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亚群:让我们做一个拥有内心生活的人

——在市人民医院新职工上岗前的讲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44 次 更新时间:2011-11-10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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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亚群  

各位朋友:

非常高兴与大家一起有交流的机会。当我接到陈书记电话让我作个讲座时,我颇是踌躇 ,觉得自己胜任不了,可后来还是答应了。今天看着你们我是一个字,羡慕!羡慕你们年轻,女孩个个是美女,小伙子个个是帅哥。年轻就是好,有许多追求,有许多梦想,心里有向往,眼里有目标,对这个世界多的是激情。不像我们这个年龄,对世事更多的是担当。

我觉得你们在座的很幸运,也很幸福。一是学医本身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上医学院也好,医科大学也好,不是一般人可以上的,然后再从学校毕业走上岗位又是不容易,我不知道你们在学习的时候有没有人被淘汰的,我们那时是有的,所以在座的可是佼佼者。二是成为医生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怎么理解?因为这个职业是有人主动给了你一个做好事的机会。古代对医生的称呼是大夫、郎中,这是古代官名。说明社会对医生的尊重。再说,现在谁能离得开医院与医生?如果说以前因为医院的医技力量、病人自身的财力等问题,有很多人尤其经济条件差一点的人,得了病也只能听天由命。但现在不同了,生老病死,每一个环节都与医院难解难分,我们在医院诞生,从此难免会有出入其中的机会,年老的时候来得更勤,最后还往往在医院里告别人生。所以成为医生真的很崇高。三是在座的各位非常幸运,能在我市力量最强,设施最好的医院里工作,这也不是一般人能碰上的。陈书记给我的课题非常大,关于人文素养的。这个题目真的很大,就是让研究人文科学的教授来讲也不一定马上就能讲明白。所以我就谈谈自己的一些感想,不一定对,也不一定有用,但我想我所说的都是经过自己思考的,有所感悟在里面。

人文素养说到底就是一个人的品质与品味。核心无非三个词,尊重、善良、丰富。

尊重分二层意思,一是尊重生命,二是做一个受尊重的人。尊重生命不仅仅是一个人之所以人的根本要义,更是作为一个医生的道义所在。没有比医生更懂得生命这词的意义。你选择了医生就选择了世上最崇高的使命,即尊重生命,保护生命,挽救生命。救死扶伤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责任。现在践踏生命的事并不少,漠视生命的更是不少。刚刚过去的小悦悦事件真的让人心寒,真的要责疑这个社会的良知。但我又相信这个事件很快会过去,因为这仅仅是社会道德层面的一个问题,不是涉及哪一个群体。如果这件事出现在我们医生身上性质完全是两样的。几个月前上海不是发生过吗?由于着火,医生把一个全麻的病人弃之不顾,最后这个病人窒息而死。前天的报纸上,南海红十字会医院把活婴当死婴,这二件事可以说是轩然大波。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的行业,也许最多是谴责一下而已,但对医生就不一样,因为这是职责。我们做医生的对待生命,无论贫贱富贵,达官贵人,还是布衣草民生命是一样的,不能贴上标签,更不可以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待生命。记得上次有一则报道,说是柳州市的人民医院为该市的纪委书记治疗鼻腔出血,说是抢救成功,市委常委给了奖励20万的决定,不得了!当然受罪还是医院。于是又引发医院与职责的讨论。虽然我们不能回避与否认人情关系,但这不能影响我们医生对生命的尊重之情。现在有这么一个现象,好像没有关系这个事情关系可大了。如果上医院看病,很多人就会想到找一个有关系的医生看病。我的亲戚也一样,有时也会拖我找个有关系的医生。我说其实不用找关系医生,因为没有一个医生会成心让病人看不了病,或者故意不让他健康。这种事至今没有听说过的。相反其它行业倒有的,政府部门更多,故意让自己服务对象享受不了自己的服务,这样自己可以从中寻租。但是医生不会。这点我始终相信的。

