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秀山:哲学的三种境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78 次 更新时间:2010-03-08 09: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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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秀山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哲学”在涉及“人”与“世界”的关系上有以下的三种形态:自由的智慧、科学的 知识和存在的方式。这也是“哲学”为“人”“开显”出的三种境界。这三种境界,都 有哲学的历史发展根据,因而也是哲学发展的三种历史形态。哲学从古代希腊开始,确 立了自己的学术特征:哲学为一种自由的智慧,为自由的学问。哲学的历史乃是自由深 化和学术完善的过程。哲学进一步的发展,使哲学在深层次上成为最为贴近现实生活的 学问,理解这段哲学的历史,不妨重新探讨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里提出的“实践理 性”对“理论理性”具有优越性这一思想,从实践理性的自由意志进入实际生活,不失 为理解上个世纪欧洲哲学的一个途径。

  

  “哲学”作为一门学科,源于古代欧洲,但它的智慧的来源,或许来自东方;古代希腊人对于“哲学”所做的创造性的贡献,在这门学问的初始阶段已经显露出来。

  

  一、“哲学”作为一种“智慧”

  

  古代希腊的贤哲,为“哲学”作了什么工作,使其成为一门独特的“学问”?

  中文译成“哲学”的这种学问(或许来自日本的译法),按中文的理解,乃是“聪明之学问”,“聪明”也就是“智慧”,于是“哲学”就是“智慧之学”,这个用法与希腊 字根sophie原意相去不远。

  “智慧”有多种含义,有思想的智慧,有实际的智慧,二者也是不容易分开的。应付变故的能力,需要思想的协助;而思想又可以促进实际事务的进展。“智慧”包含了“ 认识”与“技巧”两个方面。

  任何民族在远古时代,为了生存,总要有某种技能、技巧,因为人作为一个生物族类,其自然的生存能力是很脆弱的,我们可以从古代希腊关于“人”和“神”的区别中看 出这种遗留的观念。

  然而,希腊的先哲向人们显示的不仅仅是限于求生存的技能、技巧性“知识”,他们表现的恰恰是这样一个在“自然”上处于比较弱势的族类所具有的其他族类所不具备的“能力”,一种“超越”的能力,即“超越”当下眼前“实用功利”的“能力”。

  为当下功利所作脑力和体力劳动乃是生活必需(anangche,Notwendigkeit,necessity) ;“超越”这种“必需”,就人类作为一个族类来说,乃是这些“生活必需”“满足” 之后的事,这就是说,当“闲暇”已经不仅仅是“恢复”体力,即不仅仅是“劳动”的 一个“必需”条件,因而是附属于“劳动”,是“劳动”的一个部分的时候,也就是说 ,当“闲暇”成为“闲暇”本身显示出“自身”的意义而为人们所注意的时候,人们才 有“能力”把包括自己的“劳动成果”在内的“事物”,当作一个“对象”来“欣赏” ,来“观察”,来“研究”。

  人类这个由“闲暇”带来的“能力”,使人这个族类“摆脱-暂时摆脱”“生活必需” ,而对世界采取“自由”的态度。“自由”首先是一种“摆脱”,一种“解放”,一种 “超越”。古代希腊的先哲是这种“自由”的“先知先觉”,他们最能集中自己的精力 ,来“观察-思考-研究”世界的“事物”。

  世上万事万物成为与我们相对应的“对象”,而不是我们“身体”的一个“部分”。人们看到的日月山川,并不仅仅是为我们提供生活的便利,因而“保佑”我们生活的原 始“神恩”,也不是与我们作对的“妖魔鬼怪”。它们原本与我们可以没有“利害关系 ”,而是一种“共处”关系,我与“他者”“同在”一片蓝天下。

  有了这种“态度”,人类作为一个族类,将自己“提高”到一个“自由”的境界,也就是“人类”“自己”的境界。“自由”地“对待”“事物”,“让”“事物”“自由 ”,“人”“自己”也得到“自由”。“人”与“世界”,为“自由”的关系,是“自 己”与“自己”的关系。

  “万物静观皆自得”(程灏诗)。“静观”的境界,乃是“自由”的境界,是“让”“它”“自由”,“我”也“自由”,“自得”就是“自由”。“四时佳兴与人同”,“ 万物”都有“佳兴”,“人”与“万物”“同”“在”。

