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榛:“亲亲相隐”问题的研究与礼乐刑政的儒学道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65 次 更新时间:2013-12-19 17: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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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桂榛  

  

   [本文由现场发言录音整理而后,业已由讲者审定补充。原讲于“儒家与当代中国思想之创生暨‘儒生文丛’第二辑出版座谈会”,2013年11月24日,北京燕山大酒店。]

  

   谢谢主持人,我大概讲三点:

   第一,非常感谢任重先生、弘道基金、弘道书院还有在座的各位同仁,尤其我在网上熟悉、景仰的一些政治学家、法学家,尤其许章润教授。任重先生编这套书不容易,很艰辛,很辛苦,非常感谢他。

   第二,谈一下专业问题。我的《“亲亲相隐”问题研究及其他》这一小册子有幸列入本辑“儒生文丛”,我这个集子主要是讨论“亲亲相隐”问题的。“亲亲相隐”这个问题在法学界早有讨论,法学界的老师都知道俞荣根、范忠信老师讨论过这个问题。在哲学界,甚至在史学界,都有专家在讨论这个问题。尤其讨论最激烈的是刘清平、邓晓芒教授和郭齐勇教授等。最近梁涛老师、廖名春老师又和郭齐勇老师耗上了,又在辩,刊物级别很高的。

   我做问题研究的方式是考证,首先求思想史、制度史真相,以求厘清这个话语或话题本身。爬梳文献史料研究这个问题很费劲,花费的时间要很长。我也收集了不少批判儒家的“文革”时代书,很有趣,我给大家读一个材料,1974年人民出版社出的北大哲学系72级工农兵学员写的《孔孟之道名词简释》一书,在第86页处,词条“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出自《论语·子路》。意思是说,父亲做了坏事,儿子要隐瞒;儿子做了坏事,父亲要隐瞒。”说“要隐瞒”的“要”字,或许就是“必须”的义务意,这是否符合孔子的意思暂不论;但这里解“隐”倒是对的,此“隐”是“瞒”的意思,瞒不是骗,也不是包括窝藏、藏匿等在内的笼统的“包庇”。部分法学词典解“相隐”词条的“隐”为“隐瞒”也是正确的,解为笼统的“包庇”则是错误的。

   但这北京大学哲学系工农兵学员解““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词条接着又说:“(孔丘)他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就是说,父子做了坏事,应该相互包庇,这才是正直的人。孔丘企图用这种说法,巩固奴隶制的宗法关系,防止人们‘犯上作乱’。这充分暴露了孔老二是一个两面三刀、惯于说假话的政治骗子。孔丘鼓吹的‘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为历代反动阶级所继承,成了一切反动派大搞宗派、结党营私、互相包庇、狼狈为奸的信条。”——好家伙!我怎么也在刘清平、邓晓芒批判儒家“亲亲相隐”的大作里读到了这种款式的词语和烟火啊,工农兵学员水平?哈哈……

   我研究“亲亲相隐”问题坚持独立原则,不盲从任何人,一切都从自己的考证所得而来。我认为郭齐勇老师所编集子《儒家伦理争鸣集》等里头的一些辩论是有问题的,赞成“亲亲相隐”立场者跟刘清平、邓晓芒等的辩论也有问题。所有参加辩论的人,无论正反方,除了我,对“隐”的理解都是暧昧的,含糊的,都理解为包含窝藏等积极行为的笼统的“包庇”等。所谓“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的“直”,也多被望文生义地理解为“正直”、“率直”,包括最近梁涛老师的辩论文章。我通过文字学研究,通过字源和字义考察,已解决了这个问题:经学里的“父子相为隐”即“相为对方隐”的“隐”,律典里“同居相为隐”、“亲属相为容隐”、“亲属得相容隐”的“隐”,这“隐”是“瞒”的意思,是言语上“不说”的意思。“直”则是“看”、“视”的意思,尤其是“明辨是非”的意思,《说文》所谓“直,正见也”,《荀子》说“是谓是,非谓非,曰直”,帛书《五行》曰“中心辩而正行之,直也”。这个问题,我《何谓“隐”与“直”?——〈论语〉“父子相为隐”章考》一文说得最清楚。

