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第七章 孔子晚年居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21 次 更新时间:2016-03-13 11:3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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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有关预闻政事部分

   《左传》哀公十一年:

   季孙欲用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有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之,又何访焉。”弗听。

   十有二年春,用田赋。

   鲁人尊孔子以国老,初反国门,即以行政大事相询。然尊道敬贤之心,终不敌其权衡利害之私。季孙之于孔子,亦终是虚与委蛇而已。鲁成公元年,备齐难,作丘甲,十六井出戎马一匹,牛三头。此时鲁数与齐战,故欲于丘赋外别计其田增赋。

   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十六)

   此事不知在何年。《左传》哀公十四年:

   小邾射以句绎来奔,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子路辞。季康子使冉有谓之曰:“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对曰:“鲁有事于小邾,不敢问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弗能。”

   此证是年子路尚仕鲁。盖冉有先孔子归,仕季氏。访田赋时,子路尚未仕。子路随孔子归后始仕季氏,其职位用事当在冉有下,故书冉有在子路之上也。《春秋》与《左氏传》皆不见季孙伐颛臾事,殆以闻孔子言而止。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踢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六)

   子贡、冉有早仕于鲁,子路之仕稍在后。季康子贤此三人而问之,但亦终未能升此三人于朝,使为大夫而从政。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十一)

   子然,季氏子弟,以其家得臣子路冉有二人,骄矜而问,故孔子折抑之。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三)

   此季氏即康子。古礼,惟诸侯始得祭其境内之名山大川。季氏旅泰山,是其僭。冉有不能止,孔子非之。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日:“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十三)

   其时,鲁虽不用孔子,犹以大夫待之。故孔子亦自谓以吾从大夫之后也。冉子仕于季氏,每退朝,仍亦以弟子礼来孔子家,故孔子问以今日退朝何晏。又谓若有国家公事,我必与闻之也。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十一)

   《孟子》:

   冉求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孔子之归老于鲁,后辈弟子从学者愈众,如子游、子夏、有子、曾子、子张、樊迟等皆是。孔子谓小子鸣鼓攻之,当指此辈言。鲁政专于季氏,冉有见用,竟不能有所纠正,故孔子深非之也。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六)

   冉有在孔门,与季路同列为政事之选。孔子告季康子,“由也果,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六)孔子又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一一)是在孔门,冉有常得与子路并称。今季氏既重用冉子,孔子极望冉子能挽季氏于大道,而冉子自诿力不足。然果能说孔子之道,不能改季氏之德,则惟有恝然去之。今既不能恝然去,而又尽其力以助之。此孔子所以称其画,又称其退也。见道在前,画然自止,逡巡而退,非无其力,乃无一番坚刚进取之志气耳。冉有既不符孔子所望,于是孔子晚年之在鲁,在政事上所有之抱负遂亦无可舒展。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二)

   《中庸》:

   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

   其时,世卿持禄,多不称职。贤者隐处,不在上位。若能举直者错之于枉者之上,则民自服。其告樊迟亦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十二)旋乾转坤,实只在一举错之间。人存政举,人亡政息,亦此意。总之是人能宏道,非道宏人也。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十二)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十二)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十二)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二)

   孔子设教,不仅注意个人修行,其对家庭社会国家种种法则制度秩序,所以使人群相处相安之道,莫不注意。自孔子之教言,群己即在一道中。为人之道即是为政之道,行己之道即是处群之道。不仅是双方兼顾,实则是二者合一。就政治言,治人者与治于人者同是一人,惟职责应在治人者,不在治于人者。其位愈高,其权愈大,则其职责亦愈重。故治人者贵能自反自省,自求之己。孔子答季康子问政诸条,语若平直,而寓义探远。若不明斯义,不能修己,徒求治人,不知立德,徒求使民。人道不彰,将使政事惟在于争权位,逞术数,恣意气。覆辙相寻,而斯民日苦。惜乎季康子不足以语此。然既有所问,孔子不能默尔不答。凡孔子所答,则皆属人生第一义。其答楚叶公,其答鲁季康子,一则非诸夏,一则乃权臣,然果能如孔子语,亦可使一世同进于安乐康泰之境。此则圣人之道之所以为大也。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弑轼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十四)

