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玮:从“优势论”到“优先论”:冷战后美国对外政策思想的演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7 次 更新时间:2018-12-07 21:42:23

进入专题: 美国外交   美国优先  

王玮  

  

   摘要:冷战结束后,美国迎来了独特的单极机遇。国际结构总体有利的客观现实和自由民主已然胜利的主观认识,让美国产生了“优势论”的社会思潮。美国各界形成了维持乃至扩大美国优势地位的目标共识,但关于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则出现了不同的学说。自由主义者突出美国权力的正当性,保守主义者则强调美国权力的强制力。无论是倡导合作,还是推行强制外交,美国都以维持优势地位为准绳,根据潜在威胁的严重程度,采取不同的应对措施。对于局部性挑战,美国会以重申博弈规则的方式加以因应;对于整体性挑战,则会以重塑博弈结构的方式加以应对。美国重点关注安全和经贸领域,重点防范中国和俄罗斯。冷战后几届美国政府的外交实践显示,美国维持其优势地位的基本目标长期不变,变化的只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方式和方法。美国政府的最新政策调整依然受这一规律的约束。所谓“美国优先”,也依然是“美国优势”的一种变体。

  

   冷战结束后初期,美国在当时的特殊环境下,试图“按照自身意愿”改造世界。美国尝试“接触”冷战对手,“扩展”民主自由,从而确保美国的领导地位。美国没有用僵硬的方式寻求改变,而是用市场经济加政治自由的模式引导变革。对于具有超级大国潜力的中国和俄罗斯,美国决策圈和学术界给予了特别关注,不论现实主义分析还是自由主义讨论,都把中国和俄罗斯的行为视为检验其对外政策的依据。至少在20世纪末,美国的对外政策在国内各界看来是成功的。俄罗斯加入七国集团(Group of Seven,G7),以及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orld Trade Organization,WTO),就是成功的明证。

   然而,进入21世纪,美国先后经历了九一一事件和次贷危机等不确定性事件的严重冲击。在处理这些危机的过程中,美国加强了同其他国家的协调。随着国际经济体制开始有利于新兴经济体,国际安全领域不断出现新的挑战,美国逐渐感受到来自其他大国的压力。与此同时,美国国内兴起了全面质疑全球化的社会思潮。“美国从全球化进程中受益不多或者无从受益”的民粹主义观点,使“慷慨”“包容”“协作”的自由主义国际观不再具有说服力。

   国际地位和国内利益受到威胁的社会认知的相互交织,促使美国对外政策取向发生了重大调整。在“美国优先”理念的指导下,美国政府开始执行一套不同于以往的对外政策。客观地说,这是政党轮替后美国政府的偏好发生改变所产生的影响外溢到对外关系领域的产物。问题在于,本届美国政府的对外政策调整幅度之大,范围之广,远远超出通常所认为的合理范围。如此规模的调整背后,必有一个反复酝酿的思维过程,也有一个思想交锋的辩论过程。还原这个“批判与反驳”的过程,有助于厘清美国对外政策调整的深层背景。

   本文试图从长时段的角度考察美国的对外政策调整,以论证美国当前阶段的调整并非孤立于冷战后的历史背景;相反,它依然是冷战后美国寻求自身定位的一种尝试。基于国内外学术界关于冷战后美国权力地位的相关研究成果,本文将探讨长期影响美国对外政策制定的“优势论”思想,阐述“美国优先”思想产生的深层背景,以期加深对美国对外政策走向的理解。

  

一、从特朗普政府调整对外政策说起


   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是非建制力量崛起的一个标志。就任之初,特朗普的外交变革措施就引起了外界的担心。但是,政府政策惯性让特朗普在执政初期,不得不“借助建制派力量”来打造政府人事。由于政府高层官员中有不少是建制派,分析人士认为特朗普政府会回归传统路线。特朗普的国家安全人员班底中,詹姆斯·马蒂斯(James Norman Mattis)、约翰·凯利(John Kelly)、H.R.麦克马斯特(H.R.McMaster)等人都是建制派。其外交政策和国安系统因而被认为会走向常规化。在经济事务领域,外界也通过政策班底的构成来解读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偏好,认为美国的国际经济政策不会过于极端。

   然而,事态的发展逐渐超出人们的预期。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人事变动频繁,并且经过一段时间磨合后呈现新特点。国安会自我定位迷失、总统重视不够、国家安全顾问角色模糊并受到各方掣肘。”之后,建制派官员不断去职,白宫内部的人事变动让“强硬的保守主义精英”相继进入内阁,致使美国的政策日渐“保守化和孤立化”。综合而言,“美国政治内斗加剧、特朗普易变个性、以及特朗普政府内部战略派力量上升”等国内政治因素交织在一起,给世界政治带来前所未有的不确定风险。

   于是,人们意识到“在外部约束较弱的国际政治领域,特朗普主义蕴含着颠覆现有国际政治、经济和安全秩序的可能性”。人们担心,特朗普的对外政策主张会损害美国长期坚持的自由国际主义原则。就这一问题,美国著名学者约翰·伊肯伯里(G. John Ikenberry)提出了一种有代表性的认识,认为“特朗普对自由秩序的挑战格外危险,因为他随意蔑视自由民主本身的规范和价值观。特朗普的观点是危险的,他在挑战美国的理念之本。”

   无可否认,每一任美国总统都有独特的政策纲领。特别是在政党轮替后,新总统通常会带来较大幅度的政策调整。但是,类似特朗普这种带来岸谷之变的情况还属少见。目前来看,特朗普不仅要推翻前任政府的政策,而且要终结前几任政府一直坚持的政策。按照特朗普的逻辑,冷战结束后,美国自满情绪(complacency)泛滥,这导致美国上下松懈和裹足不前。其结果是,美国在某些关键领域丧失优势,并遭遇各种类型的挑战。对此,美国必须强烈回应并升格竞争,从而确保美国人民的安全、繁荣和利益。

