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佳明:悼父亲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47 次 更新时间:2014-04-30 10:1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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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佳明  

  

   9月7号,历经近一个世纪的沧桑,度过九十五岁的人生,敬爱的老父亲走了。他追随与他相濡与沫66年的老伴去了,母亲是去年9月10日走的。这一年里,他艰苦地与病魔搏斗,多次住院,多次弥留,无论清醒还是模糊,他心中的主角都是老母亲。在一次抢救的空隙,他突然冒出一句,你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有一次病痛难忍时他说,我好失落啊,好失落啊!这次他醒过来问我,老太婆呢,她在哪里?他终于解脱了,儿女们的辛劳和担忧却又变成了失落和悲伤。

   他原名叫郑鑫城,后改名为郑小亭,祖籍苏州,1917年10月18日生于长沙市贫民家庭。父亲3岁死了娘,吃百家饭长大。十岁在苏州金庭会馆小学读了两年小学。13岁起先后到南门口罗宏源、福庆街集成酱园和坡子街玉和大酱园做学徒。1938年日寇打到武汉,21岁的他考入了国民政府新组建的辎重兵团湖南一团,当上了驾驶员学员,文夕大火前离开长沙。他在衡阳闻讯,在这场劫难中,长沙化为焦土,郑家家破人亡。战乱中他在云南昆明、大理、祥云、腾冲和沾益等地开车运送抗战物资,曾经服务过中国远征军和美军飞虎队,饱偿战祸艰辛,痛恨日本侵略者。1944年认识母亲结婚成家, 1953年从云南沾益调到北京,在新组建的国务院外国专家局友谊汽车公司为苏联专家开车,曾获得十年安全行车奖励。1960年苏联专家撤退,大庆油田要人,他被调往黑龙江安达汽车运输公司工作,从首都到荒原,从湖南到东北,天上地下,南天北国,那正是民族灾难时期,连举家食粥的日子都过不上,那种艰难困苦和相依为命哪堪回首?他以那矮小瘦弱的身躯,千方百计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把四个儿女拉扯大。破旧的解放牌汽车,天寒地冻时抛锚,冰雪中卧地修车,病痛蹒跚的身影,粗糙的狗皮帽子羊皮袄,都永远难忘。在那里一干就是二十年,他把一个老百姓的赤诚献给了国家最艰难的时光。

   1979年,中国刚刚春回大地的时候,他回到了阔别四十多年的故乡。当时我感慨地写了首小诗,“苍头瘦骨向古稀,四十一年返故居;默闻朋辈成旧鬼,笑望子孙有新裔;闭眸重现离散苦,醒来不见旧疮痍;举杯应叫泪莫涌,人世沧桑未足奇。”回家三十二年来,有家乡水、故园情,有温饱的日子,浓浓的亲情,他安宁幸福的度过了晚年。

   其实在人生的冷暖面前,任何文字语言都是无力的。很多人夸父亲长寿,殊不知他的长寿来自于他的坚强和理智。他五十岁的时候,心绞痛常常发作,腰椎间盘脱出,直立不起来,医生判了他死刑。他戒掉抽了三十多年的烟,倔强地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走路,从此风雨无阻地行走四十多年,多次赶走病魔和死神。他七十几岁的时候,一次股骨骨折,他凭着坚强意志恢复了健康和行走。2007年6月90岁的他突患大面积心肌梗塞入院抢救。他又创造奇迹打破了医生的预言。曹孟德的诗说,“盈缩之期不独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福和幸运属于品质优秀的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默默无闻的一生,他的品质却那么高尚。慈爱善良,宽厚待人;真诚正直,从不说谎,也不准孩子说假话;勤俭本分,一生辛苦劳作,不取巧不贪便宜;坚强坚忍,他与母亲一起抚养大四个儿女,带领这个家庭度过社会的动荡和生活的艰辛;忠诚高尚,他与母亲相亲相爱共同度过了66个春秋。我蓦地想到,这些品质是从哪里来的?他病情好转的时候,我问他,他说这不奇怪,你母亲也是这样,还有很多人也是这样。是啊,世上还是好人多。我想这种品质来源于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与美国耶鲁大学陈志武教授吃饭,我提出这个问题,他说别的民族也是如此,这可能是人的本性吧。人的本性来源于自然选择和社会进步。自然法则在塑造着人类社会,人类社会在历史演进中复制和更新着人。真善美的品德在老百姓默默无闻的生活中积淀和升华,又熏陶着他们的儿女,代代相传。带着各民族文化的斑斓色彩,芸芸众生的品质成了文明的基石和文化的源泉。

   去年我为母亲写的挽联是“八十载辛劳为妻贤淑为母慈爱为人真善美,千百年缘分得夫仁厚得子孝顺得福天地人。”今年我为老父亲写的挽联是,“一世纪沧桑岁月心地善良秉性坚忍虽未臻荣华富贵,九十五风雨人生夫妻恩爱儿女孝顺却已享福寿安康”。

   父亲走了,他留下的精神、品质是对儿女最宝贵的恩泽;他留给我们的无尽的思念,是我们宝贵的人生财富。今天我们将把他安葬在母亲身边,他们也许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安葬母亲那天我曾在微博中写道,“今天安葬了母亲。骨灰是她留下的仅有的物质,也将会渐渐溶入大地。质本洁来还洁去,她走完了艰辛的人生之路,收获了爱情与亲情,保持着纯朴与高贵回到自然中去了。仪式中工人向墓穴填土时,让儿女合什许愿,我毫不犹豫地想到,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做她的儿子。泪水一涌流下双颊。”今天我要重复这段话,我们一家人愿意永远在一起。

   数十年来,这两位老人,这个家庭和他们的成员,沐浴着岳麓枫红与湘江碧波,尽享了人间真情和忘不掉化不开的友谊与感情,承受了所有亲朋好友的关照友爱和热情,在这个金色的中秋到来的时候,我们在悼念老父亲的时候,在即将将两位老人合葬在一起的时候,感谢所有到场和没有到场的领导同事亲人朋友,我们深深地感谢大家,感谢家乡,感谢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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