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微:李生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30 次 更新时间:2007-12-09 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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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微  

1

  

有这么一个人,我们假设他叫李生,四十来岁,面色苍黄,平素表情比较严肃。他大概是湘西某地的乡下人,翻山涉水来广州打工,这一晃已经有十多年了。

这十多年来,他周遭的生活不知发生了多少变化:城市吞没农田,高楼越发密集,当年与他并肩作战的工友们早已作鸟兽散,有的死了,有的发达了,有的更加落魄了……这其中的变迁,不说也罢。只有他,仍停留在原来的地方,活着,勉为其难。在这期间,他娶了女人,生了一双儿女,因违反计划生育被罚过款;家里新添了电视、电话、风扇;几年前他举债建起了两层小楼,因为全村上下都在建楼,也都举债。

除了春节,他几乎很少回家,回去了也是淡淡的,不再像从前那样热衷于聚众赌博、喝酒猜拳——从前他兴致真是高得很,现在再没那份闲心了,也不知为什么。有时候家前屋后转悠几圈,看着四壁空空的楼舍,想一些连他自己也不记得的小心思,或听妻儿老小唠叨些家常,得知村子里某户人家的儿子杀人越货,某户人家的姑娘未婚先孕,他的一个远房表妹正在温州卖淫(传言而已,此消息未得到证实),他中学的一个女同学已当上了副市长,另一个同学在上海坠楼身亡……他这才“噢”了一声,忙截住了问为什么。

他这个自杀的同学名唤郭兰士,高中时的标枪健将,身手极为灵异,脑子也灵活,虽然成绩不好。郭同学不及高中毕业就外出游混,先是跟着他小姨父卖小五金,后来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他怎么就发了,那或许真是阿猫阿狗都能发财的时代。不久以后他回乡,留胡髭,戴墨镜,穿尖领花衬衫,走路时把个肩膀晃来晃去的,才二十岁!及至再隔一些年头,他的再次出现,已完全是另一副样子,穿布衣布鞋,步态稳健,目光平静。李生看得出,这次他是真的发了,据说已改行做起了实业。

郭同学的自杀是缘于破产,具体原因不得而知。

李生不再问了,把几粒带壳花生往炭灰里埋了埋,恍然有所悟:在他卖苦力的这十几年间,财富已经从一拨人的手里换到了另一拨人的手里。

乡下漆黑的夜,一家人围着炭火,棉衣棉鞋包裹着的身体里发出烘烘暖气,玻璃窗外几颗寒星。他知道,他这是在守岁,有一瞬间又觉得是在做梦,又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他在过穷日子,一年年地盼着年关,熏鸡、腊肉、炮仗……光光的小巴掌脸上,眼睛眨巴眨巴的,简直馋得很,现在想来都感到心疼。也如同现在,一家人围着炭火,把手凑到火上翻来覆去的,全都蒙昧没有心思。

李生的心里突然生出愤懑来,不满于这一家子全在过着一种靠压榨他的、虚假的幸福生活;不满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评价别人时还用那种简单粗暴的口气,他们知道什么?他们知道外面已到了何等境地?他们就知道伸手要钱,逢年过节盼着他回来,知道他回来了就得带钱!

炭灰里的花生熟了,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李生拨几粒出来,放在手心里滚了滚,尖嘴吹热气;小孩子在院子里放烟花,绚烂的光从天而降;他母亲媳妇因提到村子里有户人家闹的一个笑话,在那儿笑得咯咯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心、口不知怎么又连成一片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起先并不觉得,慢慢地便感到温软酸疼。他拿指尖在心口悄悄画了个十字(他已皈依基督),请上帝原谅他的自私,他不能忘记,他是家中长子,他得对他们尽责任!

他很少跟家人提起什么,比如他在城里的生活。像坠楼身亡这类事他就目睹过几起,其中一起是他的结拜兄弟,一个神仙般的孩子,生得俊美,性情内秀,才二十四岁。在经过数小时的营救之后,他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像石头砸向地面,又觉得他是纸片儿在空中飞……不记得了,那一瞬间,他被巨大的恐吓充斥,蒙着眼睛跪了下来。那场面也堪为壮观,惊动了消防公安啊上帝!

他死于十年前,因为失恋。

这件事给了李生太久的震恸,以至于他怀疑,他后来之所以变得心思深重,并不是因为生活的重压,而仅仅出于兄弟之谊。以至于数年之后,当他再次撞上有人自杀,他的反应竟是麻木平静。那天凌晨,他下夜班回家,忽然听见马路对面有异物坠落,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巨响,回过头去看,却是一个老太太,在五更幽蓝的光中,静静地躺在那儿。几辆出租车急刹车,发出尖厉刺耳的声音,有人从车上跳下来,有人开始打电话。李生正待走过去,想想算了,继续赶路。他慢慢地走着,双手相握,把骨节按得“喀嚓喀嚓”响;思绪一片片的,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走路,每一步都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声。

