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北大三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81 次 更新时间:2016-12-25 23:3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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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一位昔日的北大同窗说:“现在有些老先生,越老越值钱。”他指的是季羡林、金克木、张中行。

   与张中老从未碰过头,在任何场合,蒹葭秋水,始终缘悭一面。照片么,似乎看过一张,忘了在哪本书,印象是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者,有金山万丈、玉海千寻之色,而无剑戟森森、鳞甲铮铮之态。但不容细想,因为越想下去,就越像了表演艺术家于是之,或是于是之在哪出戏中的扮演。不能不承认传言的魅力,都说他年轻时曾充当过一部著名长篇小说中谁谁谁的原型,而于是老又正好扮演过那个谁谁谁。

   早几年还没注意这位老先生,忽然有一天,连着读到两篇对他的记述,一篇称颂他是当代难得的高人、逸人、至人、超人,不啻是龙蟠凤逸之士,仙风道格之客,又说读他的文章,只须读上几段,便知作者是谁,在当代,有这种功力的,自是凤毛麟角,鲁迅算一个,沈从文算一个,如是而已,如是而已。另一篇说他像是窖藏了数百年的老酒,一旦拔了塞,香气溢出城郭,又说起他新搬的三居室,家具依然是六七十年代的老相好,地面依然是水泥的灰土色,且说起一位后生如何慷慨解囊,为他出书。心下一愣,想这样这样的老先生好生面熟,不是见过面的面熟,是没见过面的面熟。此话并非搬弄玄虚,生活中的确有这一熟。

   于是开始留心他的书,一点不难找,在随便碰到的第一家书铺就见着一大批,明摆着尚在流行。书有《负暄琐话》、《负暄续话》、《负暄三话》、《顺生论》、《留梦集》、《横议集》、《月旦集》、《桑榆自语》多种,我拿起一本《顺生论》,是专讲怎样怎样才能活出滋味的,据其后记,该书酝酿于五十年代中期,成稿于九十年代前期,迁延跌宕达四十年之久,作者的命运,于此也可窥见一斑的了。把书轻轻合上,掂了掂,不假思索地又插回书架,不是说不好,年轻二十岁,不,三十岁,我肯定买,现在么,年来尽识愁滋味,横竖顺逆,谲云诡波,于我,反正也无所谓了。插回书架的瞬间手一抖,突然又想起一位已故的诗人。此公一生备极坎坷,却爱拿《封神演义》中的散宜生作笔名。散宜生啊散宜生!真正能做到散散文中之所谓形散神不散的散,肯定是能乐尽天年的。遗憾的是这位自诩为散宜生的诗人,一生都没能承受轻松,也许这就是定数,也许。

   我还是买了本老先生的《月旦集》,因为其中写到的许多人物,都跟老北大有关,吾虽驽钝,毕竟也是从未名湖畔的塔影下走出的,窃想再过三十年,兴许就会轮到我来理论顺生,月旦人物。

   想着要跟老先生联系,不知电话号码,问了几位同行,也都没能说个明确,只好存此一念,留待将来。

   金克老是老熟人。不是相熟,是单向熟。我认识老先生,很久、很久的了,他哩,却完全可能不认识我。六十年代的第五个秋天,我有幸成为老先生广义上的弟子,那时他在北大东语系,教梵文或印地文,我修的是日文。老先生引起我的注意,一是特异的名字,显出摧枯拉朽,锋利犀刻,二是桀傲或诙谐的气质,虽然没有对过话,扑面总能领略,三是袖珍的身材结构,予人无孔不入般的玲珑感,涉猎广泛,专而多能。这印象,恐怕多半来自当年的大批判。在北大的后三年,我们动不动就拿老先生这样的学术权威当靶子,斗争来斗争去的,包括后面将要谈到的季羡老,也在射程之内。

   既然有了这层因缘,我查找金克老的电话就比较容易。电话挂通的时候,是上午九点。老先生说:“哎呀,我正病着呐。你是想来?你想什么时候来?”我说:“马上。”老先生停得一停,说:“那好,我十点钟还要看聂卫平下围棋。”

   半小时后敲开金老的门,仿佛又踏进了六十年代,目之所及,茶几,书案,床铺,窗帘,帘外的阳台,阳台上的杂物……无物不是上了一把年纪。想象中他人眼里的张中老新居,大概也就是如此的吧。非但陈旧,还凌乱,乱的祸首是随意堆放的书和报。主人蜷缩在沙发里,头上扎了一条毛巾,正在接听电话。

