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梁康:意欲现象学的论题、领域与方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4 次 更新时间:2021-03-04 17:1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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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梁康 (进入专栏)  

   摘要:意欲现象学的研究与认识现象学的研究都起步于1900年。普凡德尔与胡塞尔在意识现象学的各个方面都互有影响。意欲行为在整个意识领域的知情意三分中占有很大的权重。对意欲的分析既可以通过对作为及物动词和非及物动词的意欲之区分来进行,也可以通过对意愿、意志与意动三个本质因素的把握与析取来进行。意欲现象学研究的一个重要特点在于:在意欲分析中蕴涵着对意识的结构研究和发生研究两方面的可能性,而且因此也进一步蕴涵着对从理论意向性到实践意向性,或者也可以说,从实践意向性到理论意向性的意识发生研究的双重可能性。因而,意欲现象学在此意义上构成整个意识现象学研究的多重意义上的起点。

   关键词:胡塞尔;普凡德尔;意志现象学;理论意向性;实践意向性

  

   [目录]

   一、引论:意欲现象学的历史

   二、意欲的区分与界定:意愿、意志与意动

   三、“意欲”意识的两种类型与“意念”的关系

   四、意欲现象学方法:结构研究与发生研究

   五、作为结尾的附论

  

   01

   引论:意欲现象学的历史

   在早期现象学运动中,意欲现象学的方案最初是在亚历山大·普凡德尔那里得到倡导和实施的。在意识分类问题上,不仅普凡德尔的老师特奥多尔·利普斯接受了欧洲哲学与宗教的思维—感受—意欲的三分传统,普凡德尔本人也在其《意欲现象学》(1900)的引论中开宗明义地提到这个源自康德的思维—感受—意欲的三分,并用它来引出自己主要关注的意欲现象或意欲意识的问题。

  

   这部与胡塞尔《逻辑研究》同年出版的《意欲现象学》是普凡德尔在慕尼黑大学所做的任教资格论文,也是对他1897年在利普斯指导下的博士论文《意欲意识》的扩展。此后他在1911年为利普斯祝寿而在《慕尼黑哲学论文集》上发表了《动机与动机引发》的长文,也直接属于这个问题域,并且构成《意欲现象学》的续篇。它于1930年起便与《意欲现象学》合为一书出版。这部著作可以说是当时意欲心理学或意欲现象学研究的标志性成果。普凡德尔所做的工作,即“分析意欲的意识组成,给出在这个意识组成中可区分的和必然的因素,以此指明它本身的合乎规律的属性”,至今仍然是意欲现象学工作的出发点和组成部分。

  

   胡塞尔对普凡德尔的《动机与动机引发》极为重视,在阅读时做了摘录笔记。他似乎有计划在这方面写文章发表,并在这些摘录的前面写过一段引论性的文字,以此表明他对普凡德尔意欲现象学研究的一个总体评价:“它通过分析之深刻和仔细而将至此为止的文献在对意欲领域的描述方面所提供的一切都抛在身后。但是它还没有完全克服质料方面的异常艰难性,而且并未构成一个基本研究的结尾,而只构成它的开端。”而心理病学家路德维希·宾斯旺格在其《人类此在的基本形式与认识》中写道:“在关于动机引发所写的东西中,普凡德尔的《动机与动机引发》直至今日仍然是最好的。”

  

   胡塞尔本人在意欲现象学方面的思考大致是从1907年开始,即比他在表象意识或客体化行为方面的思考要迟了二十多年。意欲意识在胡塞尔那里与情感意识一样,属于意识现象学的非客体化行为领域,因而他常常将意欲与情感合并为一来讨论。他虽然留下的许多关于意欲问题思考的速记研究手稿,但从未考虑出版。事实上,今天在这里谈论胡塞尔的意欲现象学对于没有见到这部分胡塞尔手稿的人来说尚属为时过早。在鲁汶大学胡塞尔文库编辑出版的文集《感受与价值,意欲与行动》中,胡塞尔的情感现象学和意欲现象学都已在其研究手稿的基础上得到了讨论,从这些研究资料中可以看到胡塞尔的意识结构现象学的基本轮廓。

