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克木:保险朋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50 次 更新时间:2015-01-27 12:4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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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克木 (进入专栏)  

  

   迢迢几万里飞来的信:

   “以后我不写信去,你就别写信来了,这个朋友总算是全始全终吧?”

   这是绝交书吗?不是。原因早已知道了。“来信字改大了,太大了,但墨色太淡,看信仍旧吃力。写信也太辛苦了。”“你的一大包信怎么办?”信封上有地址。姓上加了一个姓,外国名字改成中文两字拼音。那是我给她取的名字。

   这是“终”吗?不是。这友情是有始无终的。“无终”是“无绝期”。但不是恨,是情,是友情。如果说“全终”是“有终”,那就是1990年春初这封信。

   始,l934年春初,北平(北京),沙滩,北京大学红搂,四层楼角上一间小教室。法国救授在这里教法,讲散文、小说。这是外语系法文组二年级,学生只有一个人。课堂上倒坐着七八个。多出来的都不是北大学生。其中有两个女的。一个年纪大些,过三十岁了吧?一个很年轻,过不了二十岁。课堂上大家互不交谈。

   1933年夏天,张家口起兵抗日失败。不少青年说,还是埋头书本吧。有位朋友从旧书摊上买了一本从英文学法文的自修书送我。那时我会看英文小说还不久,又进了法文新天地。学完了,买了本法文文选,读不懂。北大的法、德、日文组都停办了,只有残余。外文系变成了英文系。法文组剩下二年级和四年级。我便去公共外语的法语班上旁听。原米老师是法国巴黎公社著名人物的后代。上了几堂课只算是练习发音。

   有一次课后我到教员休息室去,拿着这位教授编的文选去问。还不能说法语,只好对付讲简单英语。他正在穿大皮袍子要走,见到我问这本书的问题有点奇怪。

   “你是哪一系的?”“我不是学生。"“哪里学的法文?“自己学的。”

   他停了一下,望着我,似乎不信;然后仍用英语说,现在他没有工夫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去听法文组二年级的课。他教小说。寒假到了。下学期去上课。说完,又用法语说,他希望下学期在课堂上见到我。“再见”。

   于是我挤进了这七、八个人的行列。正式生一脸不高兴。怎么又多了一个?

   年纪大的女生自称“沙鸥”。她法语说得不怎么样,英语很流利,常在课后和老师说话,一句法语带上几句英语。这是个热心人。很快她便认识了我。知道我无学无业,劝我跟她学英文打字。由于她,一年以后我才当了大半年的图书馆职员,正是在她的手下。学法文时她还没有结婚,经常拿我开玩笑,说话有点肆无忌惮。可惜我年轻不懂事,后来突然告别,不做她的部下,一定使她很难过。不过十几年后再见到她时,她仍然热心给我帮忙,没有埋怨我一句。

   年纪小的女生除老师外和谁也不曾打招呼。大家轮流各读一段书,读完了回答老师的提问,再听老师讲。只从老师嘴里才知道各人的姓。可是两个女的,一个是把别号似的名字改成法文,一个只有法文名字,连姓也不知道。沙鸥告诉我,那个女孩子是天主教会办的圣心女校的学生,所以法语讲得好。确实她的程度恐怕要算全班第一。她是当时的“摩登小姐”打扮。我把她当作另一类人,决不招惹。虽然知道她的法文名字,还是称她为Z吧。

   读的第一篇是《阿达拉》。沙多布里盎的华丽的句子比我的水平高了一大截。那时刚出版了戴望舒的译本,改名《少女之誓》。我看过,但那不是我的书,没有拿来对照。又没有好字典,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硬抠,准备好了再上课。教得很快。接着是卢梭的《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我觉得容易多了。也许是我的程度提除高了。念起来不大费劲而且能摹仿口气了。课能上得下去,又结识了沙鸥,心里很平静。住在一家不挂招牌的公寓里,房租由同住的朋友出,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穿一件蓝布旧长袍和咔叽西装裤,旧布鞋还是朋友送给我的。尽管这样,忽然直接认识了法国浪漫主义文人,听他们对我讲话,好比到了新天地之中,连同一屋朋友早晚吹口琴的乐声也打扰不了我读书了。

   刚开始认识卢梭时,有一次我离开教室晚些,是最后一个。出课堂门,眼前一亮。年幼的同学Z女士手拿着书正站在一边,对我望着,似笑非笑,一言不发。“难道是她在等我?”觉得不答理不好,又不知说什么,不由自主冲出来一句:“还上课吗?”

