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丁丁:生命,激情,理性

————评兰德《源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51 次 更新时间:2010-07-08 22:1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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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丁丁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 现实世界里可能实现的较好的社会制度,既不是兰德批判的那种集体主义的,也不是兰德鼓吹的那种自我主义的。今天,我们知道,它必须有公民政治,它必须给每一个人参与政治生活的权利。另一方面,在更广大的时空范围内,人类社会所生存的环境也在演变着,故而有社会对环境的适应问题。随时间推演,一些无法适应其生存环境的社会消失了,一些更好地适应了生存环境的社会蔓延开来。这是一个过程。

  【关 键 词】自我/幸福/过程

  

  那是晚间8时21分,我读完第706页,这部小说的中译本的最后一页。我信手翻阅这本被称为“小说”的作品,跳过排印在书的最前面的几页难避广告之嫌的名人评语和郑重推荐,跳过兰德本人为《源泉》二十五周年再版撰写的前言,我努力思索那一页简短得令人生疑的“目录”——它只有五行字,“前言”,“第一部分 彼得·吉丁”,“第二部分 埃斯沃斯·托黑”,“第三部分 盖尔·华纳德”,“第四部分 霍华德·洛克”。我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这些人物代表着我们每一个人身体内的四种元素,这些元素之间的不断冲突与不断和解,构成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历程,让我们沉沦、升华、毁灭、创生、再度沉沦……然后,我明白,一切书评都不应当写,它们完全没有表达出这部作品的思想,看看“亚马逊网上书店”张贴着的那些英文评语吧,看看排印在这部中译本最初几页里的那些名人评语吧,它们是一层隔膜,带着旨在为“兰德”贴标签的那种淡然和冷感,它们是毫无理由地出现在那里的多余的摆设,或许,以极小的概率,只有格林斯潘的评语是一个例外,他与兰德多次长谈至深夜,他甚至没有必要阅读这部作品。

  从北京到上海,从上海到杭州,又从杭州回到北京,我在闲暇时间里只读这一部作品,并且,我搜索到至少五百页关于兰德的值得我阅读的英文资料。一路上,我反复思考她向我提出的问题。有时候,我怀疑她是否向我提出过任何问题——丢失了所思考的问题,我相信,这是每一位体验过“反复思考”的人都会承认的很可能发生的事情。我需要从头开始……

  安·兰德,1905年出生于彼得堡一个普通中产阶级犹太家庭,诞生时,她的名字是“阿丽莎·季诺维也夫娜·罗森鲍姆”。9岁的时候,她立志要成为一名作家。她在彼得格勒大学主修历史和哲学。其后,进入国家电影艺术研究所学习“影剧创作”。1925年,她被许可探访美国的一位亲戚,抵达芝加哥,数月后,决定“滞留不归”。自此,阿丽莎·罗森鲍姆,21岁,开始了她毕生从事的对她想像中的基于理性与激情的有尊严的人的生活追求。当然,她的探索充满坎坷与躁动,尤其是,她的新生活开始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和1929年之后的“大萧条”时期。事实上,她从“好莱坞”电影剧本创作的最底层开始了她的现实生活,为生计而辗转于各种奇怪的工作之间,直到1931年嫁给一位演员弗兰克·奥康纳,成为美国公民,才结束了漂泊不定的谋生阶段。她感激奥康纳,在《源泉》二十五周年再版序言里,她承认奥康纳给了她精神燃料,让这部作品成为可能。据她回忆,“当时我没有经常沮丧,即便是沮丧,那种情绪也延续不过当夜。”然后,“有一个夜晚……我觉得再也没有力量去朝着事物应当具有的状态迈进一步了。那天晚上,弗兰克与我进行了几个小时的长谈。他使我相信,人为什么不能把世界让给他所鄙视的人。”

  1936年,28岁的时候,兰德发表了她的第一部小说《我们,生活着的》,首次表达出她的信仰与哲学——自我的、生存论的、客观主义的。1943年,她发表了《源泉》——尽管在获得极大成功之前,这部作品曾被多家出版社拒绝。1946年,西方知识分子卷入战后社会秩序重建的热烈争论中,兰德发表了《资本主义:未知的理想》,激烈然而有效地为自由企业制度辩护,后来,在《源泉》二十五周年再版序言里,她这样写道:“既然人是在其他人的活动中间活动并与他人打交道的,那么我就必须表现那种可能使理想人物存在和发挥作用的社会体系——一种自由的、生产性的、合理的体系,它要求和报答每一个人身上最出色的东西。这个体系,很显然,便是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