   事实表明,特朗普政府的对外政策调整没有局限在操作层面——他在倡导一种政治哲学。这种规模的调整,甚至可以说是里根政府结束“对苏缓和”政策的翻版。在实践中,特朗普政府大幅增加军事预算,在外交活动中频频使用强制手段。美国政府还以不符合美国利益为由,先后退出或要求重新磋商实施已久的国际协议。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开始对中国全面施压,开启了以对抗为主的博弈模式。

   无疑,这些行为的背后有一套完整的理念在驱使,而“美国优先”就是这套理念的灵魂。那么,“美国优先”的理念是如何建构出来的?它不可能凭空产生,必然有一个思想发展的过程。实际上,“美国优先”理念的实质是彰显美国的私利,这种利己主张在成为选举口号之前就已长期存在。只不过,在冷战结束后的特殊语境里,这种利己主张曾受到一定的抑制。反过来讲,美国的国际主义观念也不会一瞬间走向弱化,而必然存在一个流变的过程。那些助长了“美国优先”观念的因素,必然会对国际主义观念产生破坏作用。本文将探讨“美国优先”的理念是如何从自由国际观念的束缚下破茧而出的。

  

二、冷战后“美国优势”认知的形成


   冷战结束后,在冷战对抗中战胜对手的基本事实和主观感受,曾一度让美国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作为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迎来了自己的“单极时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单极臆想”。对于如何推进“美国治下的和平”,美国政策界和学术界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但它们都十分关注美国在新的世界秩序中的地位。 “地位”于美国而言,就是美国的优势地位(primacy),或者更直白地说,就是美国的支配地位。

   现实主义者信奉“实力至上”的原则,认为在国际体系中实力决定地位,尤其是军事实力具有不可代替的重要性。这种认识来自于对美国自身经验的体察。冷战期间美苏对抗的格局,让美国的对外行动处处受到制衡。苏联的消失让美国不再面对激烈的国际竞争。美国传统鹰派认为,美国已经足够安全,世界事务中已没有什么事情值得美国使用武力。海湾战争的速胜,让美国走出了“越南综合症”的阴影,重拾丢失在越南的信心。美国的军事技术优势和高科技战争震惊了全世界。冷战结构的突然瓦解,让美国瞬间从短暂的失衡状态中获得了客观的实力优势,并促使其肆无忌惮地对地区大国实施强制外交。

   自由主义者同样强调国际体系的竞争属性,但是不迷信“唯军力论”的观点,主张通过合作的方式实现国家利益。过去被称为“低政治”的经贸问题,成为后冷战时代国家间的主要议题。在这种情况下,市场占有率和规则制定权成为界定国家地位的主要依据。围绕市场和规则的核心议题,在不同区域出现了高度协调的集体行动。欧洲一体化、北美自由贸易区、亚太经合组织(Asia-Pacific Economic Cooperation,APEC)就是这一合作思想的产物。在全球层面,世界贸易组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IMF)、七国集团是国际市场的主要监管者,也是国际规则的主要制定者和监督实施方。美国作为秩序的创造者和既得利益者,可以通过维护现有的制度体系持续获利,甚至使之成为“霸权之翼”。

   简言之,由于军事上优势明显,经济上可以主导合作,美国在冷战后进入了“单极时刻”。美国思想界对于“美国注定领导世界”的认知并没有太多歧见,争论的只是美国领导世界的方式,并围绕如何维持美国的优势地位产生了不同的看法。此时,美国认为无人敢于对抗其强大的军力,也没有国家和地区可以组建起制衡美国的联盟。因此,尽管军事手段依然是美国外交的重要手段,但已经不再是解决问题的主要途径;相应地,非军事手段得到更多的重视,对于市场力量和社会力量的信仰逐渐形成。

   自由主义的兴盛并不意味着与之对立的意识形态处于失语状态。保守主义者对克林顿政府的批评层出不穷,尤其严厉指责克林顿错失了单极机遇。一种代表性的观点是,美国要尽可能地利用当前的力量优势,并确保这种优势长久不衰。这种被称为“沃尔福威茨主义”(Wolfowitz Doctrine)的基本思想,最早出现在1992年度的《美国防务计划指南》(Defense Planning Guidelines)中,由曾在老布什政府供职的新保守主义代表人物保罗·沃尔福威茨(Paul Wolfowitz)提出。克林顿当选美国总统后,沃尔福威茨蛰伏了整整八年。他创办了一个网站,网罗各地的保守主义者,批评克林顿政府忽视权力政治的现实,过分强调商业利益,夸大市场和多边机制的和平效应。

   总的来说,美国在这一阶段是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世界的,并试图按照自身的意愿改变整个世界。超强的实力优势及由此衍生而来的优越感,让美国相信它已经掌握了普世真理。通过主张“霸权稳定论”“民主和平论”和“历史终结论”,美国宣称自己行使的霸权是“仁慈霸权”,通过提供公共物品来维持世界秩序,进而推动各国建立市场经济,推进政治自由,最终实现永久的和平。对市场经济和社会力量的乐观期待,让美国愿意为“自发秩序”(spontaneous order)的出现留足空间。这一时期蓬勃发展的美国经济,也为自由主义国际议程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三、优势话语及其困境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美国外交   美国优先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国际关系时评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3842.html
文章来源:《美国研究》2018年第5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