   最近廖名春老师说《论语》“父子相为隐”的“隐”字是《荀子》说的矫正弯木的“檃栝烝矫”的“檃”字的意思。这个解法,王弘治早说了,见《浙江学刊》2007年第1期,而且王四达早驳斥了此说,见《齐鲁学刊》2008年第5期。用《荀子》“檃栝”的“檃”来解释《论语》“相为隐”的“隐”当然是不成立的,这完全是舍近求远、舍本逐末的解经路数。解经要首先用内证,外证是不能做为基点的,否则离谱解法可敷衍、发表的太多了,貌似有道理,还旁征博引样,实则不可靠,甚至往往谬以千里。

   解《论语》“父子相为隐”的“隐”字,不能跳墙式甚至跨时代式,否则对古书往往是“强奸文义”还自命真相或真理。我们应首先考察《论语》同书里的“隐”字用法或字义,这才是内证法。《论语》该“隐”是什么意思?《论语·季氏》有句话说:“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所谓“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就是知情但不说叫“隐”。孔夫子的定义很清楚,为什么要理解为窝藏包庇呢?为什么要把“父子相为隐”而为(wèi)对方隐理解为“父子相把隐”而把对方隐、将(jiāng)对方隐呢?这种望文生义的证据何在呢?古书字义难道可以妄度瞎猜吗?

   这些个字怎么个来龙去脉,我做了非常详细的考证,考证的结果就是这个小册子收集的我相关论文。我认为我的这个考证别人驳不倒,目前没有谁可以驳倒我这些穷本极源的文字训解。以《论语》本身的文字或定义来解《论语》“父子相为隐”章的“隐”,据我所知今人中首见于我硕士导师陈瑛先生,他以笔名秋阳发表在《道德与文明》2003年第2期的《从孔夫子的“直”说到“作证豁免权”》一文就简单提及此。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硕士毕业后,到杭州呆了几年,收集了大量的文字学文献,我赞同经学家“由字通经,由经通道”的致思道路,先把字搞清楚,别望文生义搞笑话或当笑料。后来有些学者写文章说“父子相为隐”、“亲亲相为隐”的“隐”是“知而不言”的隐瞒义,其实都后见于我考证性的文章。

   邓晓芒这个人很搞笑,他说:“(林桂榛)他堆积如山的考证却被我三言两语就摧毁了……他本以为我会和他一起纠缠到那些烦琐的史料中去,他就是不相信逻辑的力量。”他“三言两语就摧毁了”我的考证?他有“逻辑的力量”或大炮?哈哈。他邓晓芒逻辑学水平、逻辑能力怎么样先不论,但逻辑是逻辑,历史是历史,历史否定不了逻辑,逻辑也否定不了历史,此二者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说:“逻辑命题不仅不应该被任何可能的经验所否定,而且它也不应该被任何可能的经验所证实。”“显然的是逻辑对于下列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关系:我们的事实上是否如此?”逻辑是逻辑,历史事实是历史事实,哲学专家陈康说不要“混逻辑与历史为一谈”,罗素说不要“混自然与价值为一谈”,周谷城说形式逻辑“对任何事物都没有主张”、“对于事物自身并没有增加什么说明或解释”,但邓晓芒不懂这个。

   关于我的文字考证,我认为我的证据是可靠的,观点是成立的,但“信不信由你”,我只能借这个俏皮话来说这个意思。“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的“隐”就是知情不说的意思,这可以连接到古代的“亲属得相容隐”法律、法典问题上。中南财经政法大学范忠信教授对中国古代“亲属容隐法”很有研究,他文章发在《中国社会科学》上,书也出了相关的一两本,他后来去了我离开的杭州师范学院,现在叫杭州师范大学,给他特级教授待遇,他去了。他解“亲亲相隐”法制史也是有错误的,他也不明白这个“隐”是什么意思。从唐律“同居相为隐”到明清律“亲属相为容隐”,这些容许亲属“相为隐”的律条说的都是亲属对某亲属犯案而知情不说可免罪,甚至走漏消息也可减免罪责,当然前提是某些案、某些罪除外,所谓“不用此律”。有一个北京大学法学博士后跟我辩,他把“亲亲相隐”理解为“强调亲属间隐匿犯罪证据的义务”,我说你竟然把中国容隐律理解为“义务”,你还好意思当北京大学法学博士后?我说得比较“嚣张”,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他根本就不懂这个问题,也是事实。

