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六一:为哲学的人生与为人生的哲学

——读《维特根斯坦传:天才之为责任》,兼谈维特根斯坦与海德格尔及鲁迅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03 次 更新时间:2011-09-04 00:0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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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六一  

  

  一

  

  在写下这个冗赘而显得大而无当的题目时,我真有点诚惶诚恐。第一,哲学非人人皆可奢谈之事,此理甚明,我作为非哲学专业人士,在写下“哲学”这一个大词时,不能不说是有僭越之嫌的。第二,尤使我感到惶恐的是,作为一个理科成绩不太好的文科生,谈论在逻辑哲学与数学哲学上均有相当造诣的维特根斯坦,多少总会有点底气不足。

  然而关于人生,基本上每一个成年人都能谈上一两句,不管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还是却道天凉好个秋,只要在这世上活过一段时间,对自己、对他人的人生都或多或少有点真实的感触。对我来说,谈论“人生”(虽然这也是一个大词)相对是比较有把握和“合法性”的。

  但哲学家的人生毕竟比较特殊,也即是说,与我们通常所理解或期待的“人生”并不相同。

  哲学史上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康德,被形象地比喻为“最规则的动词”,有人曾说他的一生并无故事,他的传记就是他的思想。的确,哲学家似乎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一生都在高深玄奥的哲思中神游,他们的世俗生活似乎并没有太多可供谈论的话题。但这并不是一个全面的印象。由古至今,都有很多思想着思想同时生活着生活的哲人。柏拉图的一系列对话录不仅让人领略苏格拉底的精深哲思,还让人见识到一位伟大思想家的高贵品格(不管这些思想和品格是否与实际完全相符)。苏格拉底之死不仅有伦理人生意义,更有思想与思想史意义。第欧根尼的《名哲言行录》记载了许多哲学家的生平事迹,其中不乏有趣而又引人深思的故事。直到近现代,尼采、海德格尔、萨特等大哲学家的生平也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可见哲学家的人生并不是陪衬于他们高深思想后的一块苍白布景,有可能是恰恰相反,哲学思想只是人生这幅长卷中最醒目的一处风景。

  那么,应该如何谈论哲学家的人生呢?或者说:应该如何描述哲学家的人生呢?

  这是摆在很多哲学家传记作者面前的一个极具挑战性的难题。

  

  二

  

  哲学家的传记难写(更难写得好),这是公认的。摆在哲学家传记作者面前的材料,无非有两大块:一是传主的哲学思想,二是传主的生平经历。若侧重于前一方面,则往往晦涩难读,一般只适合专业水平较高的人士阅读。若侧重于后一方面,又易流于肤浅芜杂,对传主为人类思想所作出的贡献是一种大不敬的避重就轻。当然,想高深的人自去高深,想肤浅的人自去肤浅,两者大可以河水不犯井水,老死不相往来。关于维特根斯坦的传记,也在这一点上泾渭分明:“高深”的代表有A•J•艾耶尔的《维特根斯坦》,“肤浅”的代表有马尔科姆的《回忆维特根斯坦》。当然,这儿的“高深”与“肤浅”是一对很不恰当的代称,较严谨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哲学思想”与“生平事迹”。

  实际上,人们认为高深艰涩的哲学思想和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不能兼容,首先是因为大多数人并不能很好地领略哲学思想中不输“精彩人生”的闪光之处,其次是因为看不出思想与生活之间存在着紧密联系,因此认为人生经历对哲学家来说并不构成“历史的”意义。他们觉得哲学家的生活几乎是一成不变的重复,没有生成多少引人瞩目的新东西,二是认为完全可以把哲学家的生平经历放在一边,单纯地谈论他的思想。不过,接下来我要谈到的,可以证明这两点都是错误的偏见。

  回到哲学家传记的写作上来。虽然大多数哲学家传记要不就是倾向于传主的哲学思想,要不就是倾向于其生平经历,但优秀的哲学家传记作者,自然会思考如何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较佳的结合点与平衡点。瑞•蒙克的这本副标题为“天才之为责任”(按照英文原文The Duty of Genius,直译为“天才之责任”)的维特根斯坦传记,的确达到了其在《序》中所设定的目标:“我希望同时描述他的生活和工作,从而说清这个人是怎样做出这种工作的,并显现出——许多读维特根斯坦的人本能地感觉到的——他的哲学关切与他的感情和精神生活的统一。”

  

  三

  

