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毓庆:杨慎与《诗经》考据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0 次 更新时间:2015-02-27 11:14:21

进入专题: 杨慎   诗经   考据学  

刘毓庆  

   就经学研究的历史而言,一般认为可自然地分成三个阶段,即汉唐之训诂、宋元之义理、清代之考据。至于明代,前人多以“空疏”二字括之,以其“无甚精义”,而为世所忽。但汉唐训诂失之疏,宋元义理失之空,唯清代之考据严谨、求实,新意叠见,成就赫赫,最为世所重。然而,当今人大谈清人考据之赫赫功绩时,却忽略了清人之硕果“多赖明人植其基”这一事实。[1]而活动于明中叶正德、 嘉靖间的大学者杨慎,正是这四百年考据之风的开创者。《诗经》学作为“经学”的一部分,其考据之兴亦由杨慎始。

   杨慎(1488—1549)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生于北京。他出身于簪缨之家,父亲杨延和曾做过宰相。因而从小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加之他天资聪颖,过目辄能成诵,十一、二岁为诗作文,颇使长老惊异。二十岁应乡试,督学刘丙见其文,赞赏不已,况以苏轼。二十四岁举进士,廷试第一,授翰林修撰。武宗读书有疑,问群臣不能对,杨慎则能历举《周礼》、《史记》、《汉书》等,予以圆满地解答。但他为人耿直,颇多诗人的激情,又有十足的书生气,故而屡忤朝廷。几次大哭于殿庭,惹得皇帝大为恼火,打了他几次屁股,最终把他贬到了荒远的云南,去作一个小小的永昌卫,在那里度过了三十多个春秋,直到老到死。然而政治上的失败,促成了他学术上的成功。他在后半生,政治上不敢有任何的幻想和举动,因为皇帝派“特务”随时监视着他。故而他把原初对于政治的热情,完全投入到学术文化事业中,书无所不览,好学穷理,老而弥笃,笔耕不辍。他的著述十分驳杂繁富,王世贞《艺苑卮言》列有八十七种,焦竑《升庵外集题识》提到有百三十八种,《四库全书总目》说其著述不下二百馀种,[2] 胡应麟《艺林学山》说杨慎辑书有几百种,至今无人知其确数。林庆彰先生汇集各书目所著录及各书所述及者,共得二百五十馀种,[3]其数量确实是惊人的。 《明史》本传说:“明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为第一。”确非虚言。

   在杨慎的二百多种著作中,其中有相当多是关于考据的。其所考有天文、地理、名物、人事,及经史子集、音韵训诂等,内容十分繁杂。李调元在《升庵经说序》中说:“先生雄才博雅,精于考证,为有明一代之冠。”确实有明一代,无能与之比肩者。他关于《诗经》的考证,主要保存在《升庵经说》中。《经说》共十四卷,其中关于《诗经》的有三卷。量不算甚多,而意义却很大,因为他结束了有明一代学者承宋人余绪、不明训诂、空论义理的学风,开创了一种新的诗学研究风气。

   杨慎关于《诗经》的考证,约有以下五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关于文字的训释。这是他成就最突出的一个方面。他敢于对经书权威性的解释大胆提出怀疑,并旁征博引、用多种证据以证成其说。其中有些是前人之说有分歧的,其赞同某一家之说则予以证实,有些则纯为自己的新见。如《关睢》“窈窕”古有幽闲、深宫、美心为窈、美容为窕等说。杨慎则认为以“深宫”说为是。其云:

   字书:窈,深也;窕,极深。窈窕,幽闲之地也;淑,贞静之德也。郑玄《笺》:幽闲深宫贞专之善女。《正义》:淑女以为善称,则窈窕宜为居处。《方言》:美心为窈,美容为窕。非也。按:窈窕训深宫为是。深宫之地是幽闲。深宫固门曰幽,内言不出曰闲。窈窕言其居,贞专言其德。今解者混之,遂以窈窕为德,误矣。陶渊明《归去来辞》:既窈窕以寻壑;《鲁灵光殿赋》:旋便娟以窈窕、洞房窱而幽邃;《江赋》:幽岫窈窕;孙兴公《天台赋》:幽邃窈窕;《封禅记》:石辟窈窕,如无道径;曹摅诗:窈窕山道深;谢灵运诗:窈窕究天人;李颙诗:窈窕寻湾漪,迢递望峦屿;诸葛颖诗:窈窕神居远,萧条更漏深;乔知之诗:窈窕九重闺;杜诗:窈窕丹青户牖空;杜牧诗:烟生窈窕深东第。诸窈窕字岂亦谓女德乎?

