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私有语言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47 次 更新时间:2010-03-06 10: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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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第1节 维特根斯坦论私有语言

  

  如果不先求定义"私有语言",而从实际开展起来的关于私有语言的讨论着眼,我们大致可以看到贯穿这场讨论始终的是语词意义的问题。这样看,就该说私有语言问题自古时有其端倪。而当语词意义问题越来越独立地形成为一个哲学问题。有没有私有语言也就越来越突出地引起哲学家们争论。早在本世纪初,杜威就把这个问题明确地提出来并给以否定的回答,他认定语言是一种交互行为,一个有组织的群体是语言的前提。语言行为要在至少两个人即说话人和听话人之间才能发生,这种看法在杜威那里是十分自然的,来自他对近代内在观念论的全盘批判。"意义……不是一种心理存在,而首先是行为的一种属性"。

  大张旗鼓地把私有语言作为专题讨论却是由维特根斯坦兴起来的。原因之一当然是维特根斯坦的语言研究,包括他对私有语言的检讨要比杜威仔细得多。本节将限于介绍维氏关于这个问题的辨析。

  但"介绍"在这里不是一个适当的用语。维氏的思路公认为深刻复杂,时常使读者如堕五里雾里,大部的书大篇的文章常只敢称意在"澄清"维氏的思想。据我看,维氏思想的隐晦是由于他直抵事情的底蕴。"只限于澄清"因而不算谦词,因为澄清其思想就是澄清事情本身。思的真义就是事。这么讲,本文还只能先把一些问题摆到读者面前,然后试着澄清一二。

  维特根斯坦对私有语言问题的关注始于30年代初。据摩尔的笔记,维氏在1930-1933年的牛津授课期间常涉及感觉语词如"疼痛"的意义问题。这方面的考虑在《棕皮笔记》和《蓝皮笔记》中又有所记录和发展。在《哲学研究》中这一课题则详尽地展开了。一般认为该书上篇的243-363节以这一课题为中心。克里普克(S.A.Kripke)则由于主张私有语言的问题在维氏那里即是"语言如何可能"的问题而认为私有语言的中心讨论是在该书243节之前展开的。这一分歧意见首先关涉的不是资料而是义理。

  《哲学研究》上篇第243节对"私有语言"这一用语作了说明:"私有语言的语词应与只有说话人本人才了解的东西相关,与其直接的、私有的感觉相关。因而别人不能理解这种语言。"这里译为"与…相关"的是"beziehen auf",也有译为"指称"的。"与…相关"是个平泛不易捉摸的用语,不过"指称"也正是个争议不休的问题。反正,这段大致还清楚的话,待进入细致的讨论,就会发现它远不是足够明确的。讲到维氏对私有语言的讨论,少有人不抱怨"私有语言"这个用语在维氏那里始终未获确切的界说,结果使得随之而来的论战成了一场混战。库克(J.W.Cook)则不抱怨,他认为"私有语言"这一设想原建立在混乱不清的观念之上。那么,维氏之否斥私有语言本来就在于暴露出这一观念的混乱。

  然而为什么不去讨论现实的东西而纠缠在设想的东西上呢?可能不可能有私有语言听上去像天堂里的玫瑰有没有刺一样琐碎。身在事外的人听什么讨论都觉得琐碎。外行人则只会从外观上寻找"重大课题"。但理论却常在极细微处聚集着诸项重大线索。天堂里玫瑰有刺与否也许包含着如何从神学理论来解释现实的重大问题。私有语言问题也许牵动着传统认识论与存在论的整个神话。人们注意到,传统哲学的某些重要立论将引出有私有语言的结论。举例说,不少经验论哲学家断称我们具有真知的实不超出一己的经验,我们对世界和他人的了解皆是对一己心态的了解的投射。既然他们同时又相信语言是这种对一己心态的表达,那么语言从本质上就不依赖于对外部世界和他人心灵的稔熟,语词的意义就只有从一己的经验得到了解。因而不仅可能有私有语言,而且语言归根到底只能是私有的。虽然大家用着"同一种"说法,每一个使用者却只是在表达他的私有经验。同一个词的意义因人而异,我们不过貌似在对话而已。

  而今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不可能是私有的。私有语言的主张基于对经验和语言两方面的根本误解:一是以为经验是私有的,二是以为可以单单通过一词与一物的联系这种实指定义获取语词的意义。先讲第二点。

