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何为理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67 次 更新时间:2022-01-18 17: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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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这里发表的是一篇长篇论文中的前一部分,后面的篇幅尚未整理成文。文中有少数“我们将要谈到”这样的用语涉及的是尚未发表的部分。在论文结束处我给出了尚未发表部分的目录。

   小引,感应思维,类人猿为什么演化成了迷信的人

   抽象概括,辅助理论,概括断言之为“理论”——特设的辅助断言

   侦探的“理论”,完整的故事——推论出来的故事——通过推论达到概括断言

   阴阳五行,阴阳之为两分、元素、秩序——五行之为相似归类、据类外推——阴阳五行之为宏大叙事

   数与实在,数运——本体与现象分离——理论的普遍性来自“实在”的深度——概括不造就理论——感性不能通达实在

   数运与数学,数运中的感性因素——毕达哥拉斯——现象同形与同构

   理论与理性,理性态度注重经验、排斥理论——天道远人道迩——神话与理论之为宏大叙事——中国人最富理性,但不最富理论性

   就事论事的解释与常态,理性解释不一定是理论解释——两小儿辩日远近——解释来自困惑——正常和不正常——解“事”——理论与就事论事的解释不同。

   理论解释,理论是整体解释——高速公路的比喻——同一层次上关于实在的理论不可能同时都正确——理论的解释力——何为理论解释

   理论与常识,论证胜于事实——专家与普通人以不同的方式质疑理论

   知识与理论,知识的词源表明:哲学就是科学——泰阿泰德对知识的三种定义——知识概念趋近于理论知识

   哲学—科学之为求真的理论,哲学—科学以求真的态度来对待理论——这种态度特属于希腊及其传承

   自然哲学,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是哲学著作——笛卡尔改变了哲学与物理学的关系

  

  

   引子:感应思维

  

   远古人类把世上的事物理解为互相感应的东西,人类学家把这类“原始思维”概括为“巫术同一律”,有的概括为“互渗律”,我就称之为感应思维。死人和活人互相感应,星辰和生死兴衰荣辱感应,木星主福而火星主祸,梦让女人怀孕,魔魇致人病致人死。初民社会中大行其道的巫术就是建立在感应思维之上的。人类学著作中充满了感应思维的例子,其实,即使不读书,我们也能在身边发现不少例子。祈雨、祈福、占星术、降灵术、招魂,这些都是我们今天仍然熟悉的感应方式。今天相信占星术、意念致动的人仍然很多,哪怕特别理性的人,要见到有人向爱人的照片上吐痰,也会怒不可遏,虽然这种做法在物理上并不能伤害他所爱的人。把这些事情都考虑在内,那么即使在今天,感应思维仍无处不在。

   一样事情通过感应引发了另一样事情,但其中的感应并不是使得原因产生结果的某种机制,魔魇怎么导致疾病,火星通过什么途径带来灾祸,这些不是初民的关心所在。不过,互相感应的事物有另一种联系:它们在某个方面或某些方面相像。这些相像之处往往有些模糊,但何者与何者发生感应,还是有踪迹可寻的,梦中的神人和怀孕感应,流星和死亡感应。有一些现象对应广泛出现在世界各地的初民思考和神话之中,例如泥土和肉体、石头和骨骼、鲜花与爱情、秋冬与刑杀。

   在理性的头脑看来,初民难免有点愚昧。当然,初民糊涂似乎是件自然的事情,人总是越变越聪明嘛。但若多想一步,就会生出问题来。人是从猿猴变来的,猿猴是些现实主义者,它们不会愚蠢到弄一番仪式来求雨。生物即使不是越变越聪明,总也不该越变越傻,那么,现实主义的猿猴怎么进化或演化成了迷信的人?

   马林诺夫斯基不同意前辈人类学家,把初民的巫术说成无处不在的。他承认初民中广泛存在着迷信,但他争辩说,初民并不是靠迷信生活。他们不是整天在那里算卦占卜祈雨解梦,他们打猎、捕鱼、养牛、种地,在这些活动中,他们依靠的是科学和技术。初民采用巫术来应对一些事情,这些多半是他们通过别的途径反正无能应对的事情。祈雨并没有带来雨,但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让天下雨。马林诺夫斯基特别强调初民也有他们的科学技术。从前有不少人类学家主张巫术是科学的前身,马林诺夫斯基不同意,他认为初民的“原始科学”才是后世科学的前身。[1]

   马林诺夫斯基对“科学”的这些议论,我觉得还颇有斟酌的余地,不过,他的整体眼光足够透彻。只有按照马林诺夫斯基的思路才能解释,为什么原始人不如猿猴现实主义,有了很多迷信,却没有因为迷信而变得特别不适合生存,实际上,比起猿猴,他们在生存竞争中最后还是大大占了上风。

   初民不是成天念咒跳大神,他们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实际的办法来做这些事情。他们是在很多这些事情之外又多出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试图理解这个世界,trying to make sense of the world they know very well how to deal with in practice。那些本来没让长臂猿感到困惑的事情,让初民感到了困惑。世界的构造,人类的起源,这些是他们的经验、知识、理智所不及的问题,他们无法“科学”地解答这些困惑,陷入了“迷信”。

   在感应思维的最后阶段,在文字时代即将来临之前,一个民族会发展出一个神话系统,开始了对世界的统一解释,其中的主要内容是:世界的起源、人类的起源、自己种族的起源、人的生活规范。在很多神话中,我们都能看到以人体为核心的微观宇宙和天地大宇宙的对应,于是,上面提到的那些对应,泥土和肉体、草木和毛发、风和呼吸、石头和骨骼,就被组织成系统的对应。在这些神话中,人不是世界和生活的主宰,有一种更高的力量,会给人带来福和祸,让人敬重、让人惧怕。而且人虽然可以通过各种办法来取悦这些力量,防备这些力量,但归根到底无法控制这些力量。(从今天的眼光来看,这些神话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人类之所是与人类之应当的统一,例如,一个氏族有它的图腾,这种图腾指示某种禁忌。)

