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王韦:尼采巴赛尔时期的荷马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7 次 更新时间:2016-12-07 11:0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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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王韦  

  

   摘  要:尼采在巴赛尔大学时期的荷马研究,主要集中在1869年至1873年期间。本文通过分析尼采在这一时期的相关手稿和作品,认为尼采试图在古希腊竞赛氛围的基础之上,思考荷马与赫西俄德的关系。同时,尼采又试图通过重估荷马问题,通过梳理荷马世界的出现与消亡,来把握古希腊文化的发展方向。

  

   关键词:尼采 荷马 荷马问题 荷马世界

  

   荷马与赫西俄德对立?

  

   在尼采1869年冬至1870年春的手稿里,有这么一句话:“赫西俄德之于荷马,就如同苏格拉底之于悲剧”[1]。众所周知,在《悲剧的诞生》一书中,尼采将苏格拉底视为是古希腊悲剧的终结者,是古希腊文化堕落的标志与象征。如果说,尼采在其早期手稿里,将苏格拉底与悲剧对立起来,还可以理解,但出于什么理由,他会把赫西俄德与荷马对立起来呢?在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有必要先追溯一下,那个广为流传的,赫西俄德与荷马竞赛的传说。据古希腊无名氏的《荷马与赫西俄德之间的竞赛》一文中的记载,在荷马与赫西俄德之间,曾经有过一场关乎诗艺的公开竞赛。竞赛一开始,赫西俄德就向荷马发问:

  

   荷马,墨雷斯之子,你拥有神赋予你的智慧,

  

   请告诉我,对于人类,什么是最好的?

  

   荷马回答:

  

   不要出生,这是最好的;

  

   一旦出生,越快踏进哈得斯的冥界大门越好。[2]

  

   随后,赫西俄德吟诵了《工作与时日》里的部分诗句,而荷马则吟诵了《伊利亚特》里的部分诗句。最终,荷马凭借其高超的技艺和对宏大战争场面的掌控,征服了在场的希腊人。然而,国王却出人意料的将桂冠判给了赫西俄德,原因是,与歌颂英雄和战争的荷马相比,赫西俄德歌颂农作与和平,并试图用诗句教化民众,对城邦来说更为有益。

  

   无名氏的这篇古文,尼采当然是非常熟悉的。因为他在莱比锡大学求学时,就曾经校勘过这篇文章。到了1869年秋,他还曾集中思考过“荷马作为竞赛者”[3]这样的主题,同时,他还计划在1870年,做一场关于荷马与赫西俄德竞赛的报告[4]。1870年,尼采针对荷马与赫西俄德的竞赛,还写了一篇考据文章:《关于荷马与赫西俄德的佛罗伦萨论文,他们的谱系与他们的竞赛》第一部分以及第二部分,1872年又为这篇论文续写了第三到第五部分。在这篇考据论文中,尼采认为,以前的文法学家们过多的纠结于,荷马与赫西俄德之间的竞赛倒底真实还是不真实,而对于这场竞赛的形式,却从来没有进行过深入的分析研究。于是,尼采试图通过细致的形式上的分析,来考察这场竞赛,并最终推断得出,《荷马与赫西俄德之间的竞赛》一文,极有可能源自古希腊的诡辩学家,阿尔西达马斯(Alkidamas)的修辞学教学残篇[5]。

  

   除了在文本的形式上对荷马与赫西俄德的竞赛进行考据以外,尼采还受到他巴赛尔大学同事,布克哈特的影响,在1872年,完成了《荷马的竞赛》一文。在这篇文章中,他试图通过竞赛来理解古希腊文化,并进而来理解荷马在古希腊文化中的意义。在文章的一开始,尼采就反驳了将人性从自然中区分出来的惯常观点。在他的眼中,人性与自然是不可分割的,人性本来就应该是自然的;紧接着,他又依循着自然人性的视角,发现了希腊人身上一种与生俱来的“残酷的特征,一种老虎般的毁灭欲”[6];然后,尼采又站在这一发现的基础之上,开始追问,荷马那明朗而又柔和的面纱背后,所掩盖的是什么?究竟什么可以称得上是古希腊文化的母腹和根源?为了解答这一追问,尼采求助于赫西俄德《工作与时日》里的诗句。他引用赫西俄德的唱词,解说道,这个世界上有两位不和女神,一位能鼓动大家相互争执,引发战争;另一位则会激励大家相互忌妒,主导竞赛。第一位不和女神是恶的,因为她时常会挑起纠纷,带领着人们走向战争,走向毁灭;而第二位不和女神却是善的,因为她时常会激发人们展开竞赛,引导他们得体而又正当地追求荣誉和财富[7]。因此,尼采认为,好忌妒的希腊人并不会认为自己的忌妒心是一种缺陷,相反,他们将之视为是遵从一位善意的不和女神的引导。基于这样的认识,尼采进一步断言,崇尚竞赛并且善于忌妒的希腊人,本着公平竞赛的精神,制定出了陶片放逐法(der Ostrakismos)。陶片放逐法是雅典政治家克里斯提尼(Cleisthenes)创立的一条法规,依据这条法规,雅典公民可以放逐任何一位威胁到城邦民主制的政治人物。不过在尼采看来,这条法规的原初本质是,对单一的杰出天才的防范。因为希腊人相信,在自然的秩序中,往往存在着许多位天才,而不是一位独一无二的杰出天才。为了防范某位杰出天才的独裁,希腊人觉得,有必要制造出第二个天才来。让天才们在竞赛中相互忌妒,相互激发,让智术师与智术师相遇,让艺术家去憎恨艺术家[8]。所以,对希腊人来说,有必要有一场荷马与赫西俄德的诗艺竞赛,无论它在历史上存在或者不存在。