  认实指定义为语义之基础,常举出来作为典型的是奥古斯汀。"听到别人指称一件东西,或看到别人随着某一种声音做某一种动作,我便记下来:我记住了这东西叫什么,要指那件东西时,便发出那种声音。……这样一再听到那些语言,按各种语句中的先后秩序,我逐渐通解它们的意义。"

  《哲学研究》劈头就引用了这段话。很可以说这本书的全部议论就是从这段话"兴"起的。本文无法详述维氏先先后后对这段话的评点。而且,这种认所指为意义的理论(referential theory)己普遍遭到非议。常见的非议有:两个语词可能具有不同的意义而具有相同的所指,如"太白星"和"长庚星"、"司各脱爵士"和"《威弗利》的作者";同一个语词可能具有不同的的所指,如"我"、"你"、"这人";有些语词无论如何说不上有其所指,如"与"、"如果"、"滚开";有些语词很难说有所指称的对象。如"正义"、"五十"、"迅速";即使一般的名称也很难说它指称的究竟是什么,如"狼",它不指一只确定的狼,因为它也可以指另一只;若说它指称狼的类,狼的类又是什么呢?

  应及时指出,以上诸点虽陈明了指称理论的缺陷,却还没有正面说明指称和所指与语义的关系。这个大题目本文最后一节还将涉及。现在先专看看感觉语词是否及如何指称。

  我们经常谈论感觉,这是事实。但用来议论感觉的语词是不是感觉的名称?维氏关于这一点似有互相矛盾的说法。先让我们读一下《哲学研究》上篇中的几个相关段落。

   244

   语词怎样与感觉相关?这里不像有什么问题:因为我们不是天天都议论感觉命名感觉吗?然而名与所名的联系是怎样设置起来的?这问题等于问:一个人怎样习得感觉名称的含义(Bedeutung,又译为"所指")?例如怎样习得"疼痛"的含义?有一种可能是:语词与原始自然的感觉表达(Ausdmck)相联系并取代之。孩子碰伤了,自己哭叫起来,大人对他讲话,教会他喊疼,进而教会他句子。大人教会孩子对疼痛作出新的行为反应。

   "那你是说'疼痛'原意味着哭叫?"恰恰相反:疼痛的语言表达代替了哭叫而不是描述哭叫。

   257

   ……人们说"他给了他的感觉一个名称。"这时人们忘了,为了使命名的单纯行为有意义,语言中必已有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当我们说到某人给了疼痛一个名称,"疼痛"这个词时语法在这里就是这样一种准备好了的条件,这一语法指示着这个新词所置的岗位。

   293

   ……如果用"对象与名称(Bezeichnung)"为模式来构造感觉表达式的语法,那么对象就因其不相干而不必去考虑它。

  在后来收进《散札》的笔记中,维氏提出像"欢喜"这样的词不指称任何对象:既不指称内在对象也不指称外在对象。

  从上面这些不很一致的讲法中,我们或许时以总结出:感觉语词至少不属于单凭实指定义即可获得其意义的名称。一个词是在特定的语法设置中出现的,而这只能发生在公共语言中,不能发生在私有语言中。维氏有时似乎认为给定了语法设置,感觉语词就可以像颜色名称或家具名称一样由实指方法定义。

  有几个问题须提一下。

  (1)这里的立论依据的前提之一是:语言系统、语法设置等不可能是私有的。

  (2)即使如此,似乎仍未说明公共语言系统中不能含有私有语词。

  (3)感觉语词与其它名称似乎应分归两类。但是,"公共对象"的名称若要具有意义,就不需要以"这个词在语言中的一般角色是清楚的"为前提吗?

  (4)如果感觉名称不由实指定义与感觉联系,那应由什么联系呢?上面引用的第244节提出了先于语词的"自然表达"、感觉语词逐渐取代了非习得的呼叫一类,而呼叫之类则当然与疼痛直接联系。这一建议自30年代初提出后作过多种表述。核心则始终未被放弃。同时,这一建议很少行人愿接受。人们争辩说:疼痛的自然表达与疼痛必然联系着;另一方面,说疼却可能并不疼,疼时也可以不说疼。示疼的词与疼的自然表达因此只可能有一种偶然的联系,例如,"哇"既是一种哭声也可作示疼的词。维氏还常因这一建议被批评为行为主义。这一批评显然是不公正的。他认为说疼并不等于叫疼,也不描述叫疼,而是取代之。疼与疼的行为反应是可以分开的,后者又可以与示疼的语词分开。在我看来,维氏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极有价值的建议,它可以更扩展一步来解释信号、表情、呼叫等"自然表达"与语言的联系,而不止可用以思考感觉语词的意义根源。

