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亚群:一只受伤的小麻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37 次 更新时间:2011-09-27 21:05

干亚群  

这只受伤的小麻雀是在草丛里发现的。

那天正准备从山道上下来的时候,忽然在树下的草丛里听到扑楞楞的声音。我们不由地往草丛里张望。一只麻雀正在挣扎着,它歪着脑袋,侧着身子由翅膀沿着地面扑腾几下。头上有一个约我拇指大的伤痕,显然子弹打中了它的中枢神经。旁边有一大群蚂蚁群起而攻之,密密麻麻地从周围钻出来,向它的头上集中。儿子想救那只麻雀,便撩开草叶,小心翼翼地把那只麻雀捧在手里。这是一只小麻雀,估计刚离开母亲不久,忽闪着黑豆样的小眼睛,两只爪子在儿子的手里不住的抽搐着。儿子一边帮它清理身上的蚂蚁,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它。它慢慢安静下来,歪着头看着我们,不叫,也不挣扎。

儿子在路上问我麻雀是不是益鸟,我说当然是益鸟了。儿子又问,那人为什么会打它?我努力想了一个答案给他,“或许它是被人误伤的。”儿子似懂非懂的“哦,我明白了。”在我很小的时候,从老人那里学会了“鸟鸟(念diao)虫儿飞,麻雀剥剥皮,酱油沾沾好东西”的乡里童谣。我也不知道这个童谣是谁告诉我的,又是谁创作的,总之在我们还没有上学前就唱起来了。我们这一大帮小孩也没少掏鸟窝,用弹弓打鸟,没有人阻止过我们做这些事,大家都觉得这是正常的事。后来,慢慢从书里得知原来麻雀曾被列为“四害”之一。既然麻雀被定为害鸟,人们就不会允许它好生好长。在50年代曾兴起过一场全民灭雀运动,人们用敲锣呐喊、追赶等方式让麻雀不停地飞,最后活活累死。“有天下午我放学回来,正在‘红湖’附近玩耍。北大学生则在打麻雀,所有的高处,山顶上,亭子顶上,都站着人。五彩缤纷的旗帜,锣鼓声和呐喊声,搞得非常热闹。据说北大占地辽阔,外面许多麻雀都跑北大后湖来了,于是得在后湖‘追穷寇’,其战略思想就是说麻雀总是要飞的,不要让它有任何落足之地,就会给它活活累死。”这是我从杨炳章的《从北大到哈佛》中读到的一段文字。那天,我正坐在靠窗的书桌上看着书,一阵悠长的鸟鸣干干净净地从窗外涌进来,与斜斜的阳光一起落在书上,掉在椅子里。我很想去看看那些鸟儿,但我又不想让它们从我窗前飞走,于是我一个人静静地听着,书中的那些场景渐渐漫漶了,而让我记住的却是阳光下的轻舞飞扬。

儿子走到河边,想让小鸟喝点水。但小鸟一偏过去的头怎么也没办法让水从嘴巴里顺利地进入。我用手捧起一掬水,然后让儿子拖着小鸟的头,把水送到它嘴边。小鸟不住地扑闪着眼睛,而嘴巴没有往水里伸,直直地挺在儿子手里。儿子见它不喝,着急了,干脆把它的嘴巴往水里浸,最后小鸟嚅了嚅小嘴。儿子手一松,小鸟又歪过去了身子。儿子问我可不可以把小鸟带回家。我知道小鸟肯定活不了,它不是一般的伤势。可我还是支持儿子的想法。一路上,儿子用手捧着它,还不住地抚摸它。他的朋友洋洋想替他捧一会儿也不肯。 小鸟很安静,有时闭一会作眼睛,有时睁开双眼,似乎在注视着什么。车内一时寂静起来。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也许有一天我攀上了枝头成为猎人的目标……”随着车子的颠簸,我突然轻声哼出赵传多年前的《我是一只小小鸟》。歌曲的旋律高亢,又充满沧桑,好像有一种张力与无奈交织在一起,欲轻欲重。哼着哼着,我不由自住地转过头去看躺在儿子手里的小鸟,心里慢慢生出一些无端的思绪,眼前晃动着被剥了皮挂在农家饭店里的麻雀。现在很多人喜欢去吃农家菜,尤其酷爱野味。一些店家为了满足食客的口味,想尽办法去捕猎或收购野味。麻雀自然是其中的一种。这些麻雀多是用土枪打来的,一串串地被放在冰柜里。什么油炸的,红烧的,煮的、烹的、涮的,各种口味的基本都有。从这些被剖了膛剥了皮的麻雀前走过,我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我仿佛听到树丛里的枪声与鸟叫声纷纷坠地,树在风中微微颤抖着,于是寂静吞噬了太阳下的温暖。如果那时看到小鸟从屋外飞过,或听到小鸟在窗口洒下欢快的鸣叫声,我感觉自己现在坐在飘着野味香的房子里失却了尊严。

回到家里,儿子找来一个木格子,又弄来一些纸,把小鸟放进里面。我去厨房找来饭粒。小鸟抖动了几下,对嘴边的饭粒一动也不动,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儿子有些紧张,问我小鸟怎么了。我安慰他,说是小鸟可能要睡觉了,我们不要惊动它,让它好好休息吧。等儿子睡下后,我把小鸟放在了楼道里。我知道小鸟肯定过不了今晚。当我放下它时,它忽儿张开了眼,还是那双黑豆样的眼珠子,还是侧着头。我轻轻地碰了碰它,然后又帮它把垫着纸挪了挪。走进房间时,我听到楼道那里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但很快没有了动静。

第二天,儿子一醒来就找小鸟。我说小鸟没在家里,在楼道口。儿子忙出门去楼道。片刻就传来儿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妈妈,小鸟不见了。”我连忙起身,果然木格子里空空的。我劝慰儿子,“说不定小鸟已经找到妈妈了,现在正在天空里飞着呢。”儿子半信半疑,下楼去找。结果还是空手而返。儿子终于忍不住了,哇哇大哭起来。我说:“你希望小鸟在天空里,还是在笼里?”“当然是在天空里。”儿子抽泣地说。我又问他:“小鸟是不是我们人类的朋友?”儿子点点头。“那就对了,我们要祝福小鸟找到妈妈,重新飞回天空。”我轻轻地把儿子搂进怀里。

窗外飞过几只麻雀,洒下一片叽叽喳喳,在树上,在电线杆上,如一个个逗号。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从楼下传来,麻雀一下子全飞走了。一会儿,小区变得安静极了,光秃秃的电线竿如一根枯绳,在风中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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