   这里主要是证实郑玄、孔颖达的“窈窕深宫”说,而驳“窈窕为德”说的。他一口气举了十二条证据,以证明“窈窕”有深的意思,并非言德。当然在此他的论证是有缺陷的,因为他引的都是后世诗文中的材料,别人同样可以举出些“窈窕”作别种解释的例子来。但他的博雅,他的旁征博引的作风,在他之前确实是很少见的。

   杨慎训释文字,主要有四种手段,一是从文字形义上考虑,通过字形探取字义,并以旁证以明之,而后探求诗义。如《凯风》“睍睆黄鸟”,“睍睆”旧或以为黄鸟之色,或以为鸟声。杨慎以为:“二字从目,目视之,知其为色也。”《东山》“町疃鹿场”句,“町疃”二字旧解为鹿迹,杨慎云:

   “町疃鹿场”,毛苌云:鹿迹也。《说文》曰:町疃,禽兽所践处。汉儒解经,如此可笑。盖因“町疃”下有“鹿场”二字,遂以鹿迹兽践附会之。鹿迹兽践可以解“鹿场”,而不可以解“町疃”也。原诗人之意,谓征夫久不归家,町疃之地,践为鹿场,非谓町疃即鹿场也。且《说文》以町疃字载于田部,曰:凡田之属皆从田,若町疃果为兽践,则非田之属也。考之他训,《左传》:町原防,井衍沃。干宝注:平川广泽可井者则井之,原阜堤防不可井者则町之。町,小顷也。张平子《西京赋》:遍町成篁。注:町,谓畎亩。王充《论衡》:町町如荆轲之庐。《石鼓文》:原隰既垣,疆理疃疃。《召伯敦铭》:予既疃商。《庄子》:舜举于童土之地。其疏云:童,土疃也。皆说野田,并无鹿迹之说。如《豳风》以绸缪牖户形容鸟巢,遂以绸缪为鸟巢可乎?

   在这里他先从字形上考虑,“町疃”二字从田,应该与田地有关;再考之古籍金石,町疃都是作田亩训;最后从逻辑上解,训为鹿迹亦不合情理。这样他从根本上动摇了毛苌、《说文》的解释,而建立了一种新说。这是很有说服力。杨慎因为精于文字之学,因而也常从字形出发,厘正诗文之讹误。如《大雅·崧高》“往近王舅”,“近”字毛训为“己”,郑玄以为“辞也”,解诗者不通此意。杨慎引朱公迁说,以为“”字之形误,字从丌得声,音基。《小雅·正月》“天夭是椓”,慎以为“天夭”为“夭夭”之形误。

   其次杨慎还善于从文字的音义上考虑,通过古音通假,阐明诗义。如《頍弁》“忧心怲怲”,杨慎以为“怲”与“”同,与下文“臧”字叶韵。“盖古丙、方互音,柄亦作枋可证。”《常棣》篇“鄂不韡韡”,“不”当为“柎”,指鄂足,不、柎古同,字又作跗。花下有萼,萼下有跗。束皙诗:“白华朱萼,被于幽薄。”“白华绛趺,在陵之陬。”“白华玄足,在陵之曲。”其曰萼、趺、足,皆可证。附趺又作足者,花之足犹人之足也。《瓠叶》“有兔斯首”,斯、鲜音相近,训白。“《左传》‘于思于思’,服虔注:思,头白貌。思、斯字异而音同。”《潜》“潜有多鱼”,“潜音涔”,《尔雅》李巡注:“今以木投水中养鱼曰涔。”这些观点虽有的为前人遗说,但经他从古音通假上一阐释,意思就更明白了。

   其三善于用诗之异文,来解决诗中疑难问题。如《考槃》“考槃在涧”,“涧”韩诗作“干”,

   薛君注:“地下而黄曰干。”杨慎则补充说:“江南有吴干,平凉有陇干,乐府有《长干曲》,颜延之《祭屈原文》曰:身绝郢阙,迹遍湘干。干与宽叶为是,且涧非考槃之处也。”《汝坟》“惄如调饥”,韩诗作“朝饥”。杨慎认为作“调”解不通,当从韩诗,又引《易林》“仿如旦饥”及郭遐周诗“惄焉如朝饥”为证,以为朝饥最难忍,故以为喻。《緜》“自土沮漆”,齐诗“土”作“杜”,杨慎以为当从齐说,杜为水名,即杜阳。《闷宫》“实维太王,实始翦商”,《说文》作“实始戬商”。旧以为太王的孙子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尚能臣服于商,成为千古美谈,他的爷爷怎么有可能就开始翦伐大商呢?于是在此出现了许多离奇的解释,或以为太王由豳迁居于岐山之阳,四方来归,王迹始著,故云实始断商。或以为作岐为兴周之基。杨慎则据《说文》,以为本字当作“戬”,训福,指太王始受于商。在今天看来,杨慎之说不一定对,但对于古之经生刻意回护文王的思维路子来说,杨慎是要高人一筹的,因为他可解决旧说中的重重矛盾。

