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兵:海德格尔的实际性解释学与马克思的实践意识论

——兼答苏州大学王金福教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47 次 更新时间:2012-09-20 12:4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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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兵 (进入专栏)  

  

  1923年夏,青年海德格尔在弗莱堡作了自己早期弗莱堡时期(1919-1923)中最后一个讲座报告:《存在论:实际性的解释学》。这是海德格尔关于解释学思考的最重要的学术专著。在这本书中,海德格尔提出,传统解释学中原来那种追逐客观原初语境的释文解义的学问,只是一种误识中的逻辑弯路,它必须被直接穿透为回到此在实际性生活存在的重新赋义之中。在海德格尔眼里,一切解释都不会是从对象性起始,而只会从解释者自己出发,并且,这也不是康德和胡塞尔已经揭示的某种观点或理论构架的先行统摄,而更深地缘起于每个解释者自身的生活存在质性。这就是海德格尔的实际性解释学。

  我发现,在一定意义上,海德格尔的实际性解释学很深地与马克思的实践意识论接近。①然而,我的好友王金福教授在批评我的构境论时,其理论根据恰恰就是海德格尔所批评的所谓“客观主义”的解释学。并且,他埋怨我说,“一兵不满意白开水,那就该给我们一杯浓茶、一杯烈酒,对解释学作出比前人和我更科学的说明。但他什么也不给,什么也不说。他不‘往前说’”。②这里,我想通过对当代解释理论鼻祖伽达默尔的老师海德格尔相关思考的原初基始语境之重构,做些“往前说”的努力,来回答停留在海德格尔学生的学生(伽达默尔、利科)那里的批评者。

  

  一、解释学的历史弯路

    

  青年海德格尔在《存在论:实际性的解释学》中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探究解释学的原初历史语境。这似乎是金福的最爱。当然,这个原初语境并不是西方神学释义学起始的文本逐义,而是将解释学归基为一种被理论逻辑存在者(文本的客观意义说)所遗忘的原初存在。在他看来,“解释学(Hermeneutik)这个用语的实际性显示(Faktizitt anzeigen)是对投入(Einsatzes)、开端(Ansatzes)、走向(Zugehen)、询问(Befragen)和说明(Explizierens)的统一方式”。③这个表述过于抽象了。其实,海德格尔先用“实际性显示”否定了解释学假想的解释对象中已有的现成意义,而把它重新生成为一个由实际生活建构的复杂意义场境:一是投入,这个投入是那个使文本得以生成的发生着的做,比如写作、学术构思和艺术构形;二是开端,开端即是返回被遗忘的原初性;三是走向,走向是投入之“何所向”(Worauf),也应该包括被解释的走向;四是询问,Befragen是再追问,海德格尔曾经在自己关于全集的研究指南中提出问题—追问—再追问的构境线索;最后才是流俗的“说明”。这个意义域,在其后的讨论中海德格尔会一一详细探究。

  应该首先说明一个问题,即解释学主要不讨论文本对象中是否存在来自于作者本人的“客观意义”之类的常识性经验命题,因为它是不言而喻的事实,解释学语境的主要思考对象是文本意义场的建构缘起以及这种非我性的意义场如何传递和复现出来的问题。就像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不是主要纠缠于“自然的先在性”一样,而是思考自然物质如何在人类社会历史实践中被重新塑形并成为人们存在的全新物质生活条件的复杂历史过程。

