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喜:马克思政治哲学中的所有权正义及其当代意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5 次 更新时间:2015-11-29 23:56:03

进入专题: 所有权正义  

张文喜  

   【内容提要】 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所有制下的私人所有权。在将它视为将他人的劳动成果占为己有,并使他人丧失自己劳动成果的手段的同时,也发现了私人所有权正义是不存在的。私人所有权对马克思来说是应该扬弃的历史的东西,而资本主义所有制却要它存在。所有权正义虽然支配着资产阶级全部意识形态,却不知道怎样去真实地求得实现。马克思政治哲学在揭示这种严重的对立状态中,证明了当所有权是合乎正义和可能的时候,它一定是以共产主义所有制正义为必要条件的。当今中国社会改革的实践要求是缔造机会平等和从法权上肯定所有权保护,而非均贫富。

   【关 键 词】马克思政治哲学/所有权正义

  

  

一、问题的提出:“资产阶级法权”的局限是什么?

   正义问题是世界性的问题,美国人、欧洲人、中国人都在研究。而直逼得火烧眉毛的却惟独是中国人。因为,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概念极为紧密的是正义的概念,在传统马克思主义中几乎找不到这个概念,而我们党的政策和国家法律却将它作为“核心价值追求”。①

   在引入正义这个概念的诸多文献中,马克思主义对其作了最尖锐、哲学上最严苛的规定,使它与所有非马克思主义的倾向最清楚地划清了界限。在马克思主义看来,正义始终只是现存的经济关系的反映。同理,给所有权下定义,也不外是把在各种不同的时代下面发展起来的各种完全不同的社会关系描述一番。②因此,像“所有权正义”这样的理念组合与特定的时代概念联系过分紧密,所以,不宜作为完全不同的时代的政治哲学思考的共同基准。进一步看,在古希腊和古罗马时代,奴隶制度有着不同于封建制度的另一种正义、另一种内涵,而资产阶级时代的正义至少一半是谎言。因此,像“在现代化学中试图保留燃素说的术语会引起混乱一样”,在社会关系特别是经济关系方面的科学研究中,试图保留正义“这种社会燃素”,“这种混乱还会更加厉害”③。

   这里,澄清混乱意指,正义“不仅因时因地而变,甚至也因人而异”④。但是,令人迷惑的是,人们在使用正义一词时,拥有一个广阔的“成见”的视域。所以,一方面,我们既可以指望着一种社会状况,即整个社会的存在只是为了保证维护自己每个成员的人身、权利和财产,并将其视为合法性(正义)的。从而在这一意义上肯定“资产阶级的法权”。它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概念,按照这个概念,资产阶级要求废除封建制度,因为资产阶级认为封建制度是非正义的;另一方面,我们又可以像马克思那样确认资产阶级社会中的非正义、特权、剥削和暴力。所以,我们又应该像马克思那样指望另一种社会状况,即我们也能对什么是未来的可能性有所意识,通过人类和社会运动的挑战来限制这些残酷的事实。众所周知,在一个时代里,这是一种复兴的宗教或政治传统的表达,在另一个时代则是一种建立社会主义秩序的运动,但是每一次,总有一些人,会按照人的需要而非客观条件来断言那跨越了国家、阶级和意识形态藩篱的共同体的可能性,并主张废除“资产阶级法权”。今天看来,把可以翻译为正当的法律和道德的“法权”废除了,无疑是有害的。历史上尤为惨痛的时刻,就是这样的人或运动遗忘社会主义“初衷”正当性的时刻。换句话说,在正义的名义下,如果我们放弃“法权”,历史就被遏制,我们既成了受害者,也成了加害者。历史充满了偶然的时刻。

   我们可以看到,改革前显然不存在私有财产权,或者说所有权不明晰。到了80年代初期,我们才察觉到,这个观点(废除“资产阶级法权”)被人们应用得不合时宜。其重大后果不容小觑。可以说,时至今日,一方面,有些人极不喜欢某个机构对他的财产来历进行调查便是“遗风”(这里与问题有关的只是“应得的本分”,因为有些人未必愿意承认被马克思承认的个人所有权,承认那种个人对自己的劳动和劳动成果的正当占有问题。究其实质在于,他们潜在地误解了私人占有与“资产阶级法权”的区别)。另一方面,我们曾经在这个或那个相关问题上使马克思主义政治哲学蒙羞。因为,这个不幸的谬误已经造成社会主义国家制度无须正义基础的假象。例如,今天,人们用错误的反题说,当所有权是合乎正义和可能的时候,它一定处在马克思政治哲学理论分析框架之外了。

