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从“圣女”到“奶茶”和“学霸”

——中国大学的“天雨石”堕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89 次 更新时间:2013-05-15 09:3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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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李白

    

  1968年的一天,二十世纪最让人崇敬的圣女在枪声中应声倒下。行刑前她回望了用自己被殴打出来的血和月经时期无法处理的血写成的血书,然后被杀,仿佛两千五百年前那个感到有灵异在召唤而从容赴死的苏格拉底。我猜,她死的时候应该很愤恨,因为是这个时代活生生硬生生吃了她,但也很从容,因为她知道这样她才能步履轻盈的踏入“上帝之城”。

  林昭,北大的圣女,中国现代历史的谭嗣同,就这样死去了。她也不曾想,随着她的倒下以及之后海子的死去,中国大学的精神也这样倒下了。呼啸而过的子弹和呼啸而过的火车,穿过或者碾碎烈火般的血肉,然后放肆一笑,又兀的面如土灰,因为这子弹和火车再也没机会碰上这样的炽热。

  网络进来了,改革开始了,历史轻易地被遗忘,人们着手于自己的幸福生活,这都无可非议。可是接下来的时代的堕落让人不明白,动乱年代血肉模糊的味道和理想主义摄人心魄的锐气,真的就不能在一个年代发生吗?世上再无彭令昭,有的是接下来成为千万宅男意淫对象的“奶茶”。

  一张简单的图片引发的“震精”至今还余震未消。沉醉于清秀脸庞和所知的优异成绩,清华大学成了人们心之所向的邂逅场所。清纯,可爱,优秀,漂亮,一场章泽天本人无法操控的情欲吐露汪洋恣肆。可是,这种崇拜也是短暂的,跟所有的流行文化一样速朽。随之而来的各种大学的校花评选不绝于耳,人们像过江之鲫用鼠标操纵着网页和图片的来回,贪婪地伸着不好意思伸出的舌头并且咽下本要流出的口水。半奴性的根本特征,就是推倒一个神坛然后迅速地寻找下一个神坛。而对于这些情欲分子来说,情欲成了永远不变的神而神坛本身的变换,无关紧要。

  情欲的波澜不可能停下,另一边,所谓成熟的人则更加关注“姐妹学霸”。看看简历,能够吸引目光的都是各种第一名。在这样的所谓考证时代,名次、证书解决了人们的身份焦虑和身份危机。而名次、证书更是成为了考量了解他人的简易通道。引起人们一片喧闹的原因除了姐妹俩本身的优秀简历还有大众自己的生活堕落。漫天的赞叹或嫉妒或感慨中,两个人被推上神坛,从而与“奶茶”所代表的大学校花双峰对峙,成为这个时代的大学唯二关键词。

  大学到底应不应该成为乌托邦或者象牙塔,这个问题向来争论不休。我只想说一点,如果大学都不是谈论思想和理想的地方,就没有地方有义务是。我很想寻找一下奶茶的一些言论,好安慰我自己,我们确实除了她的外貌,还对她的才气有所赞赏。可是很难,我找不到任何能读的东西。我转而想到,据说姐妹学霸两人还出过散文集,去各种商店寻觅,杳无音讯。唯一能找到的一些文字,是她们在建国六十年的一篇演讲辞,《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

  想想我看到过的林昭的血书,那种文字里的气势远比读图时代看到的一些容貌要震撼得多。

  偶像崇拜反映的从来都是一个时代的趋势。在八十年代的时候,人们会转而回想起十几年前死去的林昭,因为那个时代充满了理想,充满了希望。那是新中国最好的几年,虽然随着海子等人的一系列自杀而画上惨淡休止符,但毕竟存在过接近十年。思想,学术都是极其崇高的事物,人们去谈它,却不敢贸然提起他们的本名,因为一经说出口,似乎就有所亵渎。不像现在的时代,都成了淫笑的刀下鬼。许知远在他读大学的时候已经预感到随着网络来临,大学不会再是以前的大学,不会再是那个“走在未名湖畔,想象自己是博尔赫斯”的年代,而是把围墙拆掉,把学术海报撕下换成四六级考试传单的时代。他很幸运地及时脱离了,留下我们在这里无奈叹息。

  大学堕落了,像天上落下的陨石雨一样迅猛。学校变成了一所所职业技术学院,构成反讽的是,本来在中国,学术性的大学和技术性的院校本是两个分野,谁知道竟会在冥冥中合流。全国哪儿都没看见像当初18世纪美国的大学一样的满地都是知识分子的学府,即使偶尔听到一些讨论,也只是情绪化的抨击和反讽,并且时常看到的是面带微笑的指点江山,一切的新闻对于自己来说无关紧要,政府再多的暴政充当的也只是冷嘲热讽中的笑料。毫无理性可言的外在表现,暴露出人们跟红卫兵也看不出什么个人素养方面的本质区别。

  大学生也堕落了,有了游戏和苍井空,有了美剧和人人,书本不再像圣杯一样捧在手心而是随手乱扔或者用完就扔。要说为什么,一方面是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本身就是在变态的快乐至上的文化氛围中成长的,另一方面则源于在获得相对自由之后,人性无意识当中的逃避行为。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中说,人在获得自由后,一方面有了行动的自主,另一方面则会有强烈的孤独感和无权力感,于是去寻找一样东西作为自己的港湾以脱离这种无权力感。在大学里反映的很明显,游戏、色情、美剧等等。甚至可以这么说,在闲暇时间,大学生的关键词就是“无聊”,为什么无聊?就是因为在无聊的时候无事可做,自己好比“天地一沙鸥”,可以飞却不知往哪儿飞,所以扑入了向你微笑的“美杜莎”,以为看到了归宿,实际却在无形中变成一尊死石。

  天空不曾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林昭走了,留下一群人在地面,无人仰望天空。嘴上都说这个时代缺乏有良知的理性知识分子和大师,手上在键盘上敲击着而一晌贪欢。图书馆长期的状态是考前人山人海,考后宿舍自嗨。由“思想先锋”到“情欲化身”到“事业狂人”,短短三十五年,中国女大学生的代表已经脱胎换骨好几回,而这些代表人物背后的那些大学生们也已换了好多届。西塞罗曾说,教育是要人们摆脱现实的奴役,可没有浮在空中的象牙塔,何从谈起摆脱现实的地心引力。那些相对自由的年轻人很明显从未考虑怎样安排自己的生命和时间。《荒野之死》这部小说里有这么一句话,一代人要么是承担起时代赋予的重担,要么是在这重担下死于荒野。我不希望后一种情况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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