  青年海德格尔在说明了解释学的希腊词源以及此词与赫尔墨斯这一神之信使的关系后,又假惺惺地提供了几处来自于古希腊哲学家文本中的所谓证据,以说明解释学本身的“变化了的意义”。之所以说他假惺惺,是由于他对原典的援引通常都不是锚定于原始语境,而是向着有利于自己构境意向的重构。海德格尔这里的做法并不是接近现代性的文本学,倒十分接近巴特-克莉斯多娃的后现代文本学中的生产性阅读。例如对于柏拉图的文本,海德格尔说,柏拉图的“解释”是从传达和告示开始,但传达的话语则是“有差别的表达”,这就是说解释中的传达不是从一个信息完全不变地递送到另一处,传达过程之中总会生成有意无意的差别性附加。然后,这个附加的差别“不是理论的见解,而是‘意愿’(Wille)、希望。以及类似的存在、生存;也就是说,解释学是对……(我)的在其存在中的存在者之诸在(des Seins eines Seienden)的告示”。④在海德格尔对柏拉图的诠释中,解释之中的传达之差异不是理论观点的变形,而是人们自己的生存意愿之附加。在马克思那里,即是说,观念不是观念自身的事情,而是历史性实践活动构形的映现。用我的话来说,即是所有解释都只能是一定时期的人们以当下的生活重构已不在场的历史之思境。从海德格尔对柏拉图文本的释义中,我们能清楚看到其中所发生的这种海德格尔式的经典过度诠释。这是一个建构论解释学理论的典型样板。我应该指出,金福教授不能理解的事情,恰恰是在伽达默尔—利科解释理论的前提中所发生的东西,海德格尔建立新解释学的前提不是追逐文本的客观意义,而是由此在的生活来重构!而在金福看来,解释学就是一种理论:“解释学的视野是一种学科视野,一种研究的对象域、问题域。解释学(也称释义学、诠释学等)是一门以文本理解为研究对象的学科,它可以简单地规定为关于文本理解的学说。”⑤这种后来的学说式的解释学,正是遗忘了马克思、海德格尔关于意识和解释本质的逻辑怪物。我所说的“不在解释学语境之中”,正是指离开伽达默尔对自己老师的这种“差异性”背叛。

  作为“榜样”的亚里士多德也难逃此劫。在青年海德格尔的眼里,亚里士多德的解释代表了对话(Gesprch),对话即是“与世界打交道的讨论(umgngliche Besprechen)”,这种讨论“只不过是逻各斯实际性地实现方式(Vollzugsweise)”。依海德格尔的说法,逻各斯(λóγο)是关于某物(存在者)的话语,对话是与世界打交道的讨论。显然,海德格尔这是以他并没有公开的“那托普报告”的思想构境为支援背景。在海德格尔许多文本中,他经常以自己没有公开的思境作为支援背景,其结果是人们无法理解他的真实想法,或者更深一层的意蕴。这里能看出的明显意向,是他总将理论一般、逻辑一般引向和归基于实际性的生存活动。在“那托普报告”的讨论中,海德格尔提出“解释之处境,作为对过去之物的理解性居有,始终是一种活生生的当前之处境。”⑥这是与我自己的构境论的一种奇妙的接近。青年海德格尔很兴奋地告诉我们,在对历史文本回顾里建构的关联与境(Zusammenhang)中,亚里士多德的《解释篇》一文中关于解释一词的讨论展现了该词的原初“意义史”。“话语的功能是使某种东西作为敞开于此(offen Da)中出现的存在(ist)、作为现成在手(vorhanden)的存在者(seiend)来理解的。同样,逻各斯(λóγοζ)具有‘真实的存在’、(áληθεειv)突出的可能性(使先前被遮蔽、被掩盖的东西作为无蔽、敞开于此的东西显现出来)。”⑦

  这哪里是古希腊的思想境,亚里士多德老爷爷简直就是作为海德格尔的玩偶出场的逻辑工具。海德格尔这段重要的“解释”有两层非理论的意愿:一是将话语和逻各斯的解释和说明之类的理论作用还原为打交道的实践解蔽(“打开”)功能;二是隐蔽地表达了这种打交道的实际性生存被遮蔽为现成性在手的东西。我不得不说,海德格尔这里的思考是极为深刻的。这立刻让人想到马克思1845年《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的观点,感性直观中的对象和理论真理本身的现成性,都可以在实践活动的批判中得到理解。依我的观点,就是解释并非要从对象化的理论文本中去追逐原初性,而是要在历史性的实践中获得来自文本生成和阅读文本的双重构境。在这个意义上,金福的解释学基础是旧唯物主义的反映论,而马克思恰恰是实践建构论。

  当然,海德格尔也指认出,这种深刻的意愿在拜占庭人那里被进一步遮蔽为更一般的“词组及物”的理论意义。特别是从斐洛到奥古斯丁,解释学已经成了圣经释义学。“现在的解释学不再是解释本身,而是一门关于解释的条件、对象、方法、传达和实践运用的学说。”⑧在海德格尔的这个表述中,显然带有一种埋怨,因为存在性的实际解释变成了理论。他明确反对将解释学从实践性的建构论畸变为一种面对现成“过去之物”的解释学问。在他看来,解释学已经走上了自我解释幻象中的弯路上去了。并且,到了著名的施莱尔马赫那里,解释学已经成了一门远离实际性生存的“理解的艺术”。而在施莱尔马赫的学生狄尔泰那里,解释学只是“解释性的精神科学的方法论”。似乎,海德格尔对这一切以“学问”、“艺术”和“方法”出场的解释理论都十分不满。海德格尔明明受到狄尔泰的重要影响,但在这里却愿意只是说到他的“严重局限性”。原因只有一个,海德格尔自己的实际性解释学要粉墨登场了。

