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枫:诗人的“权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12 次 更新时间:2010-05-03 20:5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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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 (进入专栏)  

  

  在我们的耳朵里,荷马的名声比赫西俄德响亮得多,但早在古时候,希腊就流传着赫西俄德与荷马赛诗胜过荷马的故事——尼采年轻时考索过关于这事的流传文本的真伪(《尼采早期文稿》,第二卷,306页以下),尽管查证出故事是编出来的,但古人编造这样的故事至少表明,在当时的一些人眼里,赫西俄德诗作与荷马诗作相比差不到哪里去……事实上,在雅典的古典时期以前,人们就已经把赫西俄德与荷马相提并论,尽管赫西俄德稍晚于荷马,生活年代大致在公元前七百年间——希罗多德在《原史》中这样写道:

  我认为,赫西俄德与荷马的时代比之我的时代不会早过四百年;是他们把诸神的家世教给希腊人,把诸神的一些名字、尊荣和技艺教给所有人,还说出了诸神的外貌。(第二卷,53页,王以铸译文,略有改动)

  在希罗多德笔下,赫西俄德不仅与荷马并称,还摆在荷马前面……其实,作为诗人来说,赫西俄德与荷马非常不同,就文辞而言,赫西俄德的诗作的确显得笨拙、粗糙些(尽管有的说法也过于夸张,参见默雷《古希腊文学史》,57页,孙席珍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8年),这倒不一定是因为赫西俄德缺乏诗才——据推测,荷马出身于贵族世家,他的诗作是为贵族圈子里的歌手们写的,赫西俄德出身农民,对贵族们的习规没兴趣,在他笔下没有英雄、美女,没有宏辞、壮举,有的则是农民们操心的事情:筹划、劳作、交易、日常的艰辛乃至统治者的不义……据说,荷马“从上面”看人世,赫西俄德“从下面”看人世,以至于如今有人说,赫西俄德是西方第一个社会批评家,有反贵族品味,关注劳动、虔敬和正义……

  把赫西俄德与荷马相提并论自有道理:他们采用同一种诗律形式——六音步格律来作诗……据说当时诗人只能以此诗律来作诗;以前,通常认为荷马写的是叙事歌谣、赫西俄德写的则是警示式的教喻诗,其实不对,赫西俄德的诗作也是叙事诗,只不过讲述的故事不同……无论如何,希罗多德把两位诗人相提并论基于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希腊人赖以生活的宗教是靠赫西俄德和荷马首先形诸文字的。

  与荷马的诗作一样,赫西俄德的诗作也以缪斯起头,比如《劳作与时日》是这样开始的(以下引诗均为刘小枫译文):

  缪斯们啊,你们以歌咏得享盛名,快从皮厄里亚

  来这儿吧,叙说宙斯,赞颂你们的父神!

  看来,向缪斯祈祷,是那个时候作诗的起兴程式。不过,倘若我们稍加留心,就会发现,赫西俄德诗作的起兴与荷马诗作差异不小:比如在这里,诗人并没有像荷马那样请求缪斯赐予灵感,而是径直请求缪斯唱颂宙斯和这位天神的伟大权力……《神谱》的开篇差别更大,也更为意味深长。

  让我们以歌咏赫利孔的缪斯开始吧!

  《劳作与时日》与荷马诗作的开头至少形式上一样:祈请缪斯出来“叙说”,诗人仍然仅是传言者,但在这里,“我们”[诗人]直接叙说,以“歌咏”缪斯起兴……诗人不再是原诗人缪斯的传言者,诗人的身份、地位都变了——古希腊上古时期的颂诗都以“我要歌唱[某位神]……”的***(此处省去希腊文若干)[序歌]起兴(托名荷马颂诗就如此开篇),与叙事诗以吁请缪斯出面歌唱的序歌起兴不同,但《神谱》更多属于叙事诗——而且绝非偶然的是,这里开头的是“我们歌咏”,从而与托名荷马颂诗有所不同,在接下来的缪斯咏中,诗人又说到缪斯向自己“授权”的事情。

  《神谱》的“序歌”缪斯咏很长,共115行,诗人一上来就咏唱缪斯们如何清妙,沐浴过清泉的玉体如何娇柔无比(1-21行)……然而,这段赞咏绝非仅仅是在赞美缪斯们如何迷人得不行,而是她们属于宙斯神一族——换言之,诗人真正要歌咏的并非是缪斯们,而是她们的家族……赫西俄德随即提到了好些要神的名字,似乎在为紧接下来叙述缪斯向赫西俄德授与诗人的“权杖”作铺垫:

  [22]从前,缪斯们教给赫西俄德一支美妙的歌,

  当时,他正在神圣的赫利孔山下牧羊。

  女神们首先对我说了这些话——

  [25]奥林匹亚的缪斯、手持盾牌的宙斯的女儿们说:

  “粗野的牧人们呵,可鄙的家伙,只知道吃喝!