   其四杨慎还善于运用方音、谚语资料解决诗中的问题。如《小星》“抱衾与裯”,《毛传》说:“裯,禪被也。”《郑笺》说:“裯,床帐也。”由此看来这已是死去的词汇了,故毛、郑之间有了分歧。但移他处夜宿,没有抱床帐前往之理,故朱子仍从毛说。杨慎则云:“按:裯从周得声,与凋、雕、蜩同。裯当音条。今关中亦呼寝褥为条子。”这是很有道理的,而且读裯为条,与上文“昴”字韵也相叶。诗云:“宜鉴于殷”,殷古书又作衣,杨慎云:“齐人言殷声如衣,今依姓者,殷之胄也。”《七月》“一之日觱发”,杨慎以为“觱发”指风,觱是羌人吹的兽角。“谚云:‘三九二十七,篱头吹觱栗。’正谓风吹篱落,其声似觱栗。”其说未必尽当,但可以看出他的思路是相当广阔的。

   第二,关于古代制度礼俗。通过对古代制度礼俗的考证,以求对诗篇作出确解,这也是杨慎探求诗义所采取的一种方法。这种方法郑玄、孔颖达等也曾用过,但他们多是引述,而杨慎则是考证纠误。如《车舝》篇,《诗集传》以为是燕乐新婚的诗,杨慎说:“按《礼》云:婚礼不贺,人之序也。又曰:娶妇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新婚安得有燕耶?《小序》云:幽王无道,诗人思得贤女以配君子。此义为长。”这是通过对《礼记》古代婚姻礼俗的记载,来驳斥朱子“并乐新婚”之说的。近年有人撰文,以驳关于《诗经》中有乐婚诗一说,其取证与思路,与杨慎全同。不过古人是否实有“婚礼不贺”之俗,还很难说,因为《曲礼》另有“贺娶妻”的记载。不过杨慎能以《礼》证《诗》,确不失为一条解诗的途径。最有代表性的是杨慎关于古代“辟雍”、“泮宫”的辨析。《鲁颂》中有《泮水》一篇,内提到泮宫,《大雅·灵台》提到“於乐辟雍”,汉儒解释说:辟雍是天子太学之名,因四面环水如璧,所以叫“辟雍”。泮宫是诸侯国的学校名,因水环半边,所以称“泮宫”。杨慎则认为“泮宫”是因宫在泮水之旁故云“泮宫”,辟雍是天子之宫,古代不存在天子学曰辟雍、诸侯学曰泮宫的制度。他首先大段引述了宋人戴埴的观点,以为泮宫之说可疑者有五:《鲁颂》言泮宫而无言及教化群才,其可疑者一;《泮水》颂鲁僖公,而《春秋》无僖公兴学的记载,其可疑者二;史克作颂,以修伯禽之法,使果能典崇学校,克何不表而出之?其可疑者三;他国不闻泮宫,其可疑者四;郑玄解《诗》,谓泮言半,解《礼》又以頖为班,自相矛盾,其可疑者五。泮宫为地名,与楚之渚宫、晋頖祈之宫无异。接着杨慎云:

辟雍为天子之学名,泮宫为诸侯之学名,自《王制》始有此说。《王制》者,汉文帝时曲儒之笔也,而可信乎?孟子曰:夏曰校,商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使天子学曰辟雍为周之制,则孟子因言之矣。既曰辟雍,而《颂》云:“于彼西雍”,《考古图》又有胥雍。则辟雍也,西雍也,胥雍也,皆为宫名无疑也。既曰泮宫,又曰泮水,则泮宫者,泮水傍之宫;泮林者,泮水傍之林无疑也。鲁有泮水,故因水名以名宫。即使鲁之学在水傍而名泮宫,如《王制》之说,当时天下百二十国之学,岂皆在泮水之傍乎?而皆名泮宫邪?予又观宋胡致堂云:《灵台》诗所谓“於乐辟雍”,言鸟兽昆虫各得其所,鼓钟簴业莫不均调,于此所论之事,惟鼓钟而已,于此所乐之德,惟辟雍而已。辟,君也,雍,和也。《文王有声》所谓“镐京辟雍”,义亦若此而已……上章曰:“皇王维辟”,下章曰:“镐京辟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杨慎   诗经   考据学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84401.html
文章来源:《山西大学学报:哲社版》(太原)2000年01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