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来:礼乐文化的解体与转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226 次 更新时间:2004-06-28 09:5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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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来 (进入专栏)  

  

   (本文曾以《春秋时代礼乐文化的解体与转型》为题,发表在《中国文化研究》2002年第3期)

  

   夫礼,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左传》昭公25年

  

   在上面一章“经典”中,由于我们是以引诗为中心,集中讨论了西周到春秋时代权威性言说的需求和诗书文本的经典化问题,所以我们没有涉及春秋时代“歌诗”“赋诗”“乐舞”的问题。本章的讨论,先从歌诗、赋诗、乐舞开始,以呈现春秋前期礼乐文化的一般状态;而后集中讨论春秋后期礼乐文化的危机和演变。

  

   一、歌舞

  

   春秋的礼乐制度与我们在前书中“礼乐”一章所说基本一致,但前书有关“乐”的叙述较少具体的演证。而春秋礼乐文化有《左传》这样的文献为之具体呈现,使我们得以了解的更为具体细致。其中,最值得提出来的,是礼乐实践中的赋歌诵诗以及乐舞。

  

   春秋时代,行燕飨之礼,而歌诗为享燕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仪礼? 燕礼》对此种仪式曾有记载:

  

   乐正先升,北面立于其西。小臣纳工,工四人,二瑟,而鼓执越,内弦右手,相入。升自西阶,北面东上坐,小臣坐授瑟乃降;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卒歌。------笙入,立于县中;奏《南陔》、《白华》、《华黍》。------乃间歌《鱼丽》,笙《由庚》;《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遂歌乡乐,周南:《关睢》、《葛覃》、《卷耳》。召南:《鹊巢》、《采蘩》、《采苹》。大师告于乐正曰:正歌备。

   ------若以乐纳宾,则宾及庭奏《肆夏》。宾拜酒,主人答拜而乐阕。公拜受爵而奏《肆夏》。主人升受爵以下而乐阕。什歌《鹿鸣》,下管新宫,笙入三成,遂合乡乐。若舞则《勺》。

  

   《仪礼》的“乡饮酒礼”“乡射礼”也有类似奏歌舞乐的节目(此处节目二字用古义,非现代汉语之用)。歌诗是在宴集场合配乐歌诗,成为整个宴集礼义的一部分。而歌诗的过程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一为正歌,一为纳宾之歌。所谓正歌,是指宴会主体阶段的乐歌,其中又分为四节:一是以瑟伴奏,歌小雅的《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首(晋侯享叔孙豹亦歌此三首)。二是以笙伴奏,奏《南陔》、《白华》、《华黍》三首(此三首为逸诗)。三是以瑟和小笙相间伴奏,以瑟伴奏歌小雅的《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三首;以笙伴奏歌《由庚》、《崇丘》、《由仪》(此三首亦为逸诗)。四是乡乐,所歌都是国风,歌周南的《关睢》、《葛覃》、《卷耳》三首,歌召南的《鹊巢》、《采蘩》、《采苹》三首。正歌奏完之后,还有纳宾之歌,纳宾之歌比较简单,其中两次奏《肆夏》,《肆夏》为周礼钟乐九夏之二,是钟鼓乐。最后歌小雅的《鹿鸣》。燕礼的奏乐歌诗,是固定化的仪式程序,一般来说客人无须作出反应。

   但是,春秋时代多数享宴场合,是由主人安排乐歌,以表达某种意愿,这时,客人既要能理解主人在此一脉络之下所以奏歌此诗的深意,又需要作出适当的反应。比如:

  

   穆叔如晋,报知武子之聘也。晋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鸣》之三,三拜。韩献子使行人子员问之曰:“子以君命,辱于敝邑。先君之礼,藉之以乐,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而重其细,敢问何礼也?”

   对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以闻。《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臣不敢及。《鹿鸣》,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必咨于周’。臣闻之:‘访问于善为咨,咨亲为询,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襄公4年,933页)

  

   这是说叔孙穆子访问晋国,这是对知武子访问鲁国的回访。晋侯以享礼接待他,先令乐工以钟鼓奏《肆夏》之三,可是穆叔并没有拜谢。(注1) 然后令乐工歌“诗”大雅的《文王之什》首三章,穆叔还是没有拜谢。其后,令歌小雅的《鹿鸣之什》首三章,穆叔拜谢三次。(注2) 韩献子不明白,派人去问他。叔孙豹来自鲁国,深知周礼,所以他对每一次的奏乐歌诗的反应都尽量要求合于礼。晋国礼乐文化毕竟不如鲁浸润之深,所以在享礼上,虽然金奏歌诗,享之乐之,未能尽合于礼,而对叔孙豹之所以应答者也不能真正了解。叔孙加以说明:《肆夏》之三是天子享诸侯之乐,《文王》是两君相见之乐,我作为臣子,当然不敢领受。而《鹿鸣之什》首三章分别是《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其中《鹿鸣》之歌是晋侯用以致意于鲁君的,我作为鲁国的代表怎幺敢不拜受呢;《四牡》之歌是晋侯用以慰劳我远道而来,我必当拜谢;《皇皇者华》是晋侯用来教诲我的德行,我当然要再拜而谢了。(注3) 照《仪礼》所说,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是燕飨礼正歌的固定程序,则叔孙穆子应当无须一一拜谢。叔孙穆子对这三首的三拜,似乎说明鲁国所奉行的礼并未以此三首为固定的节目。当然,穆子所说,也可以看作一种诠释,通过他个人的、非常规的诠释以表现他对“礼乐”的特别讲求。

