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汀阳:关于后现代的一个非标准表达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96 次 更新时间:2004-09-14 12: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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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汀阳 (进入专栏)  

  

  如何向我们自己讲述后现代

    

  非常感谢乐黛云先生邀请我对已经被广为讨论多年的“后现代”进行一种整体角度的表述。这件活甚难,看来我只能给一种非标准表达。不过这个问题本身是个十分有意思的问题。后现代的思想表述本来就是对现代学术的专业(discipline)表述的一种批评或反叛,至少是一种反叛的愿望。按照现代学术专业规矩来表述后现代这样一个问题确实我少有些不太顺手,因为后现代是不确定的、多义的、混杂的意向组合,特别是弥漫在生活空气中的一种气氛、一种像病毒那样可传染的情绪或者一种对待各种事情的感觉,甚至是一种表现事物的“技艺”。这种东西很大程度上是需要“默会的”(tacit knowledge),很难按照某种专业(比如说文学批评、哲学、社会学之类)的批评惯例或“范式”去定义和叙述。其实不仅是很难专业地谈论后现代,而且专业地谈论现代性也一样不容易。专业叙事在覆盖一切问题的现代化或后现代的物质/心理事实面前失去了表述的力量。不管是反思现代性还是表述后现代都不再是某个学科的话题,而是一个面向着整个思想的问题,显然就需要某种新的叙事方法(methodology of narrative)。

    

  毫无疑问,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刘小枫甚至相信,为了能够从各种方面思考现代性,应该建立一种“现代学”。不过这一正确的意识被发展为有些夸大其词的要求,因为一种领域无限大的学科(discipline)多少是自相矛盾的,而且容易由于规模太大而失去控制能力。因此,更多的人只是希望建立某种有更多自由的叙事方式使得各种学拉能够进入开放的合作。如Wallerstein对开放社会科学的要求,Wallerstein的“世界体系”意味着一个大规模的观察对象和问题体系(但不是一种“学”)。Eco提出的“迷宫式的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aslabyrinth)的思维方式则要求在意义和文化理解上的全面开放和连接。我关于syntext的设想则是一种侦查问题的方法论,强调摆脱discipline的限制而追踪各种暗中决定行动事实的“潜观念”以便重新理解各种观念体系。

    

  一直到今天,我们其实还没有一种非常全面有效的叙事方式能够充分表述像“现代性”或“后现代”之类有着超复杂意义的问题,但是我们至少重新意识到了世界的整体性,而且不是在所谓“朴素的”(naive)水平上意识到它,而是在各种复杂情况的“互动”中的重新发现。

    

  后现代态度的语法

    

  后现代态度并没有超越现代,而是现代对自身的悖论状态的自我表述。一个人按时上班,好好工作,天天向上,按照机器允许我们做的事情去做事情,说各种政治正确的话,尽管无聊,但想到可以预见的提升以及大家都想的时髦休假方法就兴致勃勃。这些按部就班(routine)的欲望和工作是现代的;现代社会是无法反抗的,反抗就只有牺牲,现代人不喜欢牺牲(那是前现代的风格和热情),于是,对自己状态的不满意就只能表达为不生气的自我讥讽或自我解嘲(如果生气就变成前现代的愤愤不平和不平则鸣)。这种无理想的批判是后现代的。这就是弥漫在空气中的、到处在传染的属于大众的现代和后现代感觉。

    

  从现代以来,“人民创造历史”成为一个仅仅略略有所夸张的事实,无论如何,现代是一个“群众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群众的欲望和意见(doxa)甚至比思想家的知识(episteme)更加准确地表达了时代事物的理念(eidos)。这是荒谬的,却又是真实的——希腊人相信只有知识才能表达作为事物本质的理念,而意见只是乱哄哄的俗人之见。现代社会显然破坏了这一知识结构,以至于形成“现象创造本质”的情况。这与从马克思到Wallerstein所批判的现代社会的“万物商品化”运动密切相关。

    