第二个尊重,就是让自己成为受尊重的人。这个可以说既有点难,其实也不难。

首先必须自己的医术让人信得过,这需要自己专注于自己的专业,心无旁骛地对待自己的职业。除非自己真的不喜欢,或者自己身上的才能更适合其它的岗位与专业,否则没有理由不专注于自己的专业。送大家一句话,一生做成一件事足矣,这样的行为在亚里士多德眼里可是一种美德。当然有能力的人一生做成好几件事的也有。但我们很多人都是寻常之人,所以一生把自己当下的职业做成一番事业已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其次要善于与病人沟通。现在不少人反映医生在病人还没有把病史陈述完,医生的手里早已开出各种辅助检查的单子或者是方子。大家都知道传统医学上很重视两件事,即谈话与触摸。通过谈话来了解病人的病史,触摸既是检查的手段,又是直接与病人沟通的方法,让病人体会到医生的细心与认真。我有一个老师,他冬天检查病人之前总是先把自己的手捂热,然后才给病人检查。尽管老师自己麻烦了一点,但就这个细节却让很多人感受到他的真诚与善良。现在如果要说医院最需要什么,也就是缺少了传统意义上的医术。那就是医生对病人的安慰作用在减少,或者说病人从医生那儿得到信心与安慰不够多。给大家推荐一本书,是美国医学家也是教育家刘易斯·拖马斯写的《最年轻的科学---观察科学的札记》。这是一本他自传性的书,从书中我们认识了一位什么叫杰出的医生。他不但有学术与医术上的造诣,而且有深刻的睿智、广阔的人文视野和丰富的同情心。拖马斯是率先倡导了医学与哲学双博士的教育计划的一位医学教育家。他在书中以自己亲身经历的事件为主线,讲述了为什么说医学是最年轻的科学,在1937年发磺胺药以后,医学才真正能够医治疾病。从那以后,人类就拥有了无法想像的治疗技术,但也不得不很遗憾的发现病人与医生间的那种信任关系却在减少。所以他提倡我们医生多使用谈话与触摸,让病人在医生的触摸与耐心的谈话中找到信心。也希望我们在座的各位医生今后多使用这两样方法。

第二个关键词是善良。什么叫善良,就是生命对生命同情。这其实本应是人性的最基本的元素,为什么上天不让其它动物来管理这个人间,因为人是最具有善根的动物。但现在却成了稀有之物。孔子早在二千年前就提出“人异于禽兽者几希”。这几希里面最重要的还是善根。孟子曾说过这么一件事,他说当你看到一个婴儿掉落入井里,这个时候你会怎么样?他说会毫不犹豫地去救他。为什么?因为这是恻隐之心使然。他说恻隐之心是仁之端。仁是什么?能爱人。爱是什么?是心里有别人。所以他提出人之初性本善。当然关于人之初性本恶还是本善我们不去讨论,我还是相信人的身上善良成分多于恶的成分。

前天我浙大的一个老师来姚讲课,我去看望了他。他虽然是从事经济学研究的,但他研究的却是经济活动中的人性问题。大家知道经济活动中最关键的是交易与效益,首先是把利己放在第一位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事实上人的善根是几十万年积淀下来的。这种善根如遗传基因一样可以复制可以携带。这位老师他通过计算机的仿真研究原始人的合作与几十万后人与人之间的大爱,他认为人的身上有善良的因子,而且正是靠这些因子去维系这个社会的进步。经济之父亚当斯密写过《国富论》,但他也写过《道德情操论》,他在这本书里面更多的宣扬人性的美,而不是经济活动中的纯粹交易。

那么再回过头来我们看看古代的一个爱字。诸位,古人造字是很有讲究的,不是随便造一个字出来。所以古时有一句话,仓颉造字,“天谷雨,鬼神泣”,感天动地呀。你看繁体字的爱里面有一个心字,是说用心去爱,而不是用心以外的东西去爱的。现在缺少爱可能跟这个简体字爱无心有关吧。有人把国歌中的一个字改了一下,说是中华民族到了最缺德的时候。当然最缺德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其它领域我们不担心也不想去担心,但有两个行业不一样,一是医生,二是教师,一个是保护生命,一个是净化灵魂。一个人有了健康的生命与高尚的灵魂,才有完整意义上的生命。这两个职业代表着社会的良知,也是社会支撑道德的底线,而且不管政治体制怎么变,这两个职业永远为社会所需要。如果这两个群体放弃了道德,那么这个社会真的是危险了。但我始终坚信这两个群体的人道德水准肯定比其它人高。

最近在中国青年报上有一个消息,说是哪几个行业最容易失去操守,很不幸,排在最前面的是医生,依次是公安、律师与公务员。后面几个我没有意见,但对医生排在第一位我是有意见的。大家都知道调查与统计在中国是最不守操守的行为,从政府的GDP开始就很不科学。且不说调查的手段是否科学,就看统计分析的方法就有许多缺陷。我无意说这个调查上的事,但有一点我们也不得承认一个事实,就是我们做医生的越来越难了。病人如果手术前不给医生红包,或者医生拒收红包,我估计这手术是很难成功的。病人非得让医生收下才会踏实。但如果医生收下后,病人的眼睛更是尖锐,认为自己必须得到额外的治疗。所以做一个好医生就是手术前收,手术后还。当然如果有一个体制,能让病人不送红包,自己又不需要为还红包的事困扰就好了。