  说了这么多废话,总算要转到正题上来了。作为二十世纪最重要、最具革命性的哲学家之一,维特根斯坦的名气与关注度在国内显然比不上与他同年出生、但比他多活了整整四分一世纪的海德格尔。为了扩充自己的知识,拓展一下自己的眼界,我特意买了那本素称难懂的《逻辑哲学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开始阅读。结果是,尽管里面有很多我这个(好歹选修过一个学期逻辑学的)文科生所难以看懂的逻辑演算与推演证明,但最后这本薄薄的书那种“仿佛是凯撒的谕旨”(罗素语)的语气中带着神秘的贵族气质,和“像水晶一样明晰”(维特根斯坦自谓)的思维与结构之美还是把我迷倒了。这本书奇特地结合了神秘主义与逻辑理性(如这本传记中所说的那样),初见之下,令人感到这本书作者简直就像是思考着逻辑的上帝。(实际上,经济学家凯恩斯有一次去火车站接维特根斯坦时,就直接对夫人说“上帝到了”。)

  在这之后,我开始通过各种渠道了解维特根斯坦其人其事。在大多数人的口中和眼中,维特根斯坦绝对是个谜一样的传奇人物。他出身名门,他天赋异禀,他无所不通(音乐、机械、数学、哲学、建筑,甚至编撰词典),他特立独行(放弃巨额财产,自愿走上一战战场,等等),他被一班剑桥精英当作神一样来膜拜,甚至有可能激起了中学同学希特勒对犹太人的忌恨,从而间接引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虽然那张据说是他与希特勒在同一学校的合影还未得到确切证明)。一句话,维特根斯坦是一个令人着迷,甚至着魔的偶像。

  接下来我读到了《文化与价值》、《战时笔记》,以及马尔科姆的《回忆维特根斯坦》。马尔科姆是维特根斯坦晚年的密友之一,他对亡友的回忆饱含温情,呈现出来的是一个充满人情味、同时也不乏传奇色彩的维特根斯坦。这当然也是一个讨人喜爱的形象,甚至还在某种程度上加深了维特根斯坦的魅力。

  蒙克作为与维特根斯坦并无任何接触的后来人,写作的态度自然更加严谨与客观。从开头到结尾,这本传记中的维特根斯坦给我最深刻的印象,不是他的天才,而是他的真诚——或许这就是副标题中“责任”的隐藏含义。

  这本传记的正文以这样一个问句开头:“撒谎对自己有利的时候,为什么要说实话?”

  这是童年维特根斯坦向自己提出的一个问题,据作者蒙克所说,也是他哲学思考的最早开端。尽管当时只有八九岁的路德维希对此问题的回答与日后的思想风格大不相类,但无疑揭示了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最基本的、具有支配性的一个品质:“令人既钦佩又敬畏”的“不留情面的诚实”(蒙克语)。蒙克紧接着就提到,维特根斯坦在给姐姐的一封信中坦言希望人们称他为“真之寻求者”。为实现这理想所作出的巨大努力,贯穿了维特根斯坦的一生。

  

  四

  

  蒙克把“真诚”作为维特根斯坦的一个重要性格或品质来把握,无疑是极有眼光的。以此为核心,可以解释维特根斯坦一生中发生的很多大事。这种近乎严苛(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的真诚,直接关联到维特根斯坦身上那种极为罕见的高度内省自觉,求真的本能与认识自己的强烈渴求,引发了他长达数年的焦虑,使他产生自杀念头,最终把他带到了哲学之路上。“不留情面的诚实”使他无法回避面对自己,当他开始面对自己时,他就为信仰与宗教留下了空间,驱使他到战场上体验死亡,而战场的经历又使他进一步贴近宗教(尽管他到最后也没有成为一个基督教徒),从而可以解释《逻辑哲学论》中那种奇特而迷人的神秘主义气息。不可遏制的“真诚”使他能在一生之中都始终保持着与世界、与他人、与自我的紧张关系,不断地返回那个原点,从而保持了对一个思想者来说最为必须的鲜活原初的感受力(魏斯曼在一封给石里克的信中说维特根斯坦“有一种很高的天赋,总是如初次相见般看待事物”),为他的思想源源不绝地注入动力与活力。因此,虽然他的两大重要著作《逻辑哲学论》和《哲学研究》的思想发生了重大转变,甚至连语言风格也从“谕旨”般的神秘、“水晶”般的明晰还有贵族式的言简意赅变为直白、粗糙甚至啰嗦得令人不耐烦,但仍不难从中感受到某种前后一贯的东西——那就是“求真”的冲动与激情。为了“求真”,他不惜推翻自己之前所持的所有观点,不惜仿佛重头开始似的进行更为艰深困难的思考。从《逻辑哲学论》到《哲学研究》的转变,让人感受到的,是那种令人惊叹的对真理近乎钻牛角尖的执着,绝不松懈,绝不伪饰,如此真诚,如此赤裸。真诚的本能,使维特根斯坦对自负自傲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使他对自己的著作持极为审慎甚至不满的态度(常常刚写完一段又马上将其观点推翻,时时怀疑其出版价值究竟有多少),这可以说是他生前出版的著作少得可怜的主要原因。

