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邓正来新著出版暨哈耶克自由主义理论”学术研讨会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55 次 更新时间:2010-06-13 15:57:39

进入专题: 自由主义   哈耶克   邓正来  

邓正来 (进入专栏)   朱维铮等  

  

  编者按语

  

  晚近以来,特别是伴随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爆发,由“华盛顿共识”和“新自由主义”所主导的世界秩序正处于面临调整的临界时刻。作为“20世纪最伟大的自由主义理论家”和后冷战时代大行其道的“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主要奠基人之一,哈耶克仍是我们探究西方自由主义理论之得失、推进社会秩序(甚或世界秩序)之重构不可回避的学者。我们究竟如何对待哈耶克的自由主义理论?如何对待哈耶克对计划经济的批判?如何看待哈耶克在西方自由主义学说史的位置?如何认识哈耶克自由主义理论与当下“新自由主义”之间的关系?如何在反思与批判哈耶克自由主义理论的基础上推进中国社会秩序和世界秩序的重构?诸如此类的问题仍是值得我们认真对待的问题。2009年11月8日,值复旦大学出版社推出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院长邓正来教授集十余年之力所完成的哈耶克研究成果(《哈耶克社会理论》、《哈耶克法律哲学》)之际,由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复旦大学出版有限公司、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共同主办的“邓正来新著出版暨哈耶克自由主义理论学术研讨会”在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召开。来自上海社科院、北京大学、复旦大学、浙江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上海师范大学、浙江工商大学等高校和研究机构的20多位专家、学者参加了研讨会。现摘录将部分与会学者的发言(都已经过作者本人的修改)辑录于此,以飨读者。

  

  邓正来:对哈耶克的一种个殊化研究

  

  感谢各位老朋友周末前来参加这个研讨会,感谢复旦大学国务学院和复旦大学出版社为筹备这次研讨会付出的努力,感谢复旦出版社贺圣遂、孙晶和陈军等诸君为拙作的出版付出的辛劳!我之所以出版《哈耶克社会理论》和《哈耶克法律哲学》这两本论著,主要有三个目的:

  首先,从个人思想操练层面来看,是对自己1994年以来哈耶克研究工作的一个阶段性的小结。自1994年来,我翻译了哈耶克个人论著近220万字,写了这两本论著所收录的数十万字论文;此外,我主编的近70万字的《哈耶克读本》也将于近期推出。所有这些论著的出版都集中反映了我十余年来进行哈耶克研究的成果。

  其次,从理论上看,哈耶克的思想中还有很多重要方面值得进一步探究的问题。第一,哈耶克的无知观、有限理性论等与传统或地方性的nomos的关系问题。其所开放出来的核心问题是:人的理性是否足以摆脱产生这种理性的各种条件?外在于这些条件对理性进行反思和批判是否可能?等等。第二,与社会、经济和政治秩序的建构相关的问题。比如说,政治经济秩序建构本身的意识形态化问题,即自由主义本身的意识形态化问题。当然,还涉及到一个值得深究的哲学问题,即知识的性质问题:知识究竟是力量、权力,还是生产力?知识是否具有我所谓的“正当性赋予”的力量,即赋予某种社会性质以正当性?我们究竟是在做世界,还是在想世界?这两者的关系为何?等等。

  最后,从知识产生的角度来看,这两本书以及《哈耶克读本》不仅体现了一种个体化的学术研究方式,也体现了我一贯提倡的“个殊化研究进路”,即在践履一种研究性阅读与研究性批判的同时,试图建构一种进入大师思想和开放出“问题束”的方式或者方法,亦即那种语境化的“个殊化”研究方式。因此,它们的出版,在新一轮“国家主义”回潮的当下,也可以被视作对当下主流的、以集体性生产的方式进行学术研究的这种知识生产状况的一种反思和批判。

  

  朱维铮:浅说邓正来二书

  

  我是学历史的,读了邓著二书,没有资格从社会理论或法律哲学方面说三道四,只能就古近中国人怎样看待“自由”,讲点感受。

  古汉语里自、由二字互训,联成一词似初见于唐修《隋书》。其中描述隋文帝的鲜卑族皇后“奇妬”,闻知文帝私幸一名美人,就将她暗杀,惧内的文帝大怒,单骑出宫窜进山谷,然后对追及的大臣哀叹:“吾贵为天子,而不得自由!”那以后列朝的诗歌小说,便常用“自由”一词,形容率意迳行的举止。