  我们当然懂得把种种谎话说得来仿佛就跟真的一样。

  不过,只要愿意,我们也能述说真实”。

  宙斯的女儿们如是说,言辞清晰确凿。

  [30]说着,她们从盛开的月桂摘来一枝耀眼的

  枝条,作为权杖赠给了我,还把神妙之音吹进,

  我的心扉,让我得以咏赞将来和过去;

  她们还召唤我歌颂那幸福而又永生的一族,

  并永远在起头和结尾时唱颂她们。

  “缪斯们教给赫西俄德一支美妙的歌”的动词“教给”支配双宾语:“赫西俄德”和“一支美妙的歌”,这两个宾词其实可以互换,似乎赫西俄德自己就是女神所教的美妙的歌本身,或者说美妙的歌就是赫西俄德自己。

  更显眼的是出现了赫西俄德自己的名字,这可是希腊文学史上的一件大事:在荷马诗作中,诗人荷马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的说辞,以至于后人对荷马的身世一无所知……荷马是个无名的歌手,在所属的歌手族中并没有作为个人凸显出来,赫西俄德却在诗作开始不久就彰显自己的大名,成了第一个以自己的名字来命名作品的诗人——有现代古典学者解释说:赫西俄德本来是农民,要当“职业诗人”就得为自己“正名”……何况,赫西俄德作诗带有纯粹私人性的动机——与自己的兄弟争夺遗产曾受过上层权贵欺负,要通过写诗来为自己伸张“正义”……诸如此类的说法不妨看作现代学者的度君子之腹,赫西俄德诗作毕竟具有贵族制文明性质,其中的人与诸神竞赛的故事就是证明。更为关注公义问题倒是真的,但这一关注是在诸神与人、人与自然的劳作关系等主题中出现的——人生中日常的受苦和劳作有何意义,才显明了赫西俄德诗作与荷马的不同。

  从词源上看,Hesiodos似乎是个“笔名”(而非如默雷所说不像是个笔名),因为,这个名字恰好体现了诗人的职分以及缪斯与诗人的特殊关系:这个名字的前半部分 Hes- 派生自动词***(此处省去希腊文若干)[送走;发出(声音)、说出],后半部分-odos 派生自***(此处省去希腊文若干)[人声、话语;讲述、神喻]。这倒不是创新,荷马的名字就是如此:Homēros的前半部分源于***(此处省去希腊文若干)[一起、一同],后半部分-ēros 源于动词***(此处省去希腊文若干)[配上、连接、使结合],合并后的意思便是“用声音配合歌唱”,与赫西俄德在《神谱》39行对缪斯的描述正相符合。

  “女神们首先对我说了这些话”——叙述从第三人称的“赫西俄德”一下子便直接跳到第一人称的“我”,显得相当张扬……荷马吁请缪斯,这里却像是缪斯在吁请赫西俄德,诗人与缪斯的关系颠倒过来……赫西俄德看似在以传统的歌咏方式想象、美化缪斯,实际上刻意拉近自己与缪斯女神的关系,通过讲述自己与缪斯的相遇抬高自己的身份,似乎他正因为曾经亲身有过这个难以言传的经历,他才相信,自己的歌咏技艺是与宙斯有亲密关系的缪斯们教给他的——在《劳作与时日》中,赫西俄德更为具体地描述过这次与缪斯的相遇,好像与缪斯相遇真有那么回事:当时他参加了一个诗歌竞技会,凭自己的颂诗得了一只三脚鼎,于是送给缪斯,缪斯们便在山上为赫西俄德指明了“吟唱之路”(《劳作与时日》657-658行)……

  “我们当然懂得把种种谎话说得来仿佛就跟真的一样”——这句与《奥德赛》第十九卷203行的“他[奥德修斯]说了许多谎话,说得来仿佛就跟真的一样”几乎一模一样——当时,奥德修斯伪装成异乡客人回到故土,见到自己的妻子佩涅洛佩却对她说,他在克里特岛见到了她丈夫,佩涅洛佩边听边以泪洗面……以前多认为这是赫西俄德攻击荷马的铁证,文人相轻嘛……可是,《奥德赛》中奥德修斯说谎的例子还有的是,单凭这句文辞相同就认定赫西俄德在贬荷马仅善于编故事或让笔下人物善于说谎,证据当然不充分;何况,赫西俄德在随后(《神谱》99-101行)提到游吟诗人对公众的作用时,显然肯定了吟咏《伊利亚特》的荷马(亦参《劳作与时日》651-653行),并乘机暗中将自己与荷马相提并论。