  1957年,她42岁的时候,发表了后来被公认为是她的“登峰造极之作”的小说《被蔑视的栋梁》(Atlas Shrugged——或可直译为“巨人漠然”),由于这部小说,她不再仅仅被称为“最畅销小说家”。她还被称为“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这部小说,今天仍被视为一种“奇迹”,怎么可能呢?由于它为她带来的声望,她被邀请到许多大学去发表演说。自1962年开始,她担任“客观主义通讯”的编辑,后来,这份通讯杂志更名为“客观主义者”,仍由兰德担任主编,直至1971年。从那时起至1976年,她是“安·兰德通信”的编辑,她发表在这些刊物上的一系列哲学文章被编为六卷,陆续出版。

  在《被蔑视的栋梁》的“后记”中,兰德写道:我的哲学,就其精髓而言,是关于英雄般地生活着的人的概念,他以自身感受的幸福作为他人生的唯一道德目标,他以创造性的生产劳动作为他唯一高尚的活动,他以理性作为他唯一接受的绝对准则。

  但是“幸福”,作为一种激情,兰德相信,它来自具有客观价值的成就感。这种成就以及达到它们的手段,我们只能凭借理性,从大千世界中去寻找和辨识。在这一探索过程中,为达到我们命定的目标,我们还需要具备一些美德——独立、诚实、正直、骄傲、一致性与创造性。

  安·兰德的“客观主义”哲学从下述“公理”出发,她自己称之为“存在的首要事实”(the primacy of existence),或者,又可称为“形而上学现实主义”——世界独立于人的意识而存在,它是现实的,真实的,是存在的首要事实。这意味着事物就是事物本身(物自体),当然,也就意味着,人只能感知和想像他所处的这一客观的世界。这一“公理”,兰德认为,是一切属于人的知识的出发点。作为对比,我援引金岳霖先生的知识论——首先有“主体—认知关系—客体”这一思想图案,其次有客观的“所与”(the given)以及所与在官觉内的呈现,再次有基于所与呈现的意像与思想。

  一方面,由于采取了亚里士多德以来西方传统哲学的“主—客”两分的立场,还由于承认生存于特定时空的个人的理性能力是有限的,兰德相信,主体对客体的认知是“局部的”,每当我们的思想图像变得足够大从而难以被记忆的时候,我们就创造一个“概念”——通常以“符号”形式——来代表这一思想图像。故而,概念是知识的“单元”。另一方面,或许受到伯格森的影响,兰德相信,当认知主体试图面对每一概念里包含着的无数可能的具有某种相似性的事物时,他自身必须具有“同一性”,他自己的人格不应是分裂的,在他的意识里主体是统一的,否则,这概念就是支离破碎的,从而不成为知识的单元。

  所以,人能够把无数可能的事物根据它们之间的某种相似性分类为“概念”,首先因为人有理性——在“主体—认知关系—客体”这一思想图案内主体有从所与呈现中发现各种关系的能力,其次因为人有尊严——首先是身体的同一性,继而是思想的独立性,再而是生活的完整性。

  在西方思想传统里,兰德的上述立场被称为是“客观主义”的,与此相应,兰德的社会理论是个人主义的,是有着至高无上的尊严的主体对客体的认知并由此获得升华的过程。在中国思想传统里,金岳霖先生称他自己的立场“既非主观主义的也非客观主义的”,他努力要做到的,是“事与理并重”的态度,是“既求真实又求通理”的认识论,是“有能有式”的本体论。

  兰德的立场与金岳霖先生的立场,有一点是相通的,那就是对“真”的尊重——我们对外物的真实感要求这外物独立于我们的意识,要求它不随我们意志的改变而改变,同时还要求我们关于外物所建立的通理是公的而非私的。金先生说,上述三项条件缺一则“真”取消。缺乏真,我们会感到人生不是圆融的,而是支离的,是疏远的,是荒唐的。

  求真实的人生,兰德由此认为,要求每一个人努力成就一些真实的而非虚幻的事情。人的这种要把生命的真实感表达出来的努力,被称为“生产”,也称为“创造”。

  不过,创造纯粹属于个人的事情,只有个体生命激情的喷涌,借助于理性,才可能创造。我们每一个人身体内的创造力的源泉,在《源泉》中是由“霍华德·洛克”(Howard Roark)代表的,他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真”的自我,是兰德阐释的“真我”(ego),是黑格尔定义过的“意志”的自由本质的化身。