  青年海德格尔在这一节结束的时候,讲了这样一句话:“如果应该到时(zeitigen)的实际性的觉醒没有出现,那么解释学的历史再长,也不重要;所有关于它的谈论原则上就是误解。”⑨这就是海德格尔,他的解释学思想构境未现,一切即是无。可是海德格尔并不知道,他的学生伽达默尔却在他的身后再一次把解释学重新引回到实际性的睡梦之中。当然,更不用说这种东西在中国的那些睡眼蒙胧的追随者了。

  

  二、此在实际性生存的自身解释

    

  金福在批判我的时候,不准确地说对过一句话,“解释学经历过一个从方法论向‘本体论’的转折”。说对的地方,是解释学的发展历史进程中真有一个转折,这个转折就发生在海德格尔这里;但不准确的地方,这个“Ontologie”不再是传统关注现成性存在者(客观在手的文本对象)的本体论,而生成为总是在用实际生活打开“历史之物”的存在论。我们现在就来看金福钟爱着的这个解释学转折本身。

  对于这个所谓的转折,青年海德格尔表明,自己要拯救被理论化的解释学,所以,他一上来就明确标示说,他对解释学的讨论“不是在现代的意义上”,而且,“它也绝不是迄今为止一般所使用的解释学说的含义”,他对解释学的讨论是基于它的“本源的意义”,这就是实际性的解释(Auslegens der Faktizitt)。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就是实践意识论中的解释。海德格尔自己的说明为,实际性的解释学之“传达”的实现,即“遭遇(Begegnung)、观看(Sicht)、把握(Griff)和概念(Begriff)表达的实现”。这个遭遇是基始性的,它是意蕴世界的唯一入口,有遭遇才有“看到”,再有理解性的把握和概念本质的抽象。后面,海德格尔对此有专门的讨论。在海德格尔看来,首先是被解释的对象“作为能够解释和需要解释的东西,这个对象有其自己的存在,而且是以某种被解释状态(Ausgelegtheit)属于它自己的存在”。⑩被解释的对象从来就不是自在的,它都有自己的存在,这个存在的在场通常是由一定的“被解释状态”建构的。Ausgelegtheit一语是海德格尔在本书中一个极重要的概念,它一方面表征了社会传统中的流俗文化通识,也更深一层地指认传统学术场中惯有的话语结构和机制。解释对象本身的存在恰恰已经由某种被解释状态生成。用前面海德格尔已经说过的话来解释,即是说对象的“是其所是”已经是一个被建构物。这也是后来被伽达默尔界划为文本视阈的方面。这是解释者面对解释对象时必然想到的地方。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海德格尔才说,解释学如果与“对象”有关系,那这只能是特定的“存在的关联与境”,正是这种实际生存的关联与境“使得解释学的开端、进行和占有在存在方式上和实际时间(faktisch zeitlich)上先于科学的实现”。(11)

  另一方面,是解释本身的发生,即解释者层面的思考,对此,海德格尔自己的说明为:“解释学具有这样的任务:使每个本己的此在就其存在特征(Seinscharakter)来理解这个此在本身,在这个方面将此在传达给自身,此在消除自身的陌生化。在解释学中,对于此在来说所形成的是一种以它自己的理解方式自为地去生成(zu werden)和去存在(zu sein)的可能性。”(12)

  这是用海德格尔式的新思辨外衣包裹起来的“转折”和革命性思想构境。“往前说”的东西真是不容易客观地原初性理解的。第一,我们如果不懂德文,那么我们只能面对人家翻译成汉语的二手文本,翻译就已经是重新构境,所以,金福,你读伽达默尔和利科,恐怕逃不出这种别人建构的翻译新境中,你千万别告诉我,你是直接读到了解释学理论的原来模样;第二,根本不熟悉海德格尔哲学的中国读者,即使面对这一字字句句均能读出的文本,也根本无法进入海德格尔的“原初”思想构境;第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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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马克思主义研究》2011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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