  更重要的是,这话是缪斯之言,而且与下句“我们也能述说真实”紧密相连——“我们”是原诗人缪斯们的自称,能把假的讲得来跟真的一样,也能叙说真实,在此乃缪斯们赠给赫西俄德的法宝,而且从语气来看,似乎能把假的讲得来跟真的一样才是诗人的本行,丝毫没有谴责的意思……接下来赫西俄德就说到,缪斯女神从月桂上取来***(此处省去希腊文若干)[权杖]交给赫西俄德,使他负有的诗歌使命有如神的使命,还带有王权性质(在《伊利亚特》中国王或代言人往往拄着权杖,参见第二卷85、110、186行)——赫西俄德再次强调缪斯对“我”的吁请,从而与其他诗人区别开来:缪斯神赋予了赫西俄德“诗人”职分,既然这职分是天神赋予的,诗人职分就是一份“天职”,由此诗人的身份获得了新的宗法地位——显然,这权杖与赫西俄德接下来要咏唱整个宙斯神族有关。

  无论如何,“懂得把种种谎话说得来仿佛就跟真的一样”是诗人的权柄之一,而且成了诗人的传家宝:“诗人多假话”很早就成了一句谚语(参见梭伦辑语)——然而,随后出现的自然哲人却指控诗人编造虚谎的故事,挑起了哲人与诗人相争(Xenophanes,frs. 1、11-12、 14-16、22、34;Heraclitus,A22-3, frs. 40、42、56-7、104);修昔底得也跟着说:荷马这样的诗人完全有可能说话不实(《战争志》1.10.3);不过,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指责说,赫西俄德和荷马一类诗人编造的假故事并不“美好”(柏拉图《王制》377d3-e1),似乎美好的假故事还是必要的……在后来的西方思想史上,为诗人说谎话辩护的大有人在(锡德尼《为诗一辩》),到了启蒙时代追求“真实”呼声高涨时,还有人主张“诗人宁可选择虚构的遭遇,而不选择真实遭遇”(莱辛《汉堡剧评》第九十一篇,张黎译文)。

  当然,赫西俄德这里强调的可能是,他的《神谱》要讲述的是真实故事……什么真实?

  唱完“缪斯咏”之后,赫西俄德就开始了自己的叙述,说起了世界的“开端”……似乎赫西俄德在此提出了后来自然哲人们经常问的问题:什么是arche[开端],以至于有古典语文学家(比如大名鼎鼎的Burnet[1892]、Gigon[1945]等)认为,西方“哲人”的原父并非泰勒斯,而是赫西俄德……亚里士多德把西方哲人的开端定在苏格拉底之前的自然哲人们,前不久还有古典学者觉得,至少应该把赫西俄德算作自然哲人一类人(Clay,2003,50页),因为《神谱》试图完整地把握和解释整个世界,这正是后来的哲人们所要探究的……

  《神谱》116-125

  [116]最早生出的是混沌,接着生出

  大地,她胸脯宽广,乃所有不死者永远牢靠的根基,

  不死者们拥有积雪的奥林波斯山顶,以及

  寓居辽阔大地深处的迷迷濛濛的塔耳塔罗斯们,

  [120]然后生出爱若斯,不死的神们中数他最美,

  他肢体柔软,却使得所有神和人的

  心思和聪明才智在他怀里衰竭。

  从混沌中幽冥和漆黑的夜生了出来;

  从黑夜中,又生出苍天以及白昼。

  [125]黑夜与幽冥因情欲而交配,受孕后生下他俩儿。

  主干动词“生出”在这里起主导作用,主语首先依次有两个:最初是Chaos[混沌],然后是“胸脯宽阔的大地”这一“稳靠的基座”,再接下来是爱若斯……最初诞生的神只有三个——塔耳塔罗斯不能算在其中,因为提到塔耳塔罗斯时没有说到“生出”这回事,而是说他们居住在大地深处……“永生的神中数爱若斯最美”,在神族中排行也非常靠前,奇怪的是,后来却再没提及爱若斯,仅在201行说到,爱若斯陪着初生的阿芙萝狄特来到神们中间。不过,放光的苍穹和白昼得以出生,是幽冥和夜被爱欲搞晕后的结果,靠的毕竟还是爱若斯的力量。

  谁在创生这些神们?不清楚,清楚的倒是:所有的神们都是被生出来的,包括第一位诞生出来的空荡荡的“混沌”—— Chaos的字面意思是“开口、豁口、空洞或张开的深处”,绝非“全然混乱”的含义,如何翻译,西方的古典语文学家也觉得头痛,尽管基本意思清楚:天地未分,空间的上下边界尚未确定,模糊一片——“览乾元之兆域兮,本人物乎上世;纷混沌而未分,与禽兽乎无别”(曹植《迁都赋》)……大地和爱若斯都具有孕生能力,但也是被生出来的神。总之,在赫西俄德的神谱中没有一个原初的造物主,以至于得把混沌看作是自生的,尔后便是连串创生过程。

  幽冥不也是漆黑的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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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图书评论》2007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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