随着病人对生命的重视对医生的期望值也越来越高了。但没有哪一个医生敢宣称自己能把病人的病治好,因为局限的因素很多,比如医术没问题,但辅助治疗的手段不一定很理想,或者治疗没问题,但病人自身的体质不一定通得过,所以医生不是神,也不是仙,有很多的不确定因素在里面。毕竟医学不是数学可以计算,可以精确,它依赖的综合因素是很多的。不过有一点我们得清楚的看到,如果医生的态度温和,诚恳,那么即使有什么意外,病人及家属也会理解一些。很多医疗纠纷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医生对病人的态度占有很重要的一点。有一句老话,伸手不打笑面人。虽然不是很贴切,但说明一个事实,你如果尊重别人,别人也会尊重你。

我们中国传统文化里有许多优秀的东西,尤其是处世方面的。《论语》里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己所勿欲勿使于人”。就是说人要学会“推己及人”。这也是衡量一个人文素养的一个方面。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生活在阳光下,每天都有一个好心情。那么我们就要有这种素养。你如果给病人一个温暖的笑意,一个温暖的细节,一个温暖的动作,我想病人的病有一小半已经治愈了。大家都知道心理对一个人健康的作用。你这么一个动作不仅让他得到情绪上疏导,让他慢慢放松下来,而且也建立了彼此的信任。这对治疗是很重要的。有这么一句话,我想大家也应该知道的,说是见症不见病的人,是废医;见病不见人的是下医;见人不见心的是中医,见人也见心的是上医。说明我们医生要有一颗柔软的心,一颗不带半根草的心。佛教有一句话说的非常好,同体大悲,无缘大慈。意思是说对自己的同类要有悲悯心,对自己异类的要有慈爱心。而且我坚信有一颗柔软心的人,幸福指数就比别人高。另外,我们也不承认一个事实,医生是一个经验型的职业,必须有临床实践,也就是说培养一个好医生,除了自己的主观努力,客观也很重要,单位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还是病人。说句良心话,病人从某种角度才了我们成长的一个平台,对此,我们更要善良地对待每一位病人。尽管病人有各种各样的人,有文化的,没文化的,有钱的,没钱的,我们都要从内心感谢他们。

第三是丰富。即是有丰富的内心世界,有丰富的精神空间。弘一法师曾说过,人有三层楼,第一层楼是物质的,第二层楼是精神的,第三层楼是灵魂的。我们医生应该属于第二层与第三层楼之间。这层楼需要我们懂得欣赏美,懂得丰富自己的心灵。什么叫美?就是能为自己带来愉悦的对象。愉悦与快乐是不一样的,愉悦是属于自己心灵的,虽然不及快乐来得强烈,但它是可持续的,而且它又只能依靠自己去经营。快乐更多的来自于外界,一旦快乐的因素没了那快乐就没了,更多的是浅表的,愉悦是深层次的。怎么样有丰富的心灵,建议大家在研究专业书之外,也读一些非专业的书,比如文学,历史,社会,甚至是宗教的。这些书籍都有益于自己的内心世界,能永远保持学习与思考的习惯,不断提升自己的知识底蕴。

我一直这样认为一个人的品味可以从他的阅读史中看出来。看一本书,就如同交一位好朋友,好朋友当然也是益友。孔子说,益友有三,损友也有三。那么那些是益友呢,友直,友谅,友多闻。就是说多与正直的人来往,与知识渊博的人交朋友。我想人都是很复杂的,而且我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交往去识别一个人,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书看,心里的困惑也好,希望也好,期待也罢,一般总能在书上得到。

也建议各位医生培养一样有情趣的爱好。艺术是对人生、社会、价值的一种理解。不要求人人都懂艺术,但人离不开审美。人是世上唯一有审美要求与能力的动物。一生的活动无不是为了美而活着。有了美这个世间才充满生气。而且给自己的减压也是很管用的,尤其现在这个社会里做事,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你们接下来要面对职称晋升、家庭组建等等一系列的事,而且现在有的病人一开口给你出难题,你有多大把握,什么时候能治好病,有的甚至会录音、摄像等。虽然我们理解病人的心情,没有比医生更理解死亡是什么,但医生毕竟不是神不是佛,而且我们毕竟不是机器,而且病人也不是机器,就是一个普通的感冒我们也计算不出什么时候一定康复,哪一种药一定有效,所以我们面对这样的话时最好自己心里不要蒙上阴影,学医的都知道怎么减压,其中一条最好的就是转移情绪,寻找一样自认为喜欢的事做做。哪怕你一个人品品茶也好,独处自有独处的妙,这就是所谓的过过内心生活。而且善于过精神生活的医生对病人更是多一份人文关怀。

以上是自己的一些心得体会,不一定对,仅仅与大家作个交流罢,最后祝福每一位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收割快乐,收藏幸福,收获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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