  不过,让我们暂且搁置上面几个问题,把指称这一课题留到最后一节探讨而回过来考虑"私有"。

  据肯尼(A.Kenny),维氏区分出"私有"的两层含义。一是不可交流:只有我能知道,例如说只有我能知道我是否真地疼痛,别人只能猜测。二是不可让渡:只有我能具有,例如别人无论如何不能有我的疼痛。维氏不承认感觉不可交流,又不认为感觉特特不可让渡。

  先说不可交流。私有语言的主张者常提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否真在疼痛。维氏争辩说,在日常语境中我们经常说知道某个他人在疼痛。主张者说,对别人的内感(及一切心灵活动)我的知不是"逻辑上无可怀疑的知"。维氏则认为根本没有那种知。"唯能怀疑处始可言知"。当然人能装出疼痛的样子,这时别人很难知道真相了。维氏则仍争辩说幼儿和动物缺乏装假的技巧。这一点看来不成立,因为争点不是有时不伪装而是有时伪装。

  维氏不仅否认别人不能知道我疼,而且力辩"我知道我疼"这话原则上不成立。依"唯能怀疑处始可言知"这句格言,我既然不能怀疑自己疼否,说"知"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不习知我疼这回事。那么,"我知我疼"所说的也就不比"我疼"说出的更多。

  人们争辩说:我不习知我疼着,这恰恰表明有一类事情可以不习而知。既然维氏承认人不会怀疑自己的疼痛,他就得承认"人知道他不可怀疑的东西"而抛弃"唯能怀疑处始可言知"的错误主张。

  维氏也承认"我知道我疼"在有些情况下有意义。例如它可能辱一个语法句子,表示我怀疑自己是否疼痛这话没意义。反正"我知道我疼"不是一个经验句子。这个论断不仅关系到"知道"这个词。维氏怀疑"我疼"本身是否像"他疼"那样是个陈述句。虽然它从形式上看来很像是,其实却可能更近于叫疼。在别处,维氏则承认"我疼"至少有时是个陈述句,例如当病人对医生陈述病情时。

  可以认为,"我知道"不像是"我上学''这类的陈述句子。据言语行为理论,任何陈述句前都包含有"我知道"这一类的意思。"天在下雨;但我不知道天在下雨"这样的句子念起来像个玩笑。陈述句前加的"我知道"则本身不再是陈述,而是用来强调确知的。"我知道他没去美国,我今天早上看见他了"。或"他们两个在谈恋爱","不可能"'"我至少知道他们两个常约会"。所以,在言者若知必知其确的场合,他不会说"我知道……",除非是在让步从句里。人不说"我知道我有两个儿子"。在这个意思上,人也不说"我知道我疼"。库克总结下来说:事涉第一人称现在时的感觉句子,不可能找出任何适当的语境使言者在此句前加上"我知道"来表示确知。

  但很容易想像如下语境。"我没劲儿了"(或"我腿酸了"),"不可能","你知道还是我知道?我自己知道我没劲儿了。"库克说这样的"我知道"不表确知而表气愤一类。但这里的气愤实因确知而起,就像在有人怀疑我是否确知我有一个或两个儿子。不说"我知道",可能因为我不知道,也可能因为我知道得太确切,因为没有人知道得比我更确切。知识就像行为一样,包含着不同程度的权威。从言语行为着言就很难讲纯知识。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一个人对自己的感觉知道得比别人确切,似乎并非什么奥秘,引人大作文章。无疑有些事情某人或某些人知道得格外确切。然而问题却是,对内感或感觉的知是否从本质上就不同于其它的知尊恙复发,心甚念之。知尊恙复发,心甚念之。?我的感觉别人是否永远无法"真切地"知?而真切的知在这里间的又仿佛是:别人是否能感觉到我的感觉?这就问到感觉是不是不可让渡的。

  维特根斯坦首先问究竟什么是"我的"感觉。他提出:我的疼痛就是我加以表达的疼痛。为什么不简单地说就是我身体里觉得的疼痛呢?维氏似乎在多处试图表明人完全可能觉到另一个身体里的疼痛,例如可以设想你每次割破手指我都觉得自己的手指疼。这些议论看起来有些牵强。但问题还是隐隐约约露出来了:也许我只有在习得语言的过程中才能把一种感觉确定为"我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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