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群:“做”与“不做”之间

——读朱自清的散文《绿》、《背影》和《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16 次 更新时间:2015-11-16 14: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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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理群 (进入专栏)  

   朱自清先生的这三篇散文,可以称得上是中学语文课本里的经典教材。因此,对其文字本身的分析,已经十分精细,很难再多说什么。只能变换一个角度:由朱先生的散文成为语文经典,而联想到朱先生的散文写作和中学语文教学的关系,以及对语文教学的启示,或许还有些话可说。

   “我是个国文教师”

   朱自清先生有一篇《写作杂谈》,对他自己的散文写作作了一个总结性的回顾,一开头就说:“我是个国文教师,我的国文教师的生活的开始可以说也就是我的写作生活的开始。这就决定了我的作风,若是我也可以说是有作风的话。我的写作大体上属于朴实清新一路。一方面自己的才力只能做到这一步,一方面也是国文教师的环境教我走这一路。我是个偏于理智的人,——我的写作大部分是理智的活动,情感和想象的成分都不多。”

   这对我们理解朱先生其人其文都是一个重要的提示:他的写作和他所从事的语文教师的工作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我们甚至可以说,朱自清先生的散文就是语文教师所写的散文。他写作的对象、写法、风格,都受到语文教师的环境、素养、眼光、职业习惯……的制约与影响。

   朱自清先生在他的散文集《欧游杂记》的序里,曾有过这样的申明:“本书绝无胜义”,“用意是在写些游记给中学生看”。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朱先生的散文都是写给中学生看的,中学生至少是他的隐性读者。这就有点像今天语文教师的“下水作文”,写作是有着明确的教学目的的:既是亲身体验学生作文的甘苦,更是对学生作文的指导,这是一种“示范性写作”。这样看来,朱自清先生的散文成为中学语文的经典课文不是偶然的:这正是他的自觉追求。

   由此,就决定了朱自清散文的两大特点。首先是——

   “有意的尝试”

   朱先生曾把自己的散文分为两类,一类是“情感的自然流露”,举出的例子是《背影》和《给亡妇》,都是在感情喷发时,“不曾怎么费力写出”的:“《背影》里引了父亲来信中的一句话。那封信曾使我流泪不止。亡妇一生受了多少委屈,想起来总觉得对不起她。写《给亡妇》那篇是在一个晚上,中间还停笔挥泪一回。”另一类,“却是费了力琢磨成的”,是“一个有意的尝试”。举出的例子,有《儿女》、《笑的历史》,我觉得我们这里所讨论的《绿》、《春》都是这样的“有意的尝试”。而据朱先生说,即使是《给亡妇》这样的“自然流露”,或许还有《背影》,也都有所“尝试”(《写作杂谈》)。就总体而言,朱自清先生的散文,都是程度不同的“有意的尝试”之作。

   所谓“有意的尝试”,主要是进行文体、语言、写法、风格的试验。就拿我们讨论的这三篇来说,《背影》是在尝试“写人、记事”,《春》是典型的“写景”之作,而《绿》则显然是在试验“写景与抒情的结合”。在语言试验上,我们已经说过,《春》是自觉地追求口语化,即所谓“用笔如舌”;《绿》显然更多地糅进了文言成分;《背影》则兼容口语与古语,是一次自觉的现代白话文的试验。就文字风格而言,《绿》艳丽,《春》漂亮,《背影》平实,都是有意为之的。

   这自然有语文教学试验的意义。比如,朱自清曾写过好几篇文章,提倡语文教学中的“朗读”,如收入《国文教学》一书的《论朗读》,《标准与尺度》里的《论诵读》《诵读教学》《诵读教学与“文学的国语”》等;他的《春》一文的写作,显然是要为这样的朗读教学提供范本。

   这样的试验更有文学史的意义。朱自清先生在《〈背影〉序》里,讲五四散文的成就时,就特意谈到文字表现上的多种试验:“或描写,或讽刺,或委屈,或缜密,或劲健,或绮丽,或洗练,或流动,或含蓄。”鲁迅则指出:这写法的“漂亮和缜密”,“是为了对于旧文学的示威,在表示旧文学之自以为特长者,白话文学也并非做不到”(《小品文的危机》)。在我看来,鲁迅的这一评价,是特别适用于朱自清的散文的:他正是五四散文“漂亮、缜密”这一路的一个代表。像《绿》这样具有“古典美”的散文,或有可议之处(我们在下文会有讨论),但其在现代散文史和现代文学语言发展史上的历史贡献,却是不可否认和忽视的。

