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运郊:回忆我们的老校长——马寅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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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运郊  

  

  从不到五岁进入学校求学,到参加教育工作,当教师甚至于当教授,几十年来都没有离开过学校,那么多各地各级各类学校,那许许多多为我授业解惑的老师校长,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感受最多的是北大,让我最留恋的校园风景是北大未名湖的湖光塔影,就是梦境中也常常有她的朦胧影象出现。湖水塔影不是唯一所爱,更不是唯一所见,是那里的岁月,那里的人和事给我的心灵烙下了深深印记。进入北大我才17岁,初涉人世,满腔热情,北大有那么多的良师益友,所见所闻有那么多的知识教益,每每从未名湖边走过,感受到的是知识境界的高度,是良师益友的温馨情谊,一如湖畔的塔和未名湖的水,弯弯绕绕的树丛掩映下的临湖轩,则是我记忆中的集结点。还有一点,我这几十年学校生涯中的最爱是北大,最痛也是北大。让我认识人生、知识和学术可爱且可贵的是北大,让我初步体会人世间丑恶卑劣的也是北大。说到这些我很容易动感情,百年校庆第一次回去会见同学,那爱恨(此时已经是悲伤了)交集的心情真是无法表达了。这里先说一点我留在未名湖畔的尊敬与爱慕吧,那就是我们的马寅初校长。

  六十余年来我见过许多许多校长,最让我敬佩的还是马老,马寅初校长。在我心中,没有一个校长能够超过他。

  

  新学生初识老校长

  

  我1955 年八月底进入北大,报到后被分配到小饭厅住宿。一间老大的食堂,可以摆近百张餐桌的地方,摆的却是许多双层床。进到我们系所在的区域,先来的同学指给我一个上铺说,这里干净,正好没人。我有点犹豫,因为生来有恐高症。话还没出口,有岁数大些的同学看出我的犹豫,连忙说:不睡也好,免得夜里害怕。于是为我另找了一个空闲的铺位,铺好了床,正在思索那句“免得夜里害怕”的话,就从同学们那里得到答案:前天夜里,原来睡在那个铺位的上海同学黄柏松半夜从床上摔下来,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死了。我报到的那天下午,傍晚时分,有人挨着给每个双层床发绳子,说是接高教部紧急通知,必须为所有没有防护装置的双层床安装防护设备,现在先用绳子临时防护。又过了一天,就听说黄柏松同学的父母从上海来了,会见了马校长,对学校的学生安全防护工作提出了意见,马老安慰了家长,接受了意见。从一个学生的事故,到校长关怀,再到高教部的紧急通报,不过一两天的工夫。当年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沟通传播之快,对人的关怀,令人佩服。这是我第一次眼见马老关心学生的实例。

  

  马老体察学生生活

  

  之后一两天的下午,马老来到我们住的小饭厅逐一查看我们的床铺,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校长。他沿着走道不时翻开被褥细看,还问我们夜里冷不冷。那年我十七岁,血气方刚,连忙说不冷不冷,想不到犯了众怒,旁边连忙有人纠正我说,这么大的屋子,已经是9月了,我们从南方来的感觉是有点冷,他是北京的学生,年纪又小,还不知道什么是冷呢。这时马老说,年年增招许多学生,宿舍不够,年年建设新楼,再有不多日子新宿舍楼完工了,大家就可以进楼了。说完,马老侧过身来对随行的人说:请总务处的同志去城里租些被子来,给大家添被,千万不能冻着他们。当天傍晚就运来了一大批棉被,挨床分发,一床一条,好像也没有签字登记之类的麻烦,进楼前归还棉被时只是把它们留在空床上,也没有清点数目追查责任之类的纠葛。马老说到就做,校长言出职能部门必随,虽说有棉被一大批,人人秉公办理没有贪渎劣迹,这是我看到的马老治下的当年北大效率。