   《左传》哀公十四年:

   齐陈恒弑其君壬于舒州,孔丘三日齐而请伐齐三。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孙。”孔子辞,退而告人曰:“吾以从大夫之后也,故不敢不言。”

   是年,孔子已年七十一。此为孔子晚年在鲁最后发表之大政见。鲁弱齐强,孔子非不知,然若必待绝对可为之事而后为,则事之可为者稀矣。然亦非孔子绝不计事之可为与否,而仅主理言。要之陈恒必当伐,以鲁伐齐,亦非绝无可胜之理。孔子所计图者如此而止。而鲁君则必不能不先问之三家,三家各为其私,自必不肯听孔子,此在孔子亦非不知。惟孔子之在鲁,亦从大夫之后,则何可不进谠言于其君与相,而必默尔而息乎。《左传》载鲁为齐弱一段,《论语》无之,因《论语》只标举大义,细节咨商在所略。《论语》之三子告一段,则《左传》无之,因事既不成,史籍可略。然三家擅鲁,乃鲁政积弱关键所在。孔子苟获用于鲁,其主要施为即当由此下手,故《论语》于此一节必详记之也。

   二、有关继续从事教育部分

   孔子晚年反鲁,政治方面已非其主要意义所在,其最所属意者应为其继续对于教育事业之进行。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十一)

   先进后进,乃指孔门弟子之前辈后辈言。孔子周游在外十四年。其出游前诸弟子为先进,如颜闵、仲弓、子路等。其于礼乐,务其大体,犹存淳素之风。较之后辈转似朴野。其出游归来后诸弟子,如子游、子夏等为后进。于礼乐讲求愈细密,然有趋于文胜之概。孔子意,当代若复用礼乐,吾当从先进诸弟子。盖孔子早年讲学,其意偏重用世。晚年讲学,其意更偏于明道。来学者受其薰染,故先进弟子更富用世精神,后进弟子更富传道精神。孔门诸弟子先后辈风气由此有异。

   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十一)

   孔子在陈,思念在鲁之弟子。及其反鲁,又思及往年相从出游诸弟子。或已死,或离在远,皆不及门,谓不及在门墙之内,同其讲论之乐也。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十哲,乃编撰《论语》者因前两章孔子所言而附记及之,以见孔门学风之广大。言语指使命应对,外交辞令。其时列国交往频繁,政出大夫,外交一项更属重要,故言语乃列政事前。文学一科,子游、子夏乃后辈弟子,其成就矫然,盖有非先辈弟子所能及者。至于德行一科,非指其外于言语、政事、文学而特有此一科,乃是兼于言语、政事、文学而始有此一科。

   《孟子 公孙丑》曰: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

   冉、闵、颜三人皆列德行,正谓其为学之规模格局在大体上近似于孔子,只气魄力量有不及。若偏于用世,则为言语、政事。偏于传述,则为文学。盖孔子之学以一极单纯之中心为出发点,而扩展至于无限之周延。其门弟子各就才性所近,各视其智力之等第,浅深高下,偏全大小,各有所成,亦各有所用。《论语》记者虽分之为四科,然不列德行之科者,亦未尝有背于德行。其不预四科之列者,亦未尝不于四科中各有其地位。此特指其较为杰出者言耳。

   疑辨二十一

   宰我、子贡同列言语之科。孟子曰:“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又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在孔子前辈弟子中,宰我实亦矫然特出,决非一弱者。惟《论语》载宰我多不美之辞,《史记 仲尼弟子列传》有云:“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窃疑于宰我为特甚。语详拙著《先秦诸子系年 宰我死齐考》。

   孔子于诸弟子中特赏颜渊。尝亲谓之曰: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七)

   《论语》记德行一科,有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而颜渊褒然为之首。此四人皆应能舍之则藏,不汲汲于进取。孔子所以更独喜颜渊,必因颜渊在用之则行一面有更高出于三人之上者。故孔子独以惟我与尔有是称之。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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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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