  商品要获得最大市场,就必须迎合群众,而为了继续扩大市场,就必须同时改变更多的人的欲望趣味使他们变成群众。现代社会不仅生产商品,而且生产群众,这样的“双重生产”对人们的生活经验的破坏是不可估量的。现代社会假定每个人都理性地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这个假定虽然不十分准确但大体上还说得通,可是这样一种对社会的商业定义其实是人类最大的一次生活冒险,它远远不仅破坏了各种精神价值(精神价值不可能有最大市场)——这一点早已是陈词滥调,而且严重破坏了所有人都需要的一般日常生活价值。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梦想什么呢?梦想得到一些只有少数人才能够享有的物质生活。一种物质,本来没有很大的价值,但如果它是难得的(经济学说是“稀缺的”),那么它就被感觉为有价值的。可是现代商业社会逐步地把各种在过去只有贵族豪门才能够享有的东西如山珍海味丝绸皮毛金银珠宝汽车洋房沙滩酒店以及各种装腔做秀的趣味格调都大众化了,即使暂时还没拥有,那也已经看惯了。商业甚至有本事把原本是要充分另类和边缘的暴力变态同性恋迷信堕落吸毒主流化成为人民喜闻乐见的东西(豪门生活和杀人放火都是最卖座的题材)。于是,人们高高兴兴得到了各种现代化的享乐,但是发现别的人也都有,即使有些没有得到的东西,也是早已看得烂熟的东西,意义被剥夺了。现代人在还没有得到欢乐时就只有羡慕嫉妒恨,然后又在欢乐中失去意义。这就是现代基本生活经验。我担心我们可能谈论了太多的精神,而没有充分关心物质生活在的精神性——物质并不仅仅是物质,而是精神生活。物质生活正是我们的日常生活,它所提供的意义就是我们的基本生活意义。只有当日常生活成为欢乐而无聊时,后现代才有了明确的基础。

    

  日常生活的大众化或庸俗化决不是现代人文精神的对立面,而只是它的搭档。麦当劳、电视剧、流行曲、奥斯卡、信用卡、留言电话、软饮料、体育比赛、排行榜、广告、传媒等等和标准化、制度化、民主、平等、个人自由、理性、竞争、政治正确、最低伦理、社会学、统计、数字化等等有着某种映射关系。从马克思主义到法兰克福学派等左派、尼采或海德格尔式的诗化形而上学以及女权主义和绿党等各种边缘或弱势声音都已经狠狠批斗了现代社会的各种弊病,但这些都是义愤填膺的批判,不是后现代态度。在许多时候,“批判的态度”和“后现代态度”会被混为一谈,但它们的精神气质和目的是非常不同的。那些批判都是属于现代人文精神内部的意见分歧,是现代人文精神的内部矛盾的结果,而不像后现代态度是现代精神的一个变态或悖论表现。尽管后现代是不清不楚的,但与批判却有比较明显的差别。有一个迹象是这样的:后现代不会真的去批判右派或左派,而是笑话它们,如果人们要求给出理由,那么后现代就笑话自己。

    

  有后现代态度的人们不一定与众不同的价值观(很可能十分平常),关键是,价值观不是他们的主要表达对象,他们更关心的是叙事方式,一种“悬隔判断”的叙事技巧。如果一定涉及价值观,则往往兼收并蓄,各种各样的价值都可以成为资源,哪怕自相矛盾,甚至几乎总是自相矛盾。当然也不是故意制造自相矛盾,而是很难找到不是自相矛盾的事情。虽然对世界被搞成这个样子不太满意,但决不是批判的态度,而是接受这个世界的荒谬性并且按照荒谬把它进一步彻底荒谬化(有点像Wittgenstein所说的哲学:把不太明显的胡说变成明显的胡说),以便在失去意义中获得快乐。也许可以说,后现代的一个主要语法是:对于现代事物x,你总能够按照x自己的逻辑,把x最终变成一种连x自己都不愿意接受的东西或者使x变成一个悖论。

    