  学生食堂历来是大学的难题,或贵或贱,或好或坏,随时随地都是意见,可有意见也难有表达机会。马老很关心学生食堂的工作,我个人就亲历三四次。一次正在低头吃饭,那天买的是肉片白菜,忽然有人伸手接我的筷子,抬头一看是马老,立马递过筷子给他,心里却还疑惑他为什么要我的筷子。待他接过筷子就在我的碗里挑起肉片来,把肉片全都挑在一边后,大概知道了肉片的数量,然后问我:这是什么菜,多少钱?我告诉他这是肉片炒白菜,两毛钱,他听了后微微点头说:还可以嘛。还有一次是食堂吃山鸡,一毛五一份,鸡肉块很多,马老进门后走过我们的餐桌前,看见我在吃鸡肉连忙问我,你吃的是什么?我回答说这是山鸡。马老不解,又问 “山鸡”是什么?我解释说,山鸡就是南方人说的野鸡。他又问,那为什么不叫野鸡而叫山鸡?我感到了一种童心,连忙说,北方人不兴说野鸡,因为那是妓女的别称。他哦哦两声,这才结束了我们的餐桌讨论,问过价格之后又问口味如何,我说还可以。他最后的问题是:哪里来的这么多野鸡呀?我告诉他可能是北大荒开垦带来的,听说整车皮地进北京呐。他点头说:这就很好,很好,不贵不贵。缓缓地离开了食堂。我不仅看到校长的关怀,还看到了一个老人的求知童心。

  再有一次是5月末,我在小饭厅的南头吃饭,马老进来了,问同学们吃的什么,好吃吗,营养够不够。快考试了,吃这样的饭菜能够应付考试吗?当时我有点茫然,自己还没考虑过呢。不久就统一发给每个同学一大张红纸的餐卷,分30个小格,每格1角钱,这是考试期间的餐费补助,对于学生健康的关怀,让我现在依然难忘。

  

  马老关心学生的文化活动

  

  1956年,我被系学生会委派到校学生会文化部工作,协助组织大型文化活动。秋季伊始,有文科同学提出今年是鲁迅先生逝世20周年,建议邀请许广平先生来北大谈鲁迅。这是个好主意,大家商量如何实现这个愿望,后来的结论是应该以校长名义邀请,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北大的诚意,才能实现愿望。有人怀疑,马老会答应吗?大家的意见是姑妄试之,不成再说。有人问,找得到马老吗?校长办公室不会挡驾吗?高年级的说,找马老根本不用去办公楼,只要不是生病,一般马老隔一天来学生生活区一次,边走边看,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就按这个思路我们办好了邀请许先生的全部事务,许先生按时到了北大。

  我都记不清在哪里开的会,好象是在哲学楼,只记得会议晚开了一会,因为要等马老。会议主持者是校长办公室的一位领导,可能是高望之先生。到了约定时间,他问为什么还不开会,有人告诉他要等马老,他立即说,不要等了,马老来不了啦。马老果然没有到会。

  事后我们颇觉遗憾,为什么马老邀请许广平先生,自己却不践约。有人问到校长办公室主任高望之先生,不料得到的是当头棒喝:你们还是北大的文科学生呢!我们一惊,怎么能这样说?后来经高手点拨,稍加思索就明白了,也许是因为三十年代马老和鲁迅先生在观念上有分歧,有过笔墨官司,碍于情感方面的因素,马老才没有到会。这个事情让我们好一阵子感慨:为了同学们的要求,为了体谅许先生的情感,马老做了他该做的,我们却丝毫没有领会。

  北大年年要开学生运动会,同学们都希望马老到会,一般他都会准时来,如果要请他讲话,他总是要推辞,除非预先为他准备好讲稿,他才会照本宣科念一念。他深知自己兴之所致时有离稿发挥的习惯,因此特别嘱咐要为他代拟讲话稿,要大字书写,要用“你们大学生”,不能用“我们大学生”,他说“我到时只管照本宣科好了”。说是这么说,到时只要他有感悟就会信口说来无拘无束,这时起草人会惊呼“糟了,糟了”,同学们全都不以为意,笑声不断,为马老的率性真诚叫好。