   理解为“隐匿”尤其是通俗说的“藏匿”,更是有问题。“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解为“父亲为涉案儿子藏匿儿子,儿子为涉案父亲藏匿父亲”还是“父亲为涉案儿子藏匿父亲,儿子为涉案父亲藏匿儿子”呢?不犯罪的父亲藏匿父亲自身,儿子藏匿儿子自身,不是什么“窝藏犯人”吧。至于“父为儿藏儿,子为父藏父”,汉语语法上就狗屁不通,要说这种意思必说成“父隐子,子隐父”六字简单了事,而非说成“父为子隐,子为父隐”八字这么罗嗦,即“隐”是个及物动词,可说“父隐子,子隐父”。“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的“隐”,明显是个不及物动词的用法和语义,“父子相为隐”说的是自己隐,而不是隐非自身的亲属等,否则不会有介词性质的“为”(wèi)字在。自己隐什么,自己隐言行尤其言,即不作为尤其言的不作为,故孔子自定义说“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如此而已,此“隐”就是“不显现”、“不张扬”的意思。

   知情“告奸”是人类的普遍伦理义务甚至是法律义务,这是惩恶扬善的方向。韩非曰“设告相坐而责其实”,李斯曰“见知不举者与同罪”,《汉书》曰“知而不举告与同罪”,举告义务甚至发展为《盐铁论》所说的“亲戚相坐”,亲属无举告之功则坐收或坐诛。知情、告发一般的他人倒好说,但所知、所告是亲属尤其是近亲属就复杂了。知悉亲属涉案,自己于之是隐默不举告还是不隐默而告,还是其他,这是个棘手的伦理难题;若积极行为地帮助逃匿或帮助湮灭证据等,则有别于消极不作为性质的沉默不告了,其伦理是非、法律是非问题比沉默不说更复杂、更严重。《左传》里孔子对叔向“不隐于亲”赞为义直,《论语》里孔子对攘羊事“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赞为有直,此可见要据亲属案件轻重情况及正义情况等酌情处理,就言说与否方面,或告或隐,当谨慎区分处理,把握分寸,以求中道,斯所谓“是谓是非谓非曰直”。

   《论语》“父子相为隐”章里说的“攘羊”不等于偷羊,不等于今天我们说的“盗窃”。马融曰“往盗曰窃”,陆德明《经典释文》曰“因来而取曰攘”,赵岐曰“攘,取也,取自来之物也”,高诱曰“凡六畜自来而取之曰攘也”。“攘羊”是对误入自家羊圈或羊群的羊不驱逐、不声张,顺便占为己有,而非进入别人领地盗窃或抢夺。“攘羊”性质,当然没盗羊、窃羊这么严重。于亲属“攘羊”,劝谏亲属终止该行为及补救之,或自己行动把该羊放出或送还,这是正路;若自告奋勇式首先向外人或失主告发和宣扬父亲或儿子盗羊了,这就有过分或过急了,不告之“隐”及其他补救措施才合理嘛。

   第三,就是刚才张晚林老师讲的儒家与儒教的问题。“儒”这个名号很复杂,很庞大,儒有宗教关怀、宗教形式也是历史事实;说儒家要成为宗教,想必是为了解决体验人、情感人的精神安顿的问题。

   《乐记》有一句话大家应该重视,它说:“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儒家是不是宗教不重要,儒家要不要建成宗教也不重要,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随大家的便。我当文明来拜孔子、祖先、山川,你当鬼神来拜孔子、祖先、山川,这都无所谓,荀子说的“君子以为文,百姓以为神”、“其在君子以为人道,其在百姓以为鬼事”嘛。重要的是礼乐形式、礼乐文明、礼乐建制及礼乐实行不能没有,这才是儒教存在或儒教功能、儒教作用存在的关键处。儒家解决个体体验性的精神、情感的问题,主要靠礼乐,靠礼乐来养性涵心,这个礼乐可以是鬼神向度的,也可以是艺术美向度的,参与者可以自己发挥和选择,余地很大。基督教也主要是靠仪式,卡西尔《人论》说了这个。礼乐仪式能统摄心灵、鬼神、超越甚至是美与艺术,周谷城评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论时说如果美育代鬼神信仰,“代”是不可能的;如果是要代仪式或生活方式,则宗教仪式或宗教生活方式它本身很美,根本用不着代了。礼乐是明的,是确定的,鬼神是幽的,是不确定的。鬼神或美,与参与者个性体验有关,说有就有。所以“幽”的起点或基础是礼乐活动或礼乐形式,方向或去处则是开放的,是玄远的,是无穷尽的,上天入地,比皇齐帝,随体验者自便吧。

另外我比较重视《乐记》讲“王道备矣”的“礼乐刑政”四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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