  晚清改革思潮的推动者都好讲“自由”,尤其是在西书中译层出之后,表明他们的“自却由”理念,已接受西方诠释。例如首先全译穆勒《自由论》的严复,便称中国人视自由为“放诞、恣雎、无忌惮”,均属“劣义”,因而将书名译作《群已权界论》,以示与传统观念划清界限。在戊戌新政被慈禧集团绞杀后,在国外办刊作文不断抨击清廷腐败的梁启超,一度醉心于英美的人权自由,在《新民说》、《饮冰室自由书》中,连篇累牍宣传唯有实现政经财文的全面自由,中国才能得救。这招致他的导师康有为憎恶,连连致函予以痛斥,说他背弃了以吁求清廷用立宪消饵革命的既定方针。当然,无论严复、梁启超,还是鼓吹排满革命的章太炎、邹容等,对欧美“自由”观,各有所尊,诠释混乱,衡量尺度有斯宾塞、穆勒、卢梭等等式样。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从清末到民初,乃至延续到上个世纪,中国学界对于“自由”理念,鲜有学理与历史相结合的非功利性考察。我们曾经奉“反对自由主义”为圭枭,但反思“自由主义”的经典指示,却不能不说那是隋文帝式关于“自由”界定的新诠。

  因而,忝居中国思想文化史的从业者,我初见邓正来教授翻译的哈耶克《自由秩序原理》,就深感兴味,以为有助于厘清古近中国人关于“自由”的形同实异的历史理解,那以后结识邓先生,越熟悉越为他不计眼前功利,潜心研究哈耶克和西方自由主义来龙去脉的风格所折服。我在复旦从教已近五十年,如孟子所云总为“人之患”,也如梁启超所云“务广而荒”,于是很钦羡为学问而学问的专家。邓正来先生多年如一日,从原初文本的翻译出发,由译而介,进而针对近现代中国学界好谈西方自由主义,却不明西方自由主义的经典及其历史为何物的现状,著成《哈耶克社会理论》、《哈耶克法律哲学》两部大著,令我读后深感吃惊,以为这才堪称“西学东渐”的研究典范。

  近年我特别希望中国未来学子,重视历史上的中国与世界的课题研究,但愿邓正来教授二书,可成这方面历史研究的楷模。

  

  童世骏:社会主义者也应该重视哈耶克

  

  邓正来教授对哈耶克的社会理论、法律理论以及作为两者基础的哲学理论进行的持久研究,不仅在中国学界影响很大,在公共媒体上也经常有人提及。对这种现象的一个解释,是邓正来的哈耶克研究的深入细致和执着严谨,符合了中国公众对学术研究的善意理解和中国学界的自我期待。对这种现象的另一个解释是,哈耶克毕生捍卫和研究的市场经济、法治国家、自发秩序、个人自由、等等理念,通过邓正来和其他一些学者的译笔和论著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进入中国,满足了这个国家的经济政治社会文化诸方面发展的某种思想需要。后面这种解释的另一种说法、也是更加干脆的说法,是改革开放的中国对哈耶克的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产生了特殊兴趣。但我这里想说的是,不仅对自由主义或个人主义有特殊兴趣的人们应该重视哈耶克;对社会主义或社会民主主义有特殊兴趣的人们,也应该重视哈耶克的理论立场和学术研究。在当今世界,真正要做一个踏实的开明的社会主义者,不应该对哈耶克对社会主义的尖锐批评视而不见、避而不谈。

  确实,社会主义的思想和实践从来也没有因为哈耶克的工作而偃旗息鼓。1944年,哈耶克批判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和福利国家最尖锐也最出名的著作《通向奴役之路》出版的那年,卡尔·波兰尼的同样尖锐批判自由主义和市场经济的著作《大转型》也同时出版,并且至今仍被许多人奉为经典。1974年,哈耶克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而与他分享这一奖项的恰恰是他所激烈反对的福利国家政策的最重要的理论辩护者之一奎纳尔·缪尔达尔。但我们也应该看到,即使去年爆发的全球金融风暴似乎为自由市场经济的失效提供了无可反驳的证据,而且甚至连前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也承认对放松对金融市场的严格监管是一大错误,但欧洲多数选民们却并没有把多数选票投向更重视市场监管和公共福利的中左翼政党,法国、德国甚至丹麦这样的国家,偏向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的党派依然执掌大权。其间的道理,相信通过对哈耶克的深入研究会有所明了。