  写到这里联想到57年冬天(?)印度大学生代表团访问北大,对方领队是教育部长,北大接待当然必须校长出面,外事办自然把校长讲话稿准备妥当,开会前交给了马老,也悄悄嘱咐他事关对外事务千万不要离稿。毕竟马老年事已高,离稿自由发言已成习惯,过去有过经验,但遇这种情况由办公室主任在第一排做手势提醒,可往往不起作用,这次为防意外,马老想了个办法,让人在他离开讲稿时派人上前送茶,如果还不能制止,就为他打开茶杯告诉他“喝茶”两字。这回管用了,女学生刚送上茶杯轻轻说了“请马老”三个字,他立即有所醒悟,把眼睛又回到了讲稿上,从那以后一直没有离开讲稿讲一个题外的字,让台下关心他的人如释重负。

  

  马老说人口问题

  

  1956 年(?)马老在大饭厅讲人口问题,具体时间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是不冷不热时节。事前小饭厅门外“校长办公室布告”牌上有黄纸海报,标题是“请柬”,文字要点是“我最近研究人口问题,小有心得,谨定于X月X日星期六下午一点半,在大饭厅向全体教授和大学生先生们汇报学习心得,敬请到时到场指导”,最后是端正的个人签名:“马寅初敬上”。无论格式、内容、措辞和语气都是马老个人的,不同以往,令人既觉得新奇,又对马老“请柬”中的谦虚谨慎态度感到敬佩。

  在北大学生当中,马老历来是传奇人物,一是他的谦恭敬业,二是他的尊师爱生,三是他的不拘行迹不拘言辞(例如他常说的口头语“兄弟我”),四是他对共产党的恭敬尊重,不犯规矩,例如他对一些政治原则问题从不胡乱表态,都是说,“这个事情应当请示江(隆基)先生,我们是有分工的,他做得比我好“。那天他以个人名义邀约大家来听报告,这绝对不同于当年北大每周一次的时事政治报告,因此到会的人也很踊跃。马老一边讲中国人口问题的严重性,一边预测中国人口发展趋势,下边听讲的人议论纷纷,不时有人向台上递送条子。

  听报告或者讲演递条子是当年北大的一个传统方式,无论是什么大人物,无论讲的是什么严肃的论题,都挡不住听众的“条子攻势”,或是补充提问,或是谈论个人认识体会,还可能是某些个人质疑。条子由后向前,通过人群向台上递送,谁也不敢扣押,一有非礼行为必遭嘘声谴责。但可以就着原来的条子表示个人见解,例如“我也有同感”或者“此说谬矣”等等,都是常见的中转者批语。条子递送到台口,主持会议的人就会低头到台口接来条子,按照顺序依次压在主讲人的茶杯下面,以待告一段落时请主讲人逐一解答。切中问题内容坦然解答的往往可以获得热烈掌声,否则难免嘘声应对。

  马老讲演那天,台下有一张条子传到主持人(记得那天的主持人是大学办公室主任高望之先生)手里后就中断了历来的传递流程,这时台下传来嘘声不断,马老立即停止讲演前后左右光顾,发现这是针对主持人的,立即说“拿来拿来,你不要贪污嘛”。高先生红着脸立忙从提包里拿出一个条子,双手恭敬地把它送给了马老。马老接过条子说“我看看这是什么不得了的问题”,当即举着条子表态:“我先念念吧:马老您是哪个马?是马克思的马,还是马尔萨斯的马?”,稍稍停顿,“我现在就回答:我首先是马寅初的马,也是。。。。。”此时马老的话被台下暴风雨般的掌声打断,哗,哗,哗,哗,。。。。。。。。。,一个74岁的老人,当众说出这样充满个性魅力的话语,让人赞羡不已。稍顷,马老接着说“也是马克思的马!”语言果断,声调铿锵。台下又是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下面的话就是批判马尔萨斯的人口论,表示那和我马寅初的观点绝不相同。