   这回相熟了。眼前的金老,依然精瘦,依然英锐逼人。老人指示我坐沙发,然后搬来一把椅子,搁在对面,几乎是促膝而谈。话题是老北大,老人谈锋甚健,他从京师大学堂,侃到沙滩红楼,马神庙,西南联大,趁他意兴淋漓,我悄悄掏出了笔记本,老人立刻绷了脸:“别,别,你这是要干啥?那我不讲了。”我只好陪笑,赶忙合上笔记本,洗耳恭听。

   看看快到十点,老人说,“我还没问,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后年是北大建校一百周年,我想写点东西。”

   “那我建议你去找一个人,邓广铭,九十岁了,他知道的多。”

   “您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贸贸然不好去找。”

   “你是怎么找我的,就怎样找他好了。他有病,我不能介绍。”金老边说,边转身去开电视机。左开,右开,就是不亮。机器实在老旧了,一如这屋中的摆设,但还不至于不亮。我提醒金老,刚才上楼,看到工人在修走廊的电路,是关电闸了。

   金老于是继续同我聊天,一说又说到北大一百周年,他晶亮了脸,目光盯着我的鼻尖:“这怎么好写?你不要在人事上惹麻烦,我建议你写小说,那样谁也抓不住。”

   我说当记者当出了纪实病,不喜欢虚构。他用极快的速度挡了回来:“谁说的?张恨水不是报人?肖乾不是报人?不都照样写小说。”

   我没有拜读过金老的专著,刊发在报刊的随笔,倒是读过多篇,文皆精悍,辞多犀利,且有大的波澜回旋、鼓动其间,拿游泳比喻,先生擅长的是蝶泳,一波一波鼓浪而前。

   季羡老和金克老住同一栋公寓,金老住西侧,三楼,季老住东侧,一楼。季老拥有相邻的两套三居室,六间房组成了一座幽香飘逸的书城。每间都设有书案,通常是写一篇文章,换一个地方,为的便于使用资料。朝南的阳台,也被老先生砌作了书房。我这次来,时值下午,温煦的阳光耀得阳台的窗玻璃一片灿烂,季老就正伏在阳台内的书案上用功。

   在这之前,我已经拜访过一次,知道老人平素是在凌晨和上午读书,写作,今天也许活儿太多,歇不下来。远远地,我看着老人,像看一幅跨世纪的风景。

   老人俯身在摊开的稿纸上,行云流水地驰骋着圆珠笔。

   他不肯用电脑。

   那天拜访,我无意中说及电脑。老人说,周有光先生曾向他鼎力推荐,并且包他五分钟就学会。“包我一分钟会,也不学。”老人显得很倔。

   老人举出若干例子,以证明他的固执有理,譬如一位外国诗人,非要闻着烂苹果味,才有灵泉喷发;又譬如一位外国作家,非要看着窗外远处的一棵树梢,才会有妙语流淌。他哩,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只有面对稿纸,才能进入写作的佳境。

   老人对稿纸的质地、格式倒不苛求,只要是纸就行。他说,有一次在人民大会堂开会,灵感忽然袭来,急切间找不到稿纸,就在请柬上写起来。写满了正面,再写反面。反面也写满了,跟着有人又递过一份请柬。抬头一看,不认识,遂报之一笑,继续埋头写自己的。

   “季老,为什么您不想想自己太保守了呢?”李玉洁秘书在一旁插话。

   老人得意地一仰脖子:“老家伙有些顽固是正常的。”

   那天,老人送我五本他自己的著作。且在扉页上恭恭正正地题着:“毓方兄留念……”这是老一辈的风范,也是大家之风范。

   回家我就认真拜读,旬日后,拟出了访问记的提纲,下笔之前,觉得有些地方,还不够清楚,譬如,老人从“糖”这个词汇在英、法、俄、德、梵等语发音的类似,想到了要写一部阐述古代科技文化交流的《糖史》,然而,若干发音类似的“糖”,究竟以哪一种语言为本体呢?

   我在电话中向季老请教,随口把“词”说成了“词根”。

   “你说错了。”季老立刻予以纠正。“动词才有词根,糖是名词,没有词根。”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回答都是十分简短,像老人的文章一样,可有可无的字,一个不上。

   于是我再回头读先生的书,自认为有把握了,才援笔成文。

   今日,我就是带着写好了的《一轮满月挂燕园》一文,来请先生过目的。然而,看到先生专心致志的样子,又不落忍上前打扰,便在门外悄悄地伫立。其间,先生有几次抬起头来,望了望我,但没有任何反应。我想,许是由于白内障,先生的视力呈现模糊,错把我当成窗外的一棵树了吧。

   有一会,我又但愿化作先生窗外的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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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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