   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开篇说:人天生求理解。看来,从人诞生的那天起,人就是这样一种求理解的生物,哪怕得到的是一种错误的理解。这种理解的生物功能我不知道,但我也不觉得它一定有什么直接的实用价值,但人类似乎从一开始就把理解他身处其中的世界视作他最重要的活动,这种理解冲动,在人类的末世大概渐渐消退,那么,剩下的就是对人类理解的祭奠。

  

   抽象概括

  

   说到理论,我们最先会想到一般、普遍、抽象,和具体情况相对待。这不是没道理的。杰弗里·亚历山大给理论下定义时说:“所谓理论就是脱离个别事物的一般化,脱离具体事例的抽象。”[22]我们描述克林顿在美国政府里做些什么,这用不着理论,但我们要考虑美国总统在政府里的作用,就必须依赖关于政府的理论。亚历山大说明这只是个“简明”的定义。他接着还谈到了一般理论和特殊的、专门的理论的区别,“一般理论的功能在于它能把这些特殊的理论概括起来”[23]。也可以说,一般理论就是对抽象的进一步抽象。

   的确,凡是概括似乎都带有点儿理论色彩,如人之初性本善,道可道非常道,物极必反,多行不义必自毙,见好就收,历史是进步的。我们有时会说:从理论上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但是实际上……,但是具体说来……,等等。它们被称作理论,主要来自其概括性,“理论概括”成了个熟语。也正由于概括,由于“高度概括”,就显得不够具体。物极必反,这也许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但在具体情况下,怎么就算到了“极点”?在务实派眼里,理论的这个缺陷是致命的,理论差不多就是空谈的eulogy。

   若较真,概括断言很容易和我们的观察不尽相符。人性善、人性恶、历史不断进步,这些断言显然和大量历史观察不符。但是,我们不要以为这种不符足以勾销理论。我们每个人的相信很多与某些观察不符的概括断言,例如山东人豪爽、地球绕太阳旋转。我们有多种多样的理由继续相信这些断言。有时是简简单单承认例外,这个山东人碰巧不那么豪爽。一种比较有意思的情况是增加辅助理论。我们把历史不断进步这个断言限制在长程含义上,借以面对相反的观察而继续维护这个断言: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甚至会有倒退。这个模型的基本结构是:A,容纳非A。这个模型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概括命题,具有了某种初级结构,更接近发育了的理论。我们会看到,理论的发育形态总是具有内部结构的。

   人性本善,却会生出恶来;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这一类雏形理论和两分法是不一样的。人性既有善的一面,又有恶的一面;孙中山既有革命的一面,又有保守的一面;这类二元模式简单地容纳了正反两方面的现象,正过来倒过去都说得通,不大可能出错,所以也不具有任何解释力。两分法最乏理论性格,但这是民众喜闻乐见的一种“理论”形态,它之能够被视作理论,是因为它在外形上和A,容纳非A的模式有相似之处。常见有人把光的波粒两重性当作辩证理论的上佳实例,殊不知物理学家有时采用波动说有时采用粒子说,实在是不得已的事情。物理学一直在寻找一种理论,这种理论需要说明为什么光有时看起来像是波有时看起来像是粒子。直到现在还没有建立起关于光的本性的统一理论,这让物理学家深感苦恼。为了使A,容纳非A这一模型成为理论,最起码要列举非A的条件:在哪些条件下会历史会出现倒退,多长的时间段可以视作“暂时”倒退,等等。

   但即使给出这些条件,A,容纳非A这一模型仍然是很不发育的理论。因为这些条件是特设的。理论的发育形态也包含辅助理论,与A,容纳非A在外形上有相似之处,但发育形态中的辅助理论隶属于基本理论,它们不是特设的条件,而是基本理论的组成部分,同这个理论的基本原理组织成一个系统、一个结构,互相之间有推论的关系。

  

   侦探的“理论”

  

   我们不仅把概括断言称作理论,在日常话语中,我们也常把借助推论形成的完整故事称作理论。波罗对某个案件有他的“理论”,这个“理论”不是一些概括原理,他通过推论出一些尚阙失的情节使各条线索组织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两个侦探对同一个案件提供了两个不同的理论。

   这里涉及两个因素:一,完整;二,推论。

   完整的故事是从逻辑上来讲的,而不是从包含一切细节来讲的。“对一切细节的真实记录”枝蔓丛生,芜杂不齐。从某种统一的眼光对细节加以剪裁,才使它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完整的故事才有明确的意义,or better,完整是由意义来界定的。小学作文老师评论一篇作文,说它不完整,他的隐含的标准是什么呢?

   波罗提供的故事包含了推断的部分,因此它是个“理论”。如果无需推论就有了个完整的故事,那就是个故事。而且,这些推论出来的情节,一旦作为事实发现了,找到了,这就不再是个理论,就是个故事,是对事件的描述。

   对于理论来说,第二个因素,推论,是主要的。然而,这两个因素是结合在一起的。一个故事不完整,既有的情节还不足以呈现意义(making sense),需要一些情节加以补足,这些情节不是发现的,也不是胡乱编造的,而是推论出来的。有了这些情节,故事才完整,才有意义。

这里我们接触到一个关键点,可据以反转来重新审视一下理论之为一般概括的特征。逻辑学上区分全称命题和特称命题,但在我们眼下的考察中,这种区分显然不敷用,我们需要区分两种“全称命题”。袋子里有一百个球,我都看过了,说所有的球都是红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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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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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无法还原的象》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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