   其实,这里涉及两种截然不同的正义观念。就世界变得更好、改善人类生存境况的目的而言,援用“资产阶级法权”的确是有极大局限的。然而,马克思在承认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揭示出这样的事实:证明当所有权是合乎正义和可能的时候,它一定是以实现共产主义为必要条件的。因此,在这个意义上,说“马克思反对正义”的论调如此生硬,以至于我们明显能感觉到,即使马克思本人,也肯定这个论点是假的。所以,我们必须确认某个我们能够接受而马克思必然共同接受的原则;这一原则必须能够解释我们在马克思的思想那里看到的那种丰富的多样性。我相信,今天我们跟马克思的思想联系在一起的是这一点:社会主义秩序的正当性论证,坚定地要求所有权正义来证明。不管现在还是将来,这都不仅仅只是一种权力意志的渴望。而社会主义,尽管形态各异,表现多样,但都一定要求建立起正义。至少说,从正义也包含有正当的法律和道德意味上,社会主义国家秩序不能不服从公平的规则。不然大家的生意不好做不说,同样地,连基本的生活也一定不好过。

   二、所有权正义与马克思哲学关系的研究现状评估

   如果吃透马克思的思想,理解他的理想,那么援引所有权正义也就有了开启马克思哲学新境域的气象。

   所有权是什么,我想在这里已经无须重新进行说明的必要。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加以判断的各种情况很简单,某物是“我的”、“你的”或“他的”这一类说法甚至应用于无形财产例如知识产权(包括专利权、商标权、外观设计和著作权等)也不致引起误会,可是在社会形态、社会体制方面的科学研究中,如我们看到的,这些说法却会造成很多疑问。如果像有些人那样把所有权概念作为既有物,那么必然引起更多疑问。因为被我们当成既有物的所有权并不是在所有社会中都存在的。而且,不具有完全独占性的或非排他性的所有权也是存在的。既然所有权并非从来就有,那么摆在人们面前的一个很大难题,即所有权是正义的,还是非正义的?

   在马克思主义研究中,我们发现,总是有一些流行一时的看法,当代人似乎害怕承认,在公开场合极力否认,可是暗地里却同意它。譬如,今天我们正为“公”与“私”的经典对立而困扰,这是因为这种对立看起来正在丧失实在性。我们说,致力于对私有财产所有权的保护、辩护或防卫、抵挡,正在形成我国社会普遍关注的一个重要社会历史现象。但是,像这样的一种保护和防卫已然包含了一种真实的张力,也为各种西方思潮的交锋提供了一个新的场所。

   显而易见,自古以来,为私有财产辩护一直是关涉哲学、神学和法理学的话题。爱泼斯坦说过:“私有财产的魅力已经在各个学科中没完没了地讨论过了。”就我们今天在给私有财产提供了一切支持的处境中所能看到而言,或许如贝克所言:“我们应更多地关注私有财产在社会生活不同领域内造成的可以观察到的,可以确定的后果,而不仅仅是使那些为私有财产合法性辩护的学说继续成倍增长。”⑤这是首先因为人类过去的大部分历史在财富积累方面带来的两极分化,其次是基于财产所有权不同而长久以来人们之间的疏离、敌对。因此,对所有权的批判也自古就有。不言而喻,马克思可被认为是对私有财产所有权持强烈批判态度的最具代表性的思想家。在早年,马克思与甘斯和萨维尼对人与财产关系问题的论战以及马克思的《关于林木盗窃法的辩论》中,多有关于所有权正义的论述。对马克思来说,探究私有财产的起源和本质必然会关涉到所有已经获得承认的作为法权的财产,这里并不存在什么特别难以理解的意义。然而,我们至今仍未注意到马克思在所有权问题上的辩证思维。只要稍微懂得一点辩证法就会知道,用一笔之力,删除我们过去的大部分私有财产所有权的历史成就,这是不可能的。任何诉诸历史的解放人类的方案必须与这种明晰的立场相一致。马克思之所以反对所有权,归根结底在于预感到历史将会带来现实的共产主义运动。⑥

