家人,大致对应于“family”;(3)以上两种含义的综合,大致对应于“household”或“house”,这可以作为“家”的一般定义,即无论中国还是西方,“家”都是指在特定居住空间里共同生活的人们。

   不过,上述甲骨文的解释没有提及一个最关键的因素,即婚姻。共同生活并不一定就是家庭。事实上,“家”是指因婚姻关系而共同生活的人们。如果归纳古今中外所有家庭形态的共同因素,那么,唯一的共性就是婚姻(包括事实婚姻[Factual marriage]),或者说是夫妇关系(无论一夫一妻,还是一夫多妻、多夫一妻),即上文所引郑玄的说法“有夫有妇,然后为家”;其他诸多因素未必是“家庭”概念的必要条件(详下)。

   这其实也就是“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的概念,亦即:作为涵盖一切家庭形态的普遍概念的“家庭”,其内涵即共同生活的夫妻。“核心家庭”这个概念的提出,见于美国人类学家默多克(G.P. Murdock)的名著《社会结构》(SocialStructure)[17],本来并非专指现代的家庭形态,而是泛指各文化传统中的家庭结构之中的共同普遍的核心结构,即由一对夫妇及其未婚子女组成的家庭。在默多克看来,核心家庭具有四种基本功能:性需求的满足、财产与生活的保障、生育、子女教育。[18]其实,生育和子女教育并不是核心家庭的必要条件;“财产”问题也是需要加以讨论澄清的(详下)。

   默多克认为,核心家庭乃是其他一切形态的家庭乃至整个社会的基础单元。如果仅就前现代社会的情况来看,事实确实如此,中西家庭的构成方式基本上是一致的:若干核心家庭组成较大的家族家庭(patriarchalfamily),若干家族家庭组成更大的宗族家庭(clanfamily)。

   (二)中国家庭的历史形态

   无论中西,家庭的实际存在形态及其观念都是历史地变迁的,即是与生活方式的转换和社会形态的转换相匹配的。纵观人类文明史,家庭形态演变的趋势恰恰是对上述构成方式的解构,即相反方向的小型化趋向。这是人类社会的普遍规律,它在中国的表现是:第一次社会大转型(春秋战国时期)导致封建时代的宗族解体,较小的家族家庭成为社会基元(socialprimary unit);第二次社会大转型(近代以来)导致帝国时代的家族解体,最小的核心家庭成为社会基元,乃至于家庭不再是社会基元(详下)。

   大致来说,中国社会经过这样几个历史形态:远古时代的氏族部落社会;商周或西周时代的宗族王权社会;经过春秋战国时期的转型之后,则是秦汉以后的家族皇权社会;然后进入现代转型时期。[19]这些社会形态是与中国之“家”的这样几个社会历史形态相匹配的(通常“氏族”“宗族”“家族”词语使用混乱,这里作出严格区分):原始的氏族家庭(gensfamily);商周或西周的宗族家庭(clan family);秦汉以来的家族家庭(patriarchalfamily);现代的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20]

   1. 早期社会的氏族之家

   在商周之前的早期氏族部落社会中,一个氏族(gens)其实就是一个由血缘关系联结起来的大家庭,它是后来的宗族(clan)的前身;而血缘相近的几个氏族则组成一个部落(tribe)。这在中国和西方其实是一样的,即氏族家庭是人类家庭的一个普遍的历史形态。这种氏族家庭以两性关系为基础,即是一种原始的婚姻形式,摩尔根(Lewis Henry Morgan)称之为“以性为基础的社会组织”[21],那是很有道理的。

   2. 西周时期的宗族之家

   氏族社会之后,便是宗族社会。至于殷商是否宗法社会,学界存疑。按王国维的看法,典型的宗法制度乃是周公建立起来的。他指出“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莫剧于殷周之际”,并概括如下:

   周人制度之大异于商者,一曰“立子立嫡”之制,由是而生宗法及丧服之制,并由是而有封建子弟之制,君天子、臣诸侯之制;二曰庙数之制;三曰同姓不婚之制。此数者,皆周之所以纲纪天下。其旨则在纳上下于道德,而合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民以成一道德之团体。周公制作之本意,实在于此。[22]

   这就是周公所建立的宗法制度。当时中国社会的“家–国–天下同构”,这个“家”就是姬姓宗族大家庭。此外还有其他宗族,如与姬姓宗族长期联姻的姜姓宗族大家庭。这种宗族家庭的象征是“宗”即宗庙:“宗:尊祖庙也”[23];“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庙严”[24]。这种宗族家庭之大,包括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自身五代,如《尔雅》所指出:“生己者为父母,父之父为祖,祖父之父为曾祖,曾祖之父为高祖”;或者说“父之子为子,子之子为孙,孙之子为曾孙,曾孙之子为玄孙”[25]。这五代之中,涵摄和旁涉一系列家族家庭和核心家庭,按丧服制度谓之“五服”,按亲疏关系涉及“九族”[26]。

   在这种宗族家庭的基础上,以姬姓宗族为核心,整个社会建立起了大宗套小宗、“家–国–天下同构”的“天下”政治秩序,此即所谓“封建”。陈立指出:“天子建国,则诸侯于国为大宗,对天子言则为小宗”;“诸侯立家,则卿于家为大宗,对诸侯则为小宗”;“卿置侧室,大夫二宗,士之隶子弟等,皆可推而著见也”[27]。这是中国早期的“国家”形态,实质上是“家国”。这种“家–国”基于宗族家庭的血亲伦理:“上治祖祢,尊尊也;下治子孙,亲亲也;旁治昆弟,合族以食,序以昭缪(穆),别之以礼义,人道竭矣”;“圣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28]。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黄玉顺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家庭   儒学   儒家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7015.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