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爱与正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51 次 更新时间:2015-11-17 23: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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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 (进入专栏)  

亲爱的格老孔,这场斗争是重大的。其重要性程度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它是决定一个人善恶的关键。

――柏拉图,《国家篇》

  

   当代哲学家Martha Nussbaum在《爱的知识》(love’s knowledge)一书中曾经暗示,欲爱与正义是相对的。浪漫的欲爱,在道德上往往是“成问题”的,因为它对肉躯中蕴含的激情的迷恋,总是对特殊性的迷恋,经常有悖于一般性的和普遍性的道德准则。在书中,有篇文章是对詹姆斯小说的分析。在谈到詹姆斯笔下的女主人公时,Nussbaum指出,Maggie始终在学习如何去爱,对于纯洁的她来说,这是一项考验,仿佛是一次“坠落”。因为,爱,并不象她想得那样,完美无缺、纯洁无暇;恰恰相反,爱总是有缺陷的。当Maggie真正从一个女孩成为一个女人,在她的眼中,她自己变得破损、不完美、甚至有些不够安全。是的,不安全,欲爱总是意味着体验自身的脆弱性,爱总是面临着听命于非理智的激情摆布的“危险”,使人不再是自主的(Passion难道不是passive吗?)。正如《国家篇》中的苏格拉底告诉格老孔的,使人节制的是理性与法律,属于灵魂高贵的部分,而让他听命情感的则是低贱的部分。追求前者的是自由人,而尾随后者的,只会是奴隶。欲爱,不仅经常不能使我们幸福,而且很可能会使我们远离善,理性和法律不可或缺的基础。所以,这种被柏拉图抛弃,受到亚当·斯密怀疑的爱,与正义中蕴含的一般性、普遍性、形式性,权威支撑下的稳定色彩都背道而驰,不啻为尖锐对立的两极。但Nussbaum的抉择却是在爱这一边,如果我们记起Nussbaum在《善的脆弱性》(一本讨论古希腊哲学与戏剧的出色著作)的开篇曾引用品达有关“葡萄藤”的比喻,我们就会明白,在这位女哲学家的心目中,欲爱正是人这种脆弱的美的力量所在。人,唯其脆弱,才有力量,才有美,才有卓越(arete)。

  

   可是,爱与正义真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吗?就象现代学者看待善与正义一样,即使不致针锋相对,至少也要泾渭分明。难道法律的女神果真只知用剑刺穿不义者的心,而自己却没有一颗真正的心?难道法律的女神,只是复仇的女神?

  


   《安提戈涅》的开篇,对于作为城邦公共生活焦点的悲剧来说,是异乎寻常的。基托提醒我们,舞台本可以站满几十个人,现在却空旷得近乎荒凉,只有两姐妹: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我们都知道,安提戈涅要告诉她的妹妹,她打算不顾国王的法令,掩埋她的兄弟,哪怕是要面对死亡的威胁。因为,她告诉我们,“我要躺在我爱的人身旁”。这种爱的努力,“我要到力量耗尽时才住手”。

  

   这一预言式的表白很快就应验了。当安提戈涅面对颁布法令的克瑞翁的时候,我们才多少明白,两姐妹之间的分歧,既不是放逐者与守望者的对立,更不是勇气与怯懦的对立,而是两种“法”的冲突,这部悲剧背后的推动力。克瑞翁指责安提戈涅掩埋了一个“本是回来破坏法律的人”(T.Banks的英译本在所有这些地方都将克瑞翁的“法”译作了“权威”或“国家”)。

  

   克瑞翁斥责道:“你胆敢违抗法令吗?”

  

   “我敢,因为向我宣布这法令的不是宙斯,或是那统治冥界的神祗;我并不认为一个凡人的法令有这样的权力,能够取消上天的律法,这种律法尽管从未成文,但却永不失效。”

  

   在克瑞翁看来,安提戈涅只不过在徒劳地诉诸宙斯,她心中系念的其实不过是氏族的血缘,而城邦必须压倒这种对氏族的效忠。正是在城邦(超越家的)和氏族(家的逻辑)之间,我们才能理解悲剧中一再提及的“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对立。所以我们会惊讶地看到,当地上的权威对安提戈涅不起作用时,克瑞翁的言语找到了新的力量。你埋葬了一个兄弟,是否就在背弃另一个被他杀死的兄弟,两个仇人之间永远无法和解,因为“好坏不可一视同仁”。然而安提戈涅的回答是“我的天性不喜欢跟着人恨,而喜欢跟着人爱”。克瑞翁的逻辑,城邦的逻辑,敌友的二元逻辑,在安提戈涅这里被一种爱的逻辑化解了。但这样的爱,尽管是神圣的,但却不是普遍的。这里的爱,面对的不是“普遍的人”,而是建立在“家”的基础上的,以“家”和后面赋予家的“法”以神圣性的神祗之名,来对抗城邦的法令。因此,在《安提戈涅》的世界中,爱与正义的冲突,与“家”和“城邦”的冲突联在了一起。在城邦的世界中,爱与正义,是没有出路的敌对。爱似乎危及着城邦的秩序和权威,这一对立因为待葬的波吕涅刻斯是城邦的叛徒和敌人,而变得更加尖锐。

  