  可是,在世俗生活中,他对我们而言经常是陌生的,是被我们的意识形态遮蔽了的,是引起大众恐慌从而必须被送上火刑柱的那种人格的化身。他站在我们面前,以我们每一个人的自我的名义宣称:“创造者并非无私。他们力量的全部秘密就在于——它是自给自足的,自我激发的,自我创造的。那就是奋斗目标,干劲和活力的源泉,是生命力——一种最原始的动力。创造者并不服务于任何人和任何事物。他一直是为自己而生存。……而且只有通过为他自己生存这种形式,他才能成就荣耀人类的伟大创举。这便是成就的本质。……但是,心智是个人的属性。并不存在所谓集体的大脑这样的东西,并不存在所谓集体的思想。由一群人所达成的一致只不过是一种妥协,只不过是从许许多多个人的思想中推断出来的一个结果而已。它只是再次推论的结果。首要的行动——推理过程本身——必须由每一个人来独自进行。……没有哪一个人能用自己的大脑代替别人去思考。人类身体和精神的所有功能都是他个人的东西。它们无法分享和转移。……这种创造才能是不能给予他人的,也是不可能从别人那里获得的,更不可能与人分享,去模仿和剽窃。它属于单一的、个体的人。……人能相互学习,可是所有的学习只是材料的交换而已。……在这个世界上,人类面临着他们最基本的选择:他只能在两种方式中任选其一——是依靠他自己的头脑独立工作,还是像那些依靠别人的大脑来生存的寄生虫一样。”(注:安·兰德:《源泉》,高晓晴、赵雅蔷、杨玉译,重庆出版社,2005年版,第691—692页。)

  这一事件发生在这部小说的末尾,在发表了上述和其他方面的那些“辩护词”之后——这些辩护词将被我们多次援引,洛克,我们每一个人的真我的化身,被我们的陪审团裁决“无罪”。

  近七百页的铺叙,这部小说的全部情节——关于我们每一个人在都市里演出的那些日常生活与内心冲突的描写,在任何一位具有理性能力的读者看来,似乎都是为着把故事引导到“第四部分”第18章审判洛克的法庭上,让我们的理性认真倾听洛克从未公开发表过的这番自我辩解,并且让我们每一个人获得这样一个对我们的真的自我宣布“无罪”的机会。

  彼得·吉丁,今天,是中国的大学生、公司经理、政府官员以及形形色色的社会精英,是他们最熟悉的那部分自我的化身——它活得丰富多彩,犹如都市生活的万花筒那样,折射出他们的锦绣人生。虽然,它活得不很真实。我们不会责怪它,因为那不是它的过错,那是社会的过错。不是吗?他有那样的一位呵护他的母亲,一心指望他长大成材、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她仅仅是为了完成这一使命而活着,她无私奉献了自己的全部生命,为了吉丁。我们不责怪吉丁的一系列选择,因为那根本不是他在选择,那是他在社会操纵下作出的选择,他无法反抗他的父老乡亲,他不能背信弃义地践踏他们对他的期望和他们已经给予他的嘉奖,他的使命就是满足最大多数人的最高预期,虽然这使命最终将难以承受,最终将毁灭他的创造力,但他毕竟还是要承当这一使命。

  第642页,埃斯沃斯——他是社会共谋的人格化身,他来拜访吉丁,最后一次拜访。他站在那里,对吉丁提出了最后通牒,要求他最后再出卖一次大学时代和后来人生道路上他唯一的朋友——洛克,在上述第18章的理性法庭上。他和吉丁,通过他们的对话,剖析着吉丁的心灵:“别管我。”“太晚了,皮迪。读过《浮士德》吗?”“你想要什么?”“霍华德·洛克的脖子。”“他不是我的朋友。他从来都不是。你知道我对他的看法。”“我知道,你个该死的白痴!我知道你终生崇拜他。你对他顶礼膜拜,而同时却在他背后捅刀子。你甚至连自己那点蓄意害人的勇气都没有。你想方设法还是不行。你恨我——噢,难道你猜不出来我是清楚这一点的吗?——可你却跟随了我。你爱他,而你却毁了他。噢,皮迪,你确实把他给毁了,可现在没有退路了,所以你将不得不把这出戏演到底!”“你很久以前就该问问这个问题。可是你却没问。那就说明你清楚这一点。你心里一直清清楚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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