   “是还有一门戏剧课。你上不上?是个瑞士人教的”

   “他让我去上课吗?我听得懂吗?我也没有书。”

   “不要紧。你肯上,我去跟老师说一声,要他多打一份讲义给你。下星期教新课,就在那个教室。”她手一指,然后仿佛要笑出来似的,又忍住了,说:“你还能听不懂?下星期来上课啊!”说着,扭头就走。我刚转过屋角,见她已到楼梯口,下楼去了。她这样快跑做什么?我想,一定是去放声大笑,笑我不但穷,还傻得可以。她是亲眼看到我从不懂到懂的。真想不去上戏剧课,免得给她作笑料。回去和同屋朋友一说,他倒大笑了。“你当是王宝钏抛彩球打中了薛平贵吗?少胡思乱想。叫你上课就上。怕什么!我担保,少不了你一根毫毛。”

   戏剧课的教师是瑞士人,年纪不大,留着两撇黄胡子充老。堂上除了那一位正式生外,就是她和我,还有不常来的一两个,也都是上小说课的。我放下了心。原来她是为老师招兵捧场的。听说这位老师是语言学家(后来才知道还是索绪尔的嫡系传人),上一年开过语言学,没人听,停了。教戏剧,并不懂戏,不过是讲话言。瑞士人讲法语似乎好懂些。后来才知道他的母语是瑞士德语。新教材是王尔德的《莎乐美》。真有趣,瑞士人教英国人写的法文给中国人学。这又比卢梭还容易。

   戏剧的教法是扮演角色,各读自己台词。不用说,莎乐美自然是Z女士。正式生自兼国王之类大人物。轮到我,只好当兵。兵的台词不多,听人家的,特别是莎乐美的长篇独自。到底是法国“嬷嬷 (修女)教出来的,音调语气都好,真像在演戏。她和我坐在后排两边,她念时,我偶尔转脸望望她,忽然觉得她眼角好像正在瞥看我。一次,又一次。我想,不必猜,一定是要我表示欣赏。于是我也照演戏式念兵的台词(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并且在她念时点点头,让她见我在注意听。《莎乐美》剧虽短,语言简单又漂亮.热情奔放。王尔德不愧是唯美派文人。念着,念着,我感到有点不对。为什么她一念到对约翰说话时就会瞥眼看我呢?我为什么要在她的或我的有激情的台词中去望她而看到她望我呢?她要把我像约翰那样砍下脑袋来吗?心想,决不再望她。可是一听到激动的台词又不由自主地投去一瞥,又不可避免地受到一瞥。这一点我连对同屋的朋友也没有讲,怕他大笑。他也没有再问我的小姐同学。

   《莎乐美》快念完了,又选一篇比利时梅特林克的短剧。仿佛是瑞士人存心不教法国入的法文,表示法语文学并不专属法国。

   念到《莎乐美》最后一场的那一堂,我去得早些,照例在后排侧面坐下。接着,Z进来了,一言不发就坐在我前面。她打开书包禽出一本印得很漂亮的大本《莎乐美》,翻开就是插图。我一眼看去,禁不住说出口:“这是琵亚词侣的画。”她背对着我轻轻笑出声来。有过叶灵凤的介绍和鲁迅的嘲笑,我一眼就看得出那奇异的黑白画风格。果然,不出我所料,她翻出莎乐美捧着约翰头颅的那一张。我轻声说,“借我看看。”她头也不回,低低地说:“就这么看。”这就是说要我从她的发际耳边去望她手里的书。太近了。本来旧逼人的香气更浓了。我猛然一醒,直起身来。正在此时,老师进门了。

   戏剧课上有时只有我们三个学生。正式生巍然坐在前排居中,正对老师,从不正眼看别人一下,表明他才是主人,别人不过是侵占他的权益的鼠窃狗偷之辈。于是余下的两人就自由得多。我们的偶然的交谈和对望都是在这课堂上。小说课上我们是完全的陌生人,彼此从来不互看一眼,冷若冰霜。我和沙鸥越来越熟,只有她谈笑风生。她不上戏剧课,所以她一直不知道我和Z已经互相认识。