  事情过去了几十年,许多细节都不准确了,但当时这点插曲我却记得牢牢的,历历如在目前。马老的爽朗铿锵,高望之先生因为好意 带来的尴尬,都是记忆犹新的事情,只不过弄不清当时那个条子有没有特殊的背景。

  马老考察课堂教学

  1956 年秋天,我们在文史楼101阶梯教室听章廷谦先生讲中国文学史。章先生是浙江绍兴人,鲁迅的学生,笔名川岛,当年左翼作家联盟的成员。因为是绍兴人,嗜酒,且只饮黄酒,自己坦言早上起来必先喝够了酒才能上课,尤其是冬天,因此他的课必定是上午的第三第四节。

  记得那天章先生讲柳永的词作《雨霖铃》,且吟且解说。《雨霖铃》的下阕说:“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朝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说到“今朝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先生反问:“有人说此处语意不连贯,不知所云,真是这样吗?”,“这是不懂柳三变(柳永别号),也是不懂酒的人说的话。这里写的是酒后情态”,说到这里,章先生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历代有关酒后意境的诗词佳作,古人的酒仪酒具,诸如“举案齐眉”等等,一个“酒”字引起了章先生洋洋洒洒一大篇,说得满脸涨红,舞之蹈之,神采飞扬。先生精神振奋,学生气氛活跃。正是高潮处,教室门轻轻地开了。那天我来得晚,只能在靠门口的座位就坐,文史楼的阶梯教室门开在教室东面正中。我抬头一看,是马老,正要招呼,马老半弯身子示意不要声张,要继续听课。台下马老在静心听课,台上章先生照讲不停。马老听了三五分钟,俯身弯腰问我:这位是谁?我告诉他是章廷谦先生。又问:绍兴人?马老是浙江嵊县(现为嵊州) 人,熟悉当地方言。我点头肯定。最后一句话是问我:你们认为讲得如何。我说阐述得很精彩。他笑一笑说:“章先生真是海量啊!比缓笄崆嶙沓隽私淌遥竺嬗腥耍ㄔ诿磐饩埠蛄艘恍┦焙颍┣崆岬毓亓嗣拧S眯矶嗳说幕八担砝瞎笪3ぃ刺慰疾欤虑拔尥ūǎ笔辈痪蔚暮徒部蔚模唤淌脱荒懿蝗鲜堵砝希匆裁挥锌桃夥暧磺腥绯#战舱仗晃螅铱凑庖彩堑蹦瓯贝蟮拇常彩锹砝系南肮摺

  

  最后的张望

  

  1958 年校庆之后不久,全校停课去挖那个不大的十三陵水库,目的之一是为“大跃进”创造氛围,其次当然是要改造知识分子。学生是集体坐火车去的,出发站是清华园车站。全体学生背着背包整队站在站台上准备登车出发,我们系的队伍牌在全校的最后,这时突然有人悄声说“马老来了”,大家转身寻找,在左后方看见了马老,于是纷纷小声叫唤“马老”,“马老”不停。我们颇觉惊异的是,这回马老身边很少随从,有个秘书离得远远的。就是神情也与以往不同,全然没有历来的激昂振奋和热情,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的队伍,也近距离地摸一摸我们身上的装备,问我们准备充分与否。真的是关怀依旧,落寞显然。因为我们的方队在行进方向的最后,马老的活动并没惊动前面“主力”,后来前面有领队的发现了马老,大声问“马老:您还给大家说说吗?”,马老只是默默地摇摇手,委婉地谢绝,也没有要向队伍前面靠拢的意思。

  当时对马老的表现颇觉怪异,现在看来他老人家已经预感到退潮时刻临近,只是作为名义上的校长还有义务在身,但对我们这些学生仍然情感依依。

  临到登车时刻了,我们的队伍一点点向前抽动,马老站在队伍后边跟我们这些学生挥手告别,直至消失在彼此的视线中,他却始终未会见当时的各位领队人物。

  这是我们最后见到的马老,此后马老只留在我们的记忆中。

  

  2005,3,14

  

  宋运郊,北京大学图书馆系1955级,山东大学管理学院信息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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