  此种“自由”得自“静观”,“静观”包括了“欣赏、观察、研究”。“静观”态度,是“客观”的态度,“让”“事物”“客观地”“在”“我-主观”的“面前”,即 使是“解剖”它,也是“让”它“在”,而不是转化为“我”(包括我的生存环境)的一 部分——消灭、消耗、消费它。

  这种“静观”在古代希腊也还不仅仅是“消极的”“让”,而是为“积极的”“理解”开辟道路,是以“退”为“进”。当然这种“积极性”还限于“理智-心智”的层面 ,“积极的”“静观”乃是“科学”的态度,也是“科学”的境界。古代希腊是已经达 到这种境界的少数几个民族中的佼佼者。

  在这个意义上,所谓“积极静观”是将“自由”不仅仅理解为“摆脱”,而且理解为“创造”的起始。在“自由”的精神推动下,希腊为人类开创了“科学知识”的康庄大 道,开创了通向“真理”之路。

  “理解”按中文的意思是把原本是“混乱”的东西,“理”“顺”了;原本是“纠葛”在一起的东西“解”“开”来。“理解”就是使原本是“混沌”的东西“有序”,原 来“看不清”的,使之“看清楚”,原来没有规则的,使之有规则。在古代希腊,人们 认为这是“心智(nous)”的作用,阿克萨哥拉说,“nous”为万物(之所以成为万物)的 本源,即通过“nous”万物分门别类地、有序地向“人”“开显”出来。

  这样,在古代希腊,“哲学”是“知识”型的学问,是一门“科学”,讲一个“理”字,柏拉图的“理念”,亚里士多德的“真理”,中文翻译都有一个“理”字,按亚里 士多德的话来说,是“理论性”的,讲的是“规则”,因有“规则”而“看得见”。希 腊原文“理论”有“看”的意思,是视觉性的。亚里士多德所强调的“第一哲学”乃是 “真理”的学问,其意义可以理解为:“第一哲学”即我们通常意义上的“哲学”,乃 是关于“真实-实际”的“理论性”“知识”,关于“实际”的“理”的学问。“实际 ”是很复杂、很混乱的,“哲学”要对它“观察-研究”出一个“理路”来,“哲学” 追求的是关于“实际(事物)”、“真实事物”的“知识”,是(关于)“真(实)”的“知 识”。这就是说,“哲学”是关于“混沌”的“知识”,要在“混沌”中“见出”“理 路”来。

  “哲学”并不“脱离”“混沌”,相反,“哲学”“贴近”着“混沌”,也就是“贴近”着“真实”,而并非纯粹的“抽象”“形式”。“抽象形式”乃是人们按照“利害 关系”设计出来的“工具”;“哲学”并非“工具”,“哲学”乃是“本质”,“哲学 ”的“超越”,恰恰是“贴近”“本质”的“生活”,“贴近”“实际”的“真实”。

  “不入于此,则入于彼”,“哲学”的“自由”,从“当下利害关系”“摆脱”出来,便“进入”一个更为“真实”、更为“复杂”、更为“本质”的世界。“哲学”不“ 回避”“复杂-混乱-混沌”,因而,“哲学”的“理路”是“自由”的“理路”。

  

  二、“哲学”作为“自由”的“科学”

  

  “哲学”走在“科学”的大道上,“哲学”也走在“自由”的大道上;“哲学”是“自由的科学”。把这层境界开发的最为壮观的是18世纪德国古典哲学,特别是黑格尔哲 学。

  “哲学”不是宗教式的“信仰”,也不是艺术式的“欣赏”,尽管它们之间有着某种需要进一步探讨的密切关系;“哲学”以“知识”的形态出现,以“知识-科学体系” 作为自己的“存在方式”,而“知识体系”乃是“概念体系”,而一般说来,“概念” 又是从具体的“感觉经验”中“概括”出来的。“概念”来自“经验”,“知识”也来 自“经验”。从这个角度来看,“哲学”作为“知识-科学”,当不能例外。

  然而,“哲学”的“知识”,又不同于一般的“经验知识”,于是,从一般经验科学的角度来理解,“哲学”似乎是在“经验科学”“基础”上做出的“第二次-再一次” 的“概括”,因而它似乎是“最概括-最抽象”的“学问”。“哲学”似乎将“世间事 物”“概括”到“无限”,使它的“对象”“无所不包”,“至大”“无(出其)外”。