   学期终了。最后一堂课。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最后出来。上午第四节课已下,楼梯上没有别人。她慢慢地靠在我身边走。一步,一步,从第四层楼走下来,走下楼门口的石级,到了大门口。谁也没有出声。两年后,我有两行诗:

  

   记得我们并望走过百级阶梯,

   记得你那时的笑,那时的春衣。

  

   诗不纪实。她没有笑,穿的是一件短袖素花绸旗袍,是夏衣,不是春衣。我穿的仍旧是那件蓝长衫,咔叽裤,旧布鞋。若是有人这时望见这一对,装束截然不同,表情冷漠一样,也许会惊奇:每么莎菲女士和孔乙己走到一起来了?

   迈步出大门口时,我问她:何时再见?她没有转过脸来,说;“你可以给我打电话。”随即说了一个号码。我说:“怎么找?”她说:“找九小姐。”我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大名。”她转过头来了,眼睁得更大,问:“沙鸥没同你讲?”我说:“没有。她说过一个名字,那是译音。我只知道你叫——”迟疑一下,轻轻叫了她一声那个外国名字。这是我第一次叫她,谁知会引起以后的无数无数次。她说:“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我报了名。她才告诉我:沙鸥说的名字不错。但那不是她的本名。她也迟疑了一下才说出名字。她忽然变得口气严肃,甚至是严厉“你没有听到别人讲我?”我坦然回答:“没有”这还用问?除了我们自己,谁知道我们认识?当然只是认识,或则还说不上认识,连名字都是刚知道,离普通朋友还远得很。

   一辆人力车过来,她坐上去,含糊说了一声法语的再见,转眼就不见了。原来她是有包车的。

   我只把这当做人生插曲中的插曲,几句旁白,想不到这会是一段前奏曲,可断,可续。

   人变成一个电话号码。不知怎么这号码竟记住了,一直记到现在。

   遗忘不易。人不见了,声音笑貌还会浮现出来。都怪我有一天忽然又想起她来,心里犯疑。她为什么告诉我电话?是真?是假?不妨打一回试试。不料一找九小姐,居然灵了。一听声音:“谁?”我慌了:“是你的同学”“哦!知道了。有事吗?”急中生智:“我星期天上午去找法国老师。你能去吗?”“哦,到时候看吧。还有事吗?”她是不耐烦?还是盼望我说什么?“没有了。”接着讲了法语的“再见”。她照样回答,挂上了电话。星期天,我去法国老师家。理所当然她没有去。我笨极了。假如沙鸥知道这件事,一定会笑得止不住。

   不知怎么,过了些天,我又想起她来,又想做个实验。我去查电话簿。那时私家电话不多,很容易找。那个号码的住址栏有胡同和门牌,户名不是她的姓。我写了一封法文信。简单几旬问候和盼望开学再见,附带说我在教暑期夜班世界语,地点在师大。这信只是给她我的地址和姓名。此信一去石沉大海。

   我想,很好,人家本来是作一段游戏,我为什么认真?见面,通信,又有什么可说?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又何必通气?岂不是自寻烦恼,可笑?难道我还真的想和她成为朋友吗?

   暑期过去,法文课上不见她了。瑞士老师也离校了。我也就不想她了,以为留个回忆更好。现象总不如想象。不料,忽然收到她从日本寄来一对信,居然是毛笔写的文言信。说是她姐姐从日本回来,“述及三岛风光”,于是东渡进了早稻田大学。附了东京一个女子寄宿舍的地址,说希望我将北大法文课情况“有暇见告”。从此通起信来。

   通了一年信,又到了暑假。忽然从本地来信了,要我定时间,她来看我。这下子我手忙脚乱了。在信里我是无所畏惧的,侃侃而谈,上天下地,好像我们真是朋友了。可是见面呢?眼前人不似信中人,岂不是煞风景?越想越怕,立刻回信辞谢,不知说了什么没道理的道理。当然通信中断了。自己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不料暑假一过,从日本又来了信,说:“既不愿见,自当遵命。”又说还是希望有信给她。

这一来,我真的坠入迷津了,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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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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