  

   由此可见,尼采思考的重心,并不在于考订荷马与赫西俄德之间的竞赛是否真实;也不在于纠结,荷马赢得了希腊人的心,却没有赢来诗人的桂冠,这样的比赛结果;相反,他思考的重心在于,为什么希腊人需要这么一场竞赛?而竞赛对于希腊文化来说,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理清了尼采思考的重心,就明白了,为什么尼采要把荷马与赫西俄德对立起来,并且将这组对立,与苏格拉底和悲剧的对立并置于一起。因为,就像赫西俄德的出现,终结了荷马的英雄史诗传统一样;苏格拉底的横空出世,也终结了那奠基于阿波罗与狄奥尼索斯二元冲动之上的古希腊悲剧艺术。同时,赫西俄德与苏格拉底的出现,还意味着,在古希腊城邦里,道德劝戒开始成为社会的主流,而竞赛文化则开始走向衰败,走向破落。当然,赫西俄德与荷马之间的关系,比尼采早期所设想的,要更为复杂。因为赫西俄德有可能出现于荷马之前,因此也有可能代表着一种比荷马更为原始的文化。这或许是尼采后来在《悲剧的诞生》一书中,淡化荷马与赫西俄德的对立,转而强调苏格拉底与悲剧文化相对立的原因之一。

  

   当然,就此时的尼采而言,要想深入地理解古希腊文化,首先需要面对的难题就是,如何认识荷马以及荷马作品的意义。

  

   重估荷马问题

  

   要想认识荷马以及荷马的作品,首当其冲,就要面对荷马问题(Homerische Frage)。而所谓的荷马问题,在尼采眼中,是古典语文学研究领域里无法回避的一个重要问题。它主要围绕着《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作者以及它们的创作时间展开。简而言之,荷马问题就是要探讨:荷马是谁?他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群体?他曾经生活在什么年代,出现于什么地方?《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由他创作出来的,还是由后人杜撰出来的?这两部史诗在叙事风格和结构上是完整统一的呢,还是迥然相异的?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相关问题被延伸了出来。例如,《伊利亚特》和《奥德赛》这两部史诗在什么时期,被哪些文献学家整理加工过?这些文献学家的整理加工,究竟会为之掩盖或者增添些什么?在这两部史诗的字里行间,会不会留有不同游吟诗人在不同年代里歌唱叙事的痕迹?等等。

  

   关于荷马问题的争论,尼采认为,至少可以溯源到亚里士多德时期。1869年,尼采在他的巴赛尔大学就职演讲《荷马与古典语文学》中,对荷马问题这一语文学研究传统,做了简要的回顾性阐述。在这篇演讲中,尼采论述道,亚里士多德是荷马的拥趸,他竭力反驳之前所有对荷马以及荷马作品的质疑。所以,在亚里士多德的眼中,荷马是一位完美无暇的艺术家。如果荷马的作品在结构或者风格上有什么问题,那并不是荷马本人的错,完全是因为代际之间的误传和篡改所造成的[9]。相反,那些来自亚里山大城的荷马的批评者们(Chorizonten)则认为,荷马并非完美,《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极有可能出自不同的诗人之手。为了应对这样的批评,与这些批评者同时代的另外一些文法学家,则将这两部史诗的结构以及风格上的不同,归因于诗人写作年龄阶段的不同。例如,这些文法学家们推测说,或许《伊利亚特》创作于荷马的中年,而《奥德赛》则创作于晚年。这样的话,就能解释为什么两部史诗在风格和结构上会有所不同了。

  

   尼采认为,荷马问题的研究传统,归根结底不外于,批评荷马与捍卫荷马,两条路线之争。至于古典语文学研究者会选择哪一条路线,则涉及到他个人的品味和德性。但是,如果仅仅依靠语文学家的个人品味和德性,来发展语文学,那就只会让语文学变得越来越琐碎,只会让语文学的内部分化变得越来越严重。

  

   于是,当批评者在荷马史诗内部,发现了创作思想上的前后不一和自我矛盾时。捍卫者就会立即将这种前后不一和自我矛盾,归因于后来的歌唱者和编纂者;归因于那口口相传的游吟传统。荷马的捍卫者相信,在口口相传的游吟过程中,诗人们的表演往往是一次性的,不可复制的。荷马史诗正是通过这样的即兴表演才得以流传下来。但是,荷马史诗也正是在这样的即兴表演中,被不断的扭曲和篡改,并最终失去了创作之初的完美质地[10]。

  

   到了1795年,德国古典学研究专家,弗雷德里希·奥古斯特·沃尔夫(Friedrich August Wolf)登上了舞台。正是在这一年,沃尔夫出版了他的古典学研究名著,《关于荷马的绪论》(Prolegomena ad Homerum)一书。在这本书中,沃尔夫针对荷马作品的起源以及荷马是否是《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唯一作者提出了尖锐地质疑与批评。沃尔夫的这本书在德国古典主义时期的影响非常大。德国文豪歌德,也曾经是沃尔夫观点的信奉者。不过,没过多久,歌德就转而投奔了捍卫荷马一族,跟那位曾经志同道合的思想伙伴,分道扬镳了。其后,歌德还写了一首小诗《荷马,又是荷马》,来宣告自己的立场,来表达自己对沃尔夫之流的态度:

  

   你们如此机敏,如你们所是,

  

   让我们摆脱了所有的崇拜,

  

   我们坦承极端自由。

  

   《伊里亚特》不过是拼凑之物,

  

   但愿我们的背叛不会伤害任何人,

  

   青春激情燃烧

  

   我们宁愿将荷马作为一个整体去思考,

  

   作为一个完整的欢悦去感受。[11]

  

尼采在他的演讲《荷马与古典语文学》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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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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