  然而,这种理解,一方面使“哲学”容易成为一门“空洞”的学问,将一切具体内容都“抽”出去,“哲学”成为“最形式-最抽象”的学问;另一方面,我们从“经验” “上升”至这种“至大无外”的“无上抽象”,乃是一种思想之跳跃,因为我们并没有 客观的尺度确定“抽象”到何种“程度-度”,就能作出这种“最最”的“抽象”。在 这个意义上的“无限-这个最最的抽象”乃是“想象”的产物;而仅靠“想象力”,作 为“知识-科学”,还是不足够的。

  这里的问题在于:哲学家们发现,我们并不能说,一般的经验科学乃是哲学的“基础”,相反的,我们倒是应该说“哲学”才是“经验科学”的“基础”,如同我们现在经 常说的,“人文科学”乃是“自然科学”的“基础”类似。

  “哲学”是“最远古-最原始”的“科学”,因而也是“最基础”的“知识”。“哲学”之所以对比“经验科学”有一种“超越性”,并不是它“最抽象”、“最形式”,而 是因为它“最具体”、“最具内容”。

  人们从事哲学的思考,“放下(摆脱)”当下眼前的“事务-功利”,实行“超越”,忽然发现,这种“超越-超然”的境界,恰恰是“最原始-最基础”因而是“最根本-最本 质”的境界。

  人们之所以能够-有能力实行这种“超越”,对事物采取“超然”的态度,并非仅仅是一种“修养”或“锻炼”,而是因为这种态度,原本就是“人”的“最基础”的“本质 ”。

  “人”是有“理性”的,“人”生而“自由”。

  “哲学”坚持住“理性”,也就坚持住自己的“基础-本质”,也就把握住自己的“根基”。

  这样,“哲学”的思想路线,就和一般经验科学有所不同;哲学以“理性”为“出发点”。

  在这个思路中,“理性”的出现,不依赖“经验”的“积累”,人们不能给出一个“度”,说“经验”“积累”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数量”,就必定或可以“产生”“理 性”。“理性”与生俱来。当然,“理性”作为大脑的“功能”,并非没有“生理”的 “物质”条件,一个人的“理性”,当和他的生理状况有关,在这个意义上,“理性” 的出现,也和人的生理-大脑成熟程度有关。就生理方面来说,“理性-思维”可以说是 人类大脑的一种特殊的“功能”,是物种亿万年发展进化的结果;但是,“理性”的出 现,与“对象性”“知识”的“积累”,没有直接的关系,或者说,“理性”并非从关 于“对象”的“知识”“积累”过程中“抽象”出来的,在这个意义上,“理性”不是 “终点”,而是“出发-始点”。因此,我们并不能说,“理性”和“经验”既是两个 “领域”,就不发生“关系”,而是说,它们之间的关系,并非“抽象”的,哲学意义 的“理性”并不是“经验”的“抽象”。

  哲学的理性,亦即自由的理性,不来自“经验”,不来自“他者”。“理性”不来自“非理性”,而是来自“自己”。“自己”“产生-来自”“自己”,即是“自由”。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理性”就不仅仅是“静观”的。单纯“静观”的“理性-理智”“让”“他者”“自在”,这样“理性”与“他者”的关系,很容易被理解为一种 “镜像”关系。不仅经验主义说“心灵”如同一个“白板”,就是像莱布尼茨这样的理 性主义者,也认为“单子”没有“窗户”,而相互成“映像”,在“自身”中“反射” “他者”。

  “理性”从“自身”的基础上,进一步发挥自身的“能动性”,“哲学”就开显出另一种境界,有了另一番气象。

  “理性”为“自由”,已经不是“静观”的意义,或许说,“静观”的“理性”只是“理性”的“初级阶段”。古代希腊的“静观”式“自由理性”,某种意义上,还是“ 消极”的,其思考重点,是从“功利”的世界中“退让”出来。如今,“理性”还要更 进一步发挥自身的“积极”作用,“积极”的“自由理性”,乃是黑格尔开显出来的哲 学境界,黑格尔的哲学科学知识体系,是一个积极的能动的知识体系。

  “理性”既为“自由”,则它本该是“积极”的、“主动”的,而不是“被动”的、“消极”的,这在理路上不发生问题,因为“自由”即意味着“创造”;问题在于:“ 理性”在知识范围内,通过“概念”表现自己,而“概念”又如何“积极”、“能动” 、“自由”起来?“概念”在“逻辑”的环节之中,如何又能“自由”起来?于是,“自 由”的“概念”系统,要求“改造”传统的“逻辑”,使之适应哲学理性之“自由”性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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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苏行政学院学报20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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