  有一个据说是艳俗艺术家Jeff·Koons的口号“领导大众走向庸俗”就表达了后现代的这种思想语法(大众本来就是庸俗的,如果更加庸俗呢?庸俗到大众不好意思呢?)。在这里,也许就比较容易理解为什么后现代艺术尽管喜欢采取最大众最pop的形式,但却并不能够真的讨好大众,而只能是“实验性的”或前卫的艺术。例如周星驰的“大话西游”、Quentin Tarantino的“Reservoir Dogs”、Emir Kusturica的“Underground”等虽然都是获得成功的后现代电影,但却不是像好莱坞商业大片那样受最大多数人欢迎的电影。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电影也决不是专为文化人的“纯艺术片”,也不是专为特殊圈子的“另类片”,它们似乎很愿意重视大众,但却把大众预期的真善美“定式”改写为“问题”,这就反而使预期走样。

    

  把大众的“文本”(text)错误地放置到一个不宜的“环境”(context)里去,这样一种“情景错置”(re-contextualization)似乎是后现代的一个基本手法。这可以理解为一种“解构”——Derrida的解构理论通常被看作是后现代的一个基础理论。Duchamp划时代的小便池,最普通最大众的那种工业成品,就是用情景错置而成为(准确地说是有理由被认为是)后现代艺术经典,与此类似,Andy Warhol对各种大众喜爱的符号和形象的复制/盗且(appropriation)也是对时代的似非而是的解读。如此等等。这些后现代艺术家的所作所为对于艺术来说似乎实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艺术阴谋:既然艺术可以是任意一个可能世界,那么任何一种东西都可以被搞成艺术(按照方力钧的说法:这相当于给任何意义上的奴隶都发了自由证书,于是就不再有严格意义上的革命了,一切胡作非为都是预先允许的)。但是这个后现代艺术阴谋又正好是现代社会的一个社会学表述:既然现代的生活世界是由齐一化、标准化的工业来定义的,而不再是由个人化、经验化的手艺(arts)来定义的,那么,艺术(arts)的逻辑就不再是手艺而是工业。

    

  悖论的现实主义

    

  后现代可以理解为一种现实主义,它决不是关于某个理想世界的表达,而是关于现代生活的现实描述。它的特点,正如前面所述,只不过在于它表达的是现代现实的悖论方面。我相信,把后现代理解为一种“悖论的现实主义”是恰当的。后现代是一个经常被胡乱理解的概念,比如说容易与文化批判混同,或者容易被认为是胡闹或至少是不严肃的搅局,这些都至多有一点表面的相似。有时后现代又被过于广泛地理解,以至于有所谓“积极的或建设性的”后现代,据说是不满意通常的消极的后现代怀疑主义态度。但这样的后现代不免太广义了,几乎可以把所有关于未来的幻想包括在内。当然不是说不能有非常广义的概念,并键是在这里人们关于未来的幻想好像与通常意义上的后现代态度不太一致,似乎没有必要让后现代概念承担过多雄心勃勃的内容。假如将来人们有理由有能力终结现代,那个现在无法命名的新时代恐怕不能归结为后现代精神。

    

  在人们普遍不满意现代理念的情况下,“后现代”这个概念显得便于利用,于是轻易地被捆绑上许多似是而非的东西(想起皮尔士说,“实用主义”是一个“丑得人们不爱利用的”概念),诸如反本质主义、反普遍主义、整体论、非理性主义、生态运动、女权主义、反文化霸权、绿色观点、反资本主义、弱势边缘群体声音、同性恋、动物保护、后哲学以及一些封建迷信等都似乎可以被算做后现代。未免太乱了。

    

  与后现代态度最为接近的怀疑论,正如Lyotard所指出的,后现代特别表现为对“元叙事”的不信任。后期Wittgenstein的哲学被认为属于后现代风格的思想,也被说成是一种新怀疑论。如果把后现代定位成一种怀疑论,那么,进而就很容易想到反本质主义、反普遍主义等等。像这样对后现代比较广义的理解当然有一定道理,不过如果要更加微妙地理解,就宁可狭义一些。我甚至觉得后现代态度和怀疑论、反本质主义、反普遍主义等并不特别一致,而只是“家族相似”(用Wittgenstein的话说)。一个主要的理由是,像反本质主义、反普遍主义和怀疑论等虽然与后现代有亲戚关系,但它们却另有可能导致别的思想路径。至于女权主义、弱势群体权利和同性恋等则甚至有几分现代主流化的味道,就更不像后现代的了。不过这个滑稽的现象本身倒是后现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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