   然而,爱与正义在《安提戈涅》的悲剧冲突中却没有止步于此。基托敏锐地指出,这部戏的真正主人公,如果按照希腊悲剧的模式,应该是克瑞翁,而非安提戈涅。克瑞翁,才符合亚里士多德对典型悲剧性格的描述:一个不具完全美德,不够完全公正,但并不极恶,而只是一个象我们一样的人,因为犯了后果严重的错误(hamartia),而遭受了不幸。克瑞翁错在哪里?作为“悲剧”枢纽的错误在哪里?和俄狄浦斯一样,在于狂妄(hubris)。可是对于俄狄浦斯,我们的同情要多得多。为什么?因为,克瑞翁的狂妄,带上了俄狄浦斯那里没有的东西,冷漠。如果《安提戈涅》的情节在第二幕就结束了,那么索福克勒斯大概就称不上是“最富悲剧意识的诗人”了。在安提戈涅被判处死之后,伊斯墨涅出来告诉我们,安提戈涅是克瑞翁儿子海蒙的未婚妻。从海蒙与父亲的对话和后来的故事,我们也知道两个人是相爱的。然而正如我们预感的,克瑞翁并不在乎这些。在他的眼中,正义是不会向这些女人们的事情妥协的。

  

   果真是女人们的事情吗?当父亲苛责海蒙成了那个女人的盟友,海蒙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回答,“不,除非你就是那女人,实际上,我所关心的是你”。为什么?因为国王的儿子已经看到,他的父亲正在狂妄中逾越了自己的界限,他的“法”因此变得不公正。“不公正?我冒犯了哪一个神的公正呢?”当然,这句拙劣的答话是我写的,索福克勒斯笔下的克瑞翁并没有说,这位忒拜的实定法信徒也许觉得不必回答海蒙“愚蠢”的问题。他反问到,“如果我忠实王位的职责,我就不公正吗?”海蒙的回答透露了问题的关键:“你并不公正,你践踏了神”。合唱队马上会唱起对爱神的赞歌。“在永恒的法律旁,爱神坐在她的宝座上,伟大的力量,无人能敌的阿佛洛狄忒,只凭她自己的意志行事。”可是克瑞翁这时并没有心思去听。象他的儿子说的,他的狂妄使他只知道说,而不知道听。而正如我们所料到的,等到克瑞翁想听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最后他悔悟到,“一个人最好是一生遵守众神制定的律条”。我困惑的是,克瑞翁冒犯了许多神祗,比如哈得斯,然而为什么却是合唱为什么却献给了爱神?爱神的意志推动了整个悲剧,带来了接踵而至的灾难与不幸,导致了克瑞翁一家的毁灭。爱神的意志竞如此残酷?

  

   也许正是在这里,我们模糊地触及了城邦的世界中爱与正义之间冲突的实质:法与自然的对立。在家族之法(themis)与超越家族的法(dike)的冲突背后,是nomos与physis的对立,它隐藏在城邦的王与爱神的对立中。在这里,爱是一种自然秩序,是一种有自身意志与法则的“正义”,它同样会报复,会惩罚人的狂妄。所以,希腊世界的爱,与现代世界的欲爱不同,它同样是一种“法”。因此,爱与正义的问题的症结,是如何安置不同“法”的位置,国王的法条同样不能僭越自然的限界,狂妄会遭到命运的惩罚。因此,不仅正义女神带着剑,爱神也带着她的利刃。

  

   所以,安提戈涅的死,尽管也是一种“牺牲”,但却无力赎救,也无意赎救他人,而是带来更多的牺牲,“尸首上堆尸首的消息”,而非美好的消息。这样的爱,不是让人葆有生命,乃是让人失去生命。

  

  

   上帝为何成人?这是圣安瑟伦要回答的问题。也是基督教从一种农村、地方的、犹太的,特选的宗教成为一种城市的、外邦人的、普遍大公的宗教必须回应的挑战。在基督教的“解犹太教”过程中,正义的宗教,成了爱的宗教。即使我们认为,所有韦伯意义上的“世界宗教”都以某种方式或多或少地超越了正义的宗教,或者说法的宗教的话,那么基督教的路径仍然是特殊的,因为“神-人”钉在十字架上的事件,使基督教迈向了一种以爱和自由的神秘关联为核心的伦理宗教。上帝舍了自己的儿子,为世人开辟了成圣与称义的道路。

  

   当安提戈涅即将赴死时,歌队唱到,“我现在看见这景象,自己也越出了法律的范围,我看见安提戈涅去到那使众生安息的新房,再也禁不住我的眼泪往下流”。我们还可以想到苏格拉底之死。在两次死亡事件中,在连篇累牍的话语中,法律蒙上了不义的阴影。相比之下,神子在十字架上最后的话,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成了”。我们当然还记得,神子先前的叫喊(“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我们也会想起神子在客西马尼园的祷告(“父啊!在你凡事都能,求你将这杯撤去,然而不要从我的意思,只要从你的意思”)。可是,神子最后是说“成了”。如果说安提戈涅的死打开死亡收容所的门,最终让克瑞翁废弃了自己的律法(尽管已经太晚);而苏格拉底的死,反过来在他最伟大的学生柏拉图那里成了对城邦法律永久的指控(我们也许应该注意,这两次死亡事件都是被迫的自杀,被动,但经了自己的手,这与十字架事件正相对照);那么基督的“成了”就更显得异乎寻常,带着某种根本的背谬。因为十字架事件正是以爱成全了律法,成全了将基督交在彼拉多手下的律法。

  

   在保罗看来,如果说第一亚当让“我们被看守在律法之下”,那么第二亚当就使我们得了自由。在基督到来之前,“律法是我们训蒙的师傅”。然而神子昭示的“因信得救”、“因信而生”、“因信称义”的真理既然显现了,我们就不再在这位往日的师傅手下了。不过尽管如此,耶酥基督并没有因此废弃了律法,而是“坚固了律法”。这种不可能的可能性是怎样实现的呢?

  

在安提戈涅的死与十字架事件之间,也许有一点表面的类似,那就是神子的死,同样是带来了更多的死。“一人既替众人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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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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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书屋》2001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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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友讨论

傅老师 2015-11-18 17:06:45

  对饿死几千万同胞都无动于衷的一伙人没有资格谈爱和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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