  因此,对于左翼或社会主义者来说,一方面确实有必要提醒人们注意,经济全球化、信息网络化、全球气候变暖这些任何社会理论家都不应该回避的重大现象,都是在哈耶克完成其主要著作之后出现的;另一方面也应该承认,哈耶克尽毕生之力所论证的有关人类知识、人类行动、社会秩序而不仅仅是经济系统的诸多观点,是我们在思考知识与无知的关系、行动与思想的关系、秩序与自由的关系等等问题的时候,有必要高度重视的思想资源。

  

  林尚立:自由的难题:从生命存在到社会存在

  

  在现代学术空间中,论及自由,都绕不过哈耶克;在中国的学术中,论及哈耶克,都绕不过邓正来。中国学术与世界学术的这个勾连,也是颇有意义的学术现象。解释这种现象的答案,可能只能从邓正来教授最近出版的两本研究哈耶克的著作中才能找到。

  关于哈耶克,我没有研究多少,但对自由,我一直有强烈的学术兴趣。因为,我一直认为马克思主义的学说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围绕着人如何彻底摆脱异化,成为完全的自由人展开的。如果说马克思是在人类发展的终极关怀层面上关注自由,那么哈耶克则是在人类发展的现实关怀上关注自由。

  其实,自由是人的内在属性。人不仅有欲求,而且有意识,有意识的欲求构成人的生命意志,从而使人不同于动物,不断追求新的境界,创造新的欲求与满足。这种生命意志的现实体现就是人对自由的追求。

  然而,人的现实存在是社会存在,要过群体性的社会生活。因而,人对自由的追求,就面临一个基本的困难,即如何使自由从作为生命意义存在的每个人的自由转化为在群体性生活中也能实践和实现的社会存在的自由。为此,人类设计了各种规则、法律与制度,力图使得每个人能够在社会领域中最大限度地实现自由与发展。

  因此,我们对于自由的认识和把握,可以从两个维度出发:一是从作为生命意义存在的自由;二是从作为社会意义存在的自由。从前者出发,我们必须回答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从后者出发,我们必须回答社会从何而来,社会应往何处。这两个层面的回答是相互关联的,既需要哲学高度的终极关怀;也需要现实维度的制度与政策设计。也许仅仅从一个维度出发来研究这个问题要容易一些,但同时从这两个维度进入,并相互呼应,表里结合,那就困难许多。哈耶克理论功能和魅力所在就是能够同时将这两个维度的分析融为一体,从而构建起自己的理论体系。这样的理论体系既能触及个体的心灵,也能够触及社会制度的本质,其可能产生的效应与影响之大,自然可以理解。

  研究与阐发思想家的思想,在于很好地呈现思想本身。然而,这种呈现实际上已不完全是思想家本身的思想,更多的是研究者基于自己理解所呈现出来的思想家的思想。因此,在这两本书中,我们在关注哈耶克在想什么的同时,也应该关注本书作者在想什么。

  

  王铭铭:从邓正来的为学想到三个“不等于”

  

  我被我所景仰的朱维铮先生对于邓正来教授的高度评价所感动,也被老邓的学生对他的批评所感动。一个学界人物,能得到老者的爱护、幼者的批评,那算是值了。

  1994年10月我回国,到北大报到,很快就想,应去结识一位叫做邓正来的学者。过了一些时日,我由一位同事引路,前去他在北京郊区六郎庄的住所。那时一处农舍,小两层,略显破旧,但我当时住承泽媛的狭小公寓里,相比之下阔气一些。有同事说,老邓是一个无学历的“老土”,不理解为什么一个留学英伦的“海归”还想拜见他。我寻找老邓,理由很简单,那时,他主编一本杂志(《中国社会科学季刊》),给我的印象是国内少见的规范、内容丰富、思想活跃的期刊。当时的国内官办杂志,尚是不怎么能容纳注释完整的社会科学论文的,一些学术讨论,也流于空泛,而老邓主编的那本杂志,给我留下了完全不同的印象,我心想,无论主编是否无学历,那都是一个高人。

  这些年与老邓交往颇多,私事就不多说了,一点值得说的是,老邓这个人作为一个学术生涯的范例表明:无学历不等于无学问。

  我总想,老邓能“混”成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院长、特聘教授,乃是今日中国学术体制之一大奇迹(也可以说是“奇闻”)。大家今日若不是能混个博士、博士后头衔,那想要在重点高校里待着,那是天方夜谭。而老邓不同,他呢,无学历,却居然先后由吉林大学和复旦大学给予殊荣,成为教授。其他学者可能会说,这是因为我们这个社会空间越来越多元了,自由度越来越高了。这个解释是有相当道理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邓正来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自由主义   哈耶克   邓正来  

本文责编:lizhenyu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演讲稿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34243.html
文章来源:正来学堂

2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