  在人际交往的方面,维特根斯坦常被认为是一个难以相处的朋友,他不太爱说闲话,在严肃的哲学话题上穷追不放,使与他对话的朋友疲惫不堪,但他自己并不以此为缺点(他认为,年事已高且疾病缠身的摩尔若死在哲学探讨的过程中,这种死法将是“得体的”)。他体罚思维跟不上的小学生,然后在多年后亲自登门向他们道歉。他极其厌恶学院哲学,不仅身体力行,还极力劝说他的学生不要从事哲学工作。在他的一生中,他做过很多尝试,譬如放弃财产(其中一部分捐献给了一批诗人和文艺活动者,其中包括里尔克和特拉克尔),上战场,当园艺工人,到乡下教书,到医院当药房勤务工(后来调到实验室做药剂师,制出了质量比之前所有人都高的医用软膏),甚至一度有意愿到苏联从事体力劳动,这些都是与他的“哲学家”生涯并列的(尽管他发现哲学是“唯一给我真正满足的工作”和“唯一能令我振奋的工作”),都可看作是维特根斯坦遵循内心的“诚实”铁律所作出的成为一个“求真者”的努力。

  “诚实”或“真诚”作为一个不断高速自转的轴心,在维特根斯坦的哲学思考和生活经历中的体现是极为一致的。可以说理解了这一点,很多“维特格斯坦之谜”就可以迎刃而解。

  

  五

  

  不过,极为严苛的真诚的自省也意味着一个人的不完美。蒙克的这本传记以较为客观的视角呈现了维特根斯坦的许多不完美(其中颇为敏感的一项是维特格斯坦的反犹倾向),但更多的是维特根斯坦本身对这些不完美过于敏感的自责与忏悔(颇耐人寻味的一点是,反犹倾向在他人看来是他的不完美之一,但在他本人恰是作为一种对自身不完美的反省与审视而出现的)。在仰慕者看来,这种种不完美或许都是维特根斯坦魅力的另一种注脚,但放在本人视角下审视,使读者(我)感觉到,维特根斯坦离我们是如此之近,几乎就是我们的同路人,只是他挖掘得更深,跋涉得更远,这样的维特根斯坦,虽然失去了一定程度的神秘,但显露出了另一种令人深深感动的真实。如果没有这些真实,那么他的遗言“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英文原文为“Tell them I’ve had a wonderful life”),将是难以理解的。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中,不安宁的时刻其实要远远多于安宁的时刻(尽管以他的家庭条件,他完全可以享受一个美满的人生)。从内部上来说,如前所述,他的灵魂天生充满了“不留情面的诚实”,经常折磨着他,而在外部上,他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他所爱的人要不先他而死(大卫•品生特、弗朗西斯•斯金纳),要不就是与他人结合(玛格丽特•雷斯宾格、基斯•柯克)。这样的一生,乍看之下实在很难称得上是“wonderful”。然而看完全书,想起维特根斯坦一生的经历和孜孜不倦的哲学探索,这句我之前并不理解、看似矛盾的遗言,给我的震撼是难以言表的。

  

  六

  

  哲学家被认为是“求真”的职业,但即使是职业哲学家,也不可能做到在生活中每时每处都在“求真”。但在很大程度上追求思想与行动一致求真的哲学家的确是存在的,如苏格拉底、尼采,还有本文的主角维特根斯坦。当然,这世上也存在着另一种哲学家,相比起前者的知行合一,他们的思想与他们的生活并不合拍,甚至是分裂的。

  如果读者还记得本文副标题的话,就会猜到我接下来要说的是马丁•海德格尔。

  按常理来说,维特根斯坦与海德格尔本该是最应拿来比较的二十世纪两大哲学家(分别代表英美传统和欧陆传统)。然而,他们在各方面都如此的迥然相异,他们在哲学上的成就都如此让人高山仰止,轻率的比较不仅无助于理解他们精深的思想,还很可能会弄巧成拙,流于表面,浪费纸张,沦为笑柄。因此,我在写这一部分的时候,不得不小心翼翼,只从个人最基本真实的感受谈起。

  我接触海德格尔比接触维特根斯坦早得多,早在读高中时,一位老师推荐我看《荷尔德林诗的阐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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