   “不放松文字”

   这也是朱先生一再强调的:“我做到的一件事,就是不放松文字。我的情感和想象虽然贫弱,却总尽力教文字将它们尽量表达,不留遗憾。我注意每一个词的意义,每一句的安排和音节,每一段的长短和衔接处,想多少可以补救一些自己的贫弱的地方。已故的刘大白先生曾对人说我的小诗太费力,实在是确切的评语。但这正是一个国文教师的本来面目。”(《写作杂谈》)“(我)写作散文,很注意文字的修饰。语句的层次和词义、句式,我都用心较量,特别是句式。”(《关于写作答问》)

   “不放松文字”,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概括,它集中体现了朱自清先生对语文教师的工作、作家的工作,以及语文教学、散文写作的深刻理解和把握。

   这首先是朱先生的“语文教育观”。他说自己在中学教过五年国文,最感困难的,就是在阅读教学中,“往往只注重思想的获得而忽略语汇的扩展,字句的修饰,篇章的组织,声调的变化等”。在他看来,“只注重思想而忽略训练,所获得的思想必是浮光掠影。因为思想也就存在语汇,字句,篇章,声调里;中学生读书而只取其思想,那便是将书里的话用他们自己原有的语汇等等重记下来,一定是相去很远的变形”(《〈文心〉序》)。这就是说,语文教学中,如果“放松了文字”,就不但不能丰富、发展学生的语文能力,而且以学生“原有的语汇”去理解课文的思想,也只是“浮光掠影”,甚至会歪曲、变形。因此,他强调,语文阅读教学最重要的,是要下“咬文嚼字”的工夫,对学生进行“咬文嚼字”的训练:“不止于要了解大意,还要领会那话中的话,字里行间的话——也便是言外之意”(《〈国文教学〉序》),“从词汇和比喻的选择,章句和全篇的组织,以及作者着意和用力的地方,找出那创新的或变古的、独特的东西,去体会,去领略,才是切实的受用”(《再论中学生的国文程度》)。

   这也是朱先生的“语文教师观”。在他看来,“不放松文字”,对语言文字的特殊敏感,“咬文嚼字”的能力与习惯,这应该是语文教师的基本素养,“本来面目”。而传授汉语言文字,捍卫祖国语言的纯洁和健康,做“汉语家园”的守护者,更是语文教师的天职。语文教师个人或有这样那样的局限,如朱先生自谦地说自己情感、想象的贫弱,但只要“不放松文字”,就尽职尽责了。

   这更是朱先生的“散文写作观”。散文写作也必须“不放松文字”,这不仅是因为作家就其本质而言,就应该是一个语言艺术家;而且如前所说,中国现代散文家,尤其是朱自清先生这一代诞生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作家,他们的散文写作更担负着一个特殊的历史使命,即创造现代汉语文学语言,成为现代汉语的范本,通过中小学语文教学,将现代汉语扎根于民族下一代心灵。朱自清先生的写作,始终“不放松文字”,不放松现代汉语文学语言的创造试验,这显示了一种历史责任感。

   在我们懂得了朱先生散文的“现代汉语范本”意义以后,我们也就清楚应该如何欣赏他的散文,并如何教学了:也必须“不放松文字”,具体地说,就是要抓住朱先生自己所强调,他自觉追求、特别注意的那几个方面:“每个词的意义,每一句的安排,每一段的长短和衔接处”,即文章的用词法、用句法、章法,以及“作者着意和用力的地方,找出那创新的或变古的、独特的东西,去体会,去领略”。