   如果没有提及当下,一篇关于马克思与所有权正义的研究文章因之也是不完整的。我们几乎有点难以相信,在过去十几年中,虽然关于财产所有权问题的研究的文献汗牛充栋,但在作为马克思政治哲学最基本概念的文献里,明确论及所有权正义却相对很少见。至少国内的情形就是如此。或许我们可以说,它还不习惯于这种理念。比方说,在有关支持和反对所有权的理由范围内,作为生产手段的所有权乃是政治学者最为基本和重要的问题之一。同样,所有权也是法学家、经济学家们关注的重点,但是它并没有引导出与政治哲学的联系。所以,国内既有的相关研究实际上仅仅从法律或经济学的角度来承认产权正义,并将其化约为“矫正正义”或“分配正义”。所有权正义及有关理想或好社会问题是在法律表达或经济的实际应用中展开。例如,世纪交替之际秦晖、张曙光诸先生关于公正问题的经济学论争,吴易风、刘桂芝以《马克思的产权理论与国有企业产权改革》这同一标题先后发表的文章,以及哲学界展开的有关经济正义的伦理学讨论。这些论争触及的问题实际上是,公(私)资产处置和所有权的社会制度约束的公正性问题,凸显的是效率原则或公平原则,还包括经济学家是讲市场规则还是讲道德的争论。作为问题的所有权正义,属于有关规范市场支配的经济体制和政策的理论范畴。它们都基于现代资本逻辑或市场生产关系的语境。⑦

   就这些研究具体展开来说,有些人认为:保障私有财产应当无条件地成为社会主义的法律或规律。这里所谓无条件地,意思是说,不管它对其他目的(比如,人的需要)是否有用。这实际上是将私有财产制度视为具有普遍的、持续性意义的观点;其实,我们看到,保障契约基础上的私有制本身可以与社会主义并不自相矛盾。就像保障公有制,也同样完全与社会主义不自相矛盾。但是,要把某种分配方式视为固定不变的原则就是自相矛盾的。因为,“凝固不变的‘群己权界’不存在”⑧。也就是说,如果从分配角度看所有权,那么,某些东西可以不属于任何人,也可以属于一个就近占有它们的人,或者还可以属于所有人,可以每个人各取所需,也可以大家平均分配,这些都不能作抽象上的规定,而只能根据以经济关系为基础的社会关系而定。今天,如果说如何正确、辩证地保障私有财产和保障公有财产意味着一个很重要的思想转换,那么,对于中国学者来说,如何正确表达所有权特别是私有财产所有权问题,几乎是首次开始有了痛苦的觉醒:不管一个人对马克思是否还抱有其他看法,他很可能陷于能说什么、想说什么的纠结中,所说的可能都不符合所谓马克思对所有权正义问题的概念理解,可同时又不晓得这究竟如何是好。之所以会发生这种事,原因可能正在于,我们附加于马克思的错误看法太多了,以至于从这方面来看,马克思就好像“在我们国家仍然是一个移民,一个光荣的、神圣的、被诅咒但又是偷渡的移民,就像他整个一生一样。他属于一个断裂的时代,属于那个‘脱节的时代’”⑨。

   众所周知,这是德里达说的意思。在他看来,作为给西方世界同样也是给东方世界带来革命的马克思,依然是个“外族人”。关于德里达,我们知道,他曾试图让世界人民改变对传统马克思主义的看法。他曾这样认为,当马克思怀着关于资本主义批判的洞见在国内外流浪时,他作为公认的世界公民,更加感到自己在异乡人中间是连自己也不认识的异乡人(马克思说,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⑩看来,德里达是等了一百多年才听到马克思讲这尽人皆知的真理。不过,我们要问:假如一个并不熟悉中国对马克思主义研究现状的外国人,忽然对中国人说,我们的哲学研究落后了。对此,我们能说什么呢?我们是否干脆就不再听他说了?

显然,就我们的主题而言,这无关紧要。事实很清楚,问题不在于强调什么,而在于我们不能忽略什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所有权正义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马克思主义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4469.html
文章来源:《山东社会科学》(济南)2015年6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学友讨论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7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