  

   当然,与此同时仍然必须留意的一点在于,尽管在胡塞尔那里如今看来并不缺少意欲现象学方面的研究,但它们与普凡德尔的研究相比仍然要迟了十多年,而且实际上也受到了普凡德尔的相关思考的直接影响。不过同时也需要指出一个对应的事实:普凡德尔1911年发表的《动机与动机引发》也受到了胡塞尔现象学思考方式和思考角度的影响,其中有许多思考流露出这方面的明显痕迹。无论如何,普凡德尔与胡塞尔在意欲现象学方面的思考和研究在许多方面都是可以互补的。

  

   普凡德尔与胡塞尔之后,在现象学的意欲哲学方面的最主要贡献应当是法国现象学家保罗·利科完成的。他的三卷本《意志哲学》的论著和《意志现象学的任务与方法》的论文就是在普凡德尔和胡塞尔的研究基础上对意志现象学问题的进一步展开论述。

  

   此外还需要说明一点:我们在这里已经默默地将“意志”“意欲”“意愿”当作同义词使用。它们在普凡德尔和胡塞尔这里的对应德文词主要是“Wollen/Wollung”和“Wille”。前者是普凡德尔使用的概念,也被他的学生施皮格伯格英译作“Willing”,中文也可译作“意愿”;后者则被用来指称胡塞尔的相关现象学思考,通常被译作“意志”。这两个概念在他们那里都被使用,而且是作为同义词。但在中文翻译中,“意志”的概念显然要强于“意愿”,例如尼采的“权力意志”(WillezurMacht),或叔本华的“世界之为意志与表象”的“意志”。笔者在此采用了“意欲”这个最广义的表达,原因是它的含义范围较宽,差不多可以将意思较弱的“意愿”(欲念、愿望、动机等等)和意思较强的“意志”(决心、毅力、志向等等)都涵盖入内。事实上,它们在德文中的词源也是相同的。后来法国现象学家保罗·利科使用的“volonté”一词,含义也是在“意愿”和“意志”之间。他受普凡德尔“意欲现象学”的影响较深。此外,普凡德尔与利科之所以不会与通常理解的“意志主义”范畴联系在一起,也是因为他们对意欲的现象学—心理学描述分析研究与在意志主义标题下弘扬意志的世界观哲学主张分别处在两个不同哲学的讨论层面上。

  

   02

   意欲的区分与界定:意愿、意志与意动

   胡塞尔在前引文稿中所说的意欲意识的“质料方面的异常艰难性”,主要是指由于“意欲”“意志”“意愿”作为现象学意识分析对象所具有的异常特点而造成的困难。

  

   在“意欲”的大范畴中包含了“意愿”和“意志”的两端。我们这里首先需要从一开始就明确区分两种意义上的意欲活动。接下来我们还要对另一种意义上的“意欲”作出界定。

  

   (一)第一种“意欲”是作为意向行为的意欲,或作为及物动词的意欲。这个意义上的意欲更应当被称作“意愿”(德文中的“Wollen”和英文中的“willing”),是一种意向活动,即具有意向性,指向某个对象。围绕这个意欲行为的可以说是一个家族相似的行为群组,它们都与对作为客体和对象的具体事物或事项的欲求有关——意求、渴求、追求、需求、盼望、愿望、需要,如此等等。因而在海德格尔那里,这个意义上的意欲被视作与现实性、对象性相关的意愿,或者也可以说,在存在者层面上的意愿。他在“意求与愿望在存在论上都必然植根于作为烦(Sorge)的此在之中,而不单单是在存在论上无差别的、在一种就其存在意义而言完全无规定的‘流’中出现的体验”。

  