   就以《绿》为例。这一篇作者“着意和用力的地方”,显然是这一个“绿”字。因此,首先要注意的,自然是有关“绿”的词:“油油的绿意”“闪闪的绿色”“醉人的绿”“满是奇异的绿”“女儿绿”,这都是全文的关键词。这里,自然有可琢磨之处。比如,声调的选择:“油(顿)、油——(拖长,扬)的绿(顿)意(顿)”;“闪(顿)、闪——(拖长,扬)的绿(顿)色(顿)”。词语的配搭:以“醉人”与“绿”,“奇异”与“绿”相连,都出人意料,引起疑问与好奇。

   而这样的词语又都存在于一个句子里,就更可寻味。比如这一句:“微微的云在我们顶上流着:岩面与草丛都从润湿中透出几分油油的绿意。”前文已经交代,作者是坐在梅雨亭观看的,而“三面都是山”,“人如在井底”。这样,这一句里就有了两个视角:先是仰视,但见“微微的云”;然后低看,只见“油油的绿意”:这样的蒙太奇镜头组合营造了一种浓厚的诗意。

   而句子是存在于段落之中的,段落的安排,又另有讲究。“油油的绿意”出现在文章第二段,整体渲染梅雨潭周围的环境,是一个远眺,因此,突出的只是一种“绿意”。第三段,才具体写到潭水之绿,这才有“闪闪的绿色”和“汪汪一碧”。而写绿水,也有两个层次:“闪闪的绿色”,是写直接的感官的客观观察;到“醉人的绿”、“奇异的绿”,就变成内心的主观感受了。而主观感受又有两个层次:先是主观的联想(“少妇”、“处女”、“碧玉”等等)和比较(“太淡”、“太浓”、“太明”、“太暗”等等),然后,进一步发展为“可爱的,……你……”的对话,不知不觉发生了人称变换,以至“舍不得你”、“手拍着你”、“抚摩着你”、“掬你入口”,又突然改换成“吻着她”,最后是“我送你一个名字,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吗?”把全文的文气推到了高潮,但又十分自然,因为前文“少妇”、“处女”,以及“舞女”、“盲妹”这一系列比喻,已经作了铺垫,“女儿绿”早已呼之欲出了。然后,第四段,戛然而止:“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不禁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这是对第一段的重复,仿佛一个回环,“不禁”一词的加入,又显然加重了语气:经过二、三段的反复渲染,读者也已经有了“惊诧”之感。

   如此苦心、费力地经营词、句、段、章,确实是“不放松文字”了。

   “情感的自然流露,但也不尽然”

   同样是“不放松文字”,不同的文章,会有不同的特点,不同的处理。

   关于《背影》的写作,朱先生有这样的说明:“似乎只有《背影》是‘情感的自然流露’,但也不尽然”,尽管并不费力经营,但因为有“平日的训练”,也就自然有章法,仍然有对文字的“控制”——朱先生说:“控制文字是一种愉快,也是一种本领”,有了这种本领,不有意为之,也自会表现出来。总之一句话:“我不大信任‘自然流露’,因为我究竟是个国文教师。”(《写作杂谈》)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提示:应该从这“情感的自然流露”与“不尽然”两者的张力中去解读《背影》这篇文章。

   前文已经介绍过,朱先生是因为父亲的信深受感动,以至泪流满面,这才触发了《背影》的写作。但在文章里,却把这封信引在最后一段;而我们要理解《背影》里“自然流露”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就需要从最后一段读起。

我们首先注意到的,自然是父亲信中所流露的老年心境的“颓唐”,“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一句,确实催人泪下。问题是,父亲并无大病,只是“膀子疼痛”,为什么竟如此感伤?于是,我们又注意到这一段开头的交代:原来父亲是因为“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创下了家业,到晚年却“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触目伤怀”,这才如此颓唐的。尤可注意的是,在作了这样的交代以后,朱先生又特意写了一笔:“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这是全文的一个关节点,需要细加体察。首先,它告诉我们,父亲原来并不是这样什么事都替儿子办妥帖,呵护有加,心细得甚至超过母亲的;相反,他因心境不好,经常为家庭琐屑而“怒”,并“待我渐渐不同往日”,大概父亲的“怒”也经常发泄于“我”吧。于是,我们又注意到了前面一句交代:原来“我”近几年来,也和父亲一样“东奔西走”,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心境吧。朱先生只把话说到这里,就不往深处说了。但我们读者却不难想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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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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