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立俊:瓜丑子的幸福人生——Duang!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8 次 更新时间:2015-03-15 21:04:12

梁立俊  

  

   我们村的瓜丑子,可能听到什么风声了,最近从坟墓里活了过来。但依然是个“懒汉懦夫”——这是当年 (1972) 工作队给他下的结论。和当年相同的是,瓜丑子还是穷光蛋一个,仍然住在自己的那一间危房里面,不同的是他居然取了一个老婆——这是“三个代表”的功德,还有,他有了一部智能手机,这是“和谐社会”的恩赐。

   这一天,瓜丑子的老婆让他去割二斤肉。这不,腊月二十五了,要过年了,瓜丑子的老婆要在大年三十包饺子,吃团圆饭。他们家有一台县领导好些年前送温暖送的电视,但没有钱交有线电视费,春晚上领导人的祝福是看不到了。但有二斤饺子过年,老婆尽管横鼻子竖眼的挑剔,瓜丑子自己已经很满意了。

   瓜丑子对现状很满意,还主要是他学会了上微信。他在微信上看别人转的段子,越看越觉得自己赶上了好时代,活得越来越像人样——比看新闻联播还幸福。比如,他有一天看到一个流行的段子,说当官太累了,很多官员羡慕能在冬天自然醒来,然后去晒太阳的人。公务员各个都说退休后余生一定去种菜。瓜丑子想:这不就是我的生活吗?他整个冬天在晒太阳啊。于是,他整整美了三天三夜。

   去年夏天,瓜丑子正无所事事,在门前树下乘凉。恰好看到一条微信,说现在有钱人的生活理想是:夏天,坐在树荫下,喝着新沏的龙井。瓜丑子心里也是美美的幸福感。虽然没有龙井,但我有夏天的树荫啊。你们有吗?当时,他特别想发个微信,晒一下自己幸福的样子——要不是老婆赶他去隔壁借二两油炒菜的话。

   还有几个微信上传播的养生段子也让瓜丑子对自己的现状心满意足。比如,晚饭喝粥最有益长寿。瓜丑子每天只能喝粥,他曾经多次“罢”喝。“幸亏……,差点自我折寿呢,奶奶的,孙子的”。另一件事更让瓜丑子激动。微信上说,现在连中产阶级家的宠物都每天要徒步10公里,而他每天被老婆使唤得像狗一样奔波何止10公里。“那我也是中产阶级了,好玩,好玩,妈妈的!”

   瓜丑子做梦也没有想到,现在活得稍微像个样子的人做梦都想过的是自己这样的生活。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于是,他今天在太阳底下多晒了一会,心里像融化了一般暖洋洋的。瓜丑子沉浸在虚拟世界的现实幸福感中,几乎忘了老婆让他去割二斤肉包饺子过年的事。

   他突然想到老婆正拿着菜刀在家等着自己哩,就收起手机,裹紧破旧的棉袄往街上去。

   刚到西瓜巷拐弯处,听见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他。瓜丑子一回头,看见是马勺子。瓜丑子大乐了。“怎么?他也转世了!”马勺子当年被定的是“ 投机倒把 ”。有好几次,全副武装的民兵把马勺子的家团团围住,然后把马勺子无花大绑押了出来,然后在他家的地道里搜出一车一车私造水烟的器具和推好的烟板。瓜丑子当年最爱看马勺子被当众押出来的一出戏目。

   马勺子把瓜丑子叫到他的小卖部——这是马勺子临死前几年开的,是改革开放对他的恩赐。马勺子给瓜丑子倒了一杯茶,让了一支劣质的中华烟,之后问:你听说微信上抢钱的事了吗?瓜丑子大笑:是抢红包吧?那里是抢钱呀! 马勺子说:你也早知道了?于是,两个人从马云聊到赵本山。马勺子认为:抢红包是今年绝好的无本生意。瓜丑子歪着脑勺子一想:马勺子一辈子“投机倒把”,应该不会错。他一咬牙,把老婆给他买饺子馅的50块,在马勺子的小卖部里全充成了话费——他要准备充足的流量,三十晚上大抢红包。

   瓜丑子空着两手,兴高采烈地回家,去给拿着菜刀等他的老婆报喜。他一进门,老婆竖起眉毛,问:你买的肉呐?瓜丑子赶紧卸下老婆手里的菜刀,把老婆按到床边,把自己的发财计划讲解了一遍。然后说:据说京城今年开始流行吃包子了,我们抢了红包,初一早上就包包子。大年初一……

   瓜丑子话没说完,只听“Duang——”的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是瓜丑子的惨叫。瓜丑子从他家的门缝里飞了出来,他家的房子也“轰——”的一声倒掉了。废墟里走出《水浒传》里的孙二娘,她抖抖衣襟上的土,转身,拎着菜刀,背影消逝在我们村后面的北阳沟——听说那里曾经通往梁山。

   瓜丑子又回到了坟墓。他躺在棺材里,用50块钱的流量,在微信上最后发了15段视频,然后阖上眼睛,真的死掉了。第二天,有谣言说:京城里的红二代家家收到了坟墓里老爷子托的梦,梦里老爷子跪着求儿子,把他们的骨灰迁葬到美利坚,和他们的孙儿们在一处。他们看了那15段红歌震天的视频,在坟墓里吓得像筛糠一样,发抖不止。他们说:看视频上那阵势,红卫兵们迟早要砸开他们的坟墓,把他们的骨灰扔到光天划日之下暴晒,然后送到农田作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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