   意愿行为在许多方面与情感行为结合在一起,无法分割。“我感受”与“我意欲”常常是一个行为的一体两面,例如“我喜欢……”与“我想要……”或“我厌恶……”与“我不想要……”往往是混杂在一起同时出现的。布伦塔诺、胡塞尔等人将它们放在一个范畴中讨论自然有其理由:一方面是因为这两种意识行为都不是客体化行为,而必须依据客体化行为所构造的客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这两种意识行为之间只有连续的过渡而无截然的分界。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我们之所以能够将作为非客体化行为的感受和意欲划分为两类意识,就像胡塞尔在后期的意识结构研究中所做的那样,乃是基于它们之间的一个基本特征或本质因素方面的差异——感受行为大都是被动的、接受的;而意欲行为则大都是主动的、索取的。但这个分界并不对所有感受和意欲有效,例如并不适用于爱、恨这类最基本的意识行为。它们通常既是感受也是意欲,或者说,既非感受亦非意欲。正因为如此,一些研究者认为,这两种意识行为是相互制约和互为前提的,“情感可以采纳动机的特性,就像动机可以产生情感的效果一样”。

  

   (二)第二种“意欲”是作为非客体化行为的意欲,或作为不及物动词的意欲。这个意义上的“意欲”更应当称作“意志”(德文中的“Wille”和英文中的“will”)。围绕这个意欲行为的也有一个家族相似的行为群组:志向(Gesinnung)、决断、毅力,等等。但在这里没有具体而确定的意向相关项。这个方向上的最典型例子是通常意义上的“自由意志”,即追求自由的意志。叔本华强调的“意志”,也是在类似的意义上,即:意志本身不是表象,却是表象的原动力。同样属于这个范畴的还有尼采的“朝向强力的意志”(derWillezurMacht),它并不意味着对任何具体的统治能力或支配能力的追求,或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强力并不是强制力和暴力”,而强力意志是“存在的筹划”。

  

   这种非对象的或非存在者的“意欲”可以被称作“本欲”。它是与生俱来的“欲求”,与作为与生俱来的能力“本能”相类似。后者,即“本能”,在孟子那里可以分为同情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的“四端”。而前者,即“本欲”,在古代中国哲学中和佛教中都有“六欲”的说法,基本上都是生而有之的生理欲求。此外,除了前面提到的自由意志以及叔本华、尼采所说的“意志”之外,弗洛伊德还提到“性本欲”、荣格所说的“情结”、阿德勒所说的“荣誉欲”,甚至包括海德格尔所说的“基本情绪”或“处身状态”,以及如此等等。

  

   这种本欲主要涉及人格中的本性部分,但也关系其中特定的习性部分,即习得的本性部分或第二本性部分。

  

   这个意义上的“意志”,通常是形而上学的探讨课题,因而更多是哲学家的讨论课题。但它也可以从发生现象学的角度来切入,并得到确定的说明。如果说,第一种“意欲”(“意愿”)属于“结构描述的现象学”的工作和任务,那么第二种“意欲”(“意志”)就属于“发生说明的现象学”的讨论领域。

  

   (三)除了以上两种意欲之外,还有一种作为本性的意欲,或作为助动词的意欲。它本身不是行为,而是行为的一个成分或一个部分。这里的所谓“助动词”,是指这种意欲意识所指向的是相关的行动,因而并不与客体或对象发生关联。它的中文对应是“我要做……”“我要行动……”,以及如此等等。在此意义上,它同样是非意向的或非对象性的,同时也与第二种“意欲”密切相关。事实上,如果第二种“意欲”即“意志”还可以说是一种独立的行为,即一种有意向活动而无意向相关项的意识活动,类似于海德格尔所说的基本情绪,那么第三种“意欲”就很难算是一个独立的行为。

  

胡塞尔在《纯粹现象学与现象学哲学的观念》第一卷的第125节中曾谈到“扩展后的行为概念”,(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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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分析》202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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