  

   襄公29年,吴国的公子季札来聘于鲁国,左传载此事甚详:

  

   吴公子季札来聘,见叔孙穆子,说之。------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隔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墉、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之矣,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其忧之远也?”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偪,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见舞象箫、南钥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睡能修之!”见舞韶箫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襄公29年,1161-1165页)

  

   季札为吴王寿梦之子,到鲁国访问,要求观赏周乐。因为鲁国保存周礼最多,又传承三代乐舞,礼乐文明在诸侯国中最为发达,季札来自远离中原的吴国,所以请求观赏之。不过,从上面的记述来看,季札虽然来自吴国,但他显然已经饱受中原文化的熏陶,修养甚高,所以他的评论和鉴赏力已达相当高的水平。他先后对演奏的乐、诗、舞加以品评,不仅显示出他的美学欣赏能力,而且显示出他对上古传统、周人历史、和各国政情都颇为了解。

  

   二、赋诗

  

   所谓赋诗,是指春秋时期诸侯、卿大夫在燕礼、享礼、朝礼、聘礼以及会盟等等正式交往的仪式场合,口赋诗经中的诗句以互相表达意愿,既完成为一种仪式,又以此为一种特殊的外交辞令,进行交流。《左传》中记录的行礼赋诗之事,数以百计,以下举列若干显着之例来说明。

  

   赋诗与歌诗不同,歌诗是以乐伴奏而歌咏之,而赋诗则无歌,故班固云“不歌而颂亦曰赋”(正义引)。更重要的,如燕礼中的歌诗,常常是循照固定的礼节条目,是纯粹礼仪性的、固定化的。而宴享中的赋诗则是参加者自己根据情境而自选诗经的诗句来表达意愿。看下面的例子:

  

   秦伯将享公子,公子使子犯从,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乃使子余从。秦伯享公子如享国君之礼,子余相如宾。------明日宴,秦伯赋《采菽》,子余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辞。子余曰:“君一天子之命服命重耳,重耳敢有安志,敢不降拜?”成拜卒登,子余使公子赋《黍苗》。子余曰:“重耳之仰君也,若黍苗之仰阴雨也,------。”秦伯叹曰:“是子将有焉,岂专在寡人乎?”秦伯赋《鸠飞》,公子赋《河水》,秦伯赋《六月》,子余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辞。子余曰:“君称所以佐天子匡王国者,以命重耳,重耳敢有惰心,敢不从德?”(《国语》卷十,晋语五,360页)

  

   享礼与宴宾是分开的,晋公子重耳流亡到秦国,秦伯以国君之礼享之,在享礼上没有赋诗。(注4) 次日宴宾,秦伯赋《采菽》,其诗曰:“君子来朝,何赐予之”,子余(赵衰)让重耳下堂拜谢,秦伯也下堂辞谢,子余说,《采菽》是王赐诸侯命服之乐,您以此赋,我们怎敢不降拜。拜后重新上堂,子余让重耳赋《黍苗》,该诗中有“芃芃黍苗,阴雨膏之”,子余解释赋此诗的意思是,重耳仰仗秦国,如同黍苗仰仗阴雨一样。其实赋此诗的意思本来不必解释,秦伯也自能明白。子余作此解释主要是为了以此为引子,具体说明重耳复国的志向。秦伯赋《鸠飞》,诗中说“我心忧伤,念昔先人”,秦穆公女穆姬是晋怀公妻,秦伯赋此诗表示念在穆姬情分,会帮助重耳。重耳赋《河水》,用“沔彼流水,朝宗于海”表示如能返国,必朝事于秦。秦伯又赋《六月》,以诗中的“以佐天子”表示他相信重耳返国后定能做成一番事业。子余再次让重耳降拜,并说《六月》是讲尹吉甫辅佐周宣王的事,秦伯以此鼓励重耳,重耳怎敢不听从您的意旨呢。秦、晋两国的政治交易就在这样雍容典雅的礼仪上用赋诗为工具而达成了。

  

   公如晋,及晋侯盟,晋侯飨公,赋《菁菁者莪》,庄叔以公降拜,曰:“小国受命于大国,敢不慎仪?君贶之以大礼,何乐如之。抑小国之乐,大国之惠也。”晋侯降,辞。登,成拜。公赋《嘉乐》。(文公3年,531页)

   《菁菁者莪》为小雅中一篇,其中说“既见君子,乐且有仪”,晋侯在燕飨时赋此诗,表示对鲁国国君的欢迎。庄叔相礼,即专任协助礼事之责,便引导鲁君拜谢之,云“敢不慎仪”;鲁君又赋《嘉乐》,《嘉乐》是大雅中一首,中云“保右命之,自天申之”,鲁君以此祝福晋侯。

  

   冬,公如晋朝,且寻盟。卫侯会公于沓,请平于晋。公还,郑国伯会公于棐,亦请平于晋。公皆成之。郑伯与公宴于棐,子家赋《鸿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于此。”文子赋《四月》,子家赋《载驰》之四章;文子赋《采薇》之四章,郑伯拜。公答拜。(文公13年,598-599页)

鲁文公朝会于晋国,为与晋国结盟修好,并帮助卫国向晋国请和。鲁文公在归途中遇到郑国的国君郑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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