他第三次遇上的坠楼现场(是的,他总能遇上),最后证明是一场秀:因工头拖欠工资,工人以死相逼,后经多方协调,事情得以解决。当肇事人以胜利者的腼腆姿态走下楼的时候,观众群情激昂,掌声雷鸣般震响。李生挤在人群里,冷眼旁观一切,他为此人感到难堪和羞耻,虽然他也一直被拖欠工资。

再后来,当他听说或从晚报上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坠楼自杀,李生孩子一般地笑了。人们面临困境时的软弱态度,选择死亡时的趋同方式,竟如此缺乏创造和想象力,使他感到无奈乏味。

没有人知道,这个一直处于困境中的男人多年来已造就了一根坚强的神经,他平静,冷血,力所能及去帮助别人又不损己,对亲人负有一种责任,却很少动感情。

只有一年春天,他回乡给父亲扫墓,顺手捋了几下坟头草,突然闻见手指间一股淡淡的草汁香,他愣了一下,觉得鼻腔受了点刺激,几乎要发疼发酸。他侧头看了一下周遭,你猜他看见了什么,老天爷,十多年来他第一次看见了麦田、绿树、村舍……山水环绕的他的湘西。他看见一群小学生在踏青,闹哄哄的童音……十多年来他第一次听见了乡音。他听见了鸟鸣,隐约间脑子里也晃过流水的潺潺。他的所有器官一下子打开,他惊呆了。

远处走过来一个拄着双拐的男人,正在朝他扬手示意(很多年后,他都认定那是上帝的安排),他认出来了,那是邻村的狗儿,学名叫李义军的,当年曾与他一起背井离乡,后来因工伤致残回家。李生怔在那儿了,他看见了一张中年人的脸,穿过时间隧道,一下子退回到十几年前:紧俏清楚的眉眼,朗朗有力气,有胳膊有腿的,羞怯的神情……李义军就像一面镜子,使他看见自己一忽儿是青春年少,一忽儿是疲沓中年,两者跳接闪回,就像电影里的蒙太奇。李生觉得自己完全魇住了,在那种境地下,他简直不能说什么。虽然多年不见,他和从前的密友也只是简单拉了拉手,显得格外的仓促冷淡。

一个人走回去的路上,他哭了。坐在田垄上,抱着头,身外是旷远的蓝天白云,静静的一动也不动。十几年间他所遭遇的大大小小的烦恼屈辱,现在一股脑儿全挤到他眼前,那些人人都必会经历的小屈辱,搁在平时又算得了什么!可是那一刻他垮了,变得非常的狭隘计较。想起一年夏天,他送完货回公司的路上,被警察拦住了要看暂住证,他那时还是个面相生涩的大小伙子,知道人家打量他像个乡下人!

又有一次,他和一个工人去人家里装空调,里里外外忙了两个多小时,正待离开的时候,这户人家却急得鸡飞狗跳,原来刚从银行里提的几万块钱不知放哪儿了。他们两个,喏喏地站在门厅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第一个红了脸,主动把工具箱、衣服口袋全清空了给他们看。为这件事他耿耿于怀了好长时间,觉得他侮辱了他自己。

都是些不相干的小事儿,这会子被他翻尸倒骨地找出来,委屈记恨得不行!十多年间,他经历了多少事情,什么都不能打击他,现在突然一阵懈怠,想回到乡下来,其实乡下也未必能容他,这些年隔得万儿八千里的,彼此都面目全非了……李生确实没有留在乡下,反带走了老婆小孩,他把七旬老母托付给两个妹妹照管。他心里有一笔算计,第一老婆过去了,可省下他一笔嫖资,二则她也可以做钟点工赚钱,这一加一减情形就大不同了;第二,孩子的管教也该提上日程了,尤其那个小的,男孩,淘气恶劣得很,一晃已经十岁了。

  

2

  

这一打眼,李生带家口进城已经三年了,我们无意于渲染他的困苦劳顿,这不公正;现在这年头,不消说,人人都活得不容易。

那些朝九晚五、挤公交车的白领小姐,用外国牌子的护肤品,省吃俭用到外国做一次旅游,住星级宾馆,吃大餐,可是回来了照样也还要租房子住,害怕迟到、失业、生病,为缺斤少两和小贩吵嚷;若这个月多买一件像样的衣服,下个月她必不能再去健身房健身。

或有一些有钱人,买得起别墅却没时间住,整天像小虫子一样钻来钻去,实在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他偏怎么就那么忙!像被什么东西赶着,懒得动,又不能不动,所以动来动去也难得见什么效率的,脑子只是糊涂。山高水长一路走过来的人,好歹也该学会点荣辱不惊了,可是见着人,偶尔也还要点头哈腰的。忙来忙去还是一副小生意人模样,自己都他妈的觉得要生气害臊!

虽然这世道,人人都在哭穷喊冤,然而到底谁是穷人只有天晓得!李生就不以为自己是穷人,他不笨,又舍得卖力气,那么赚个温饱总没什么大问题。他们住在城郊车陂一带,租住的是当地农民自建的房子,带客厅,也有厨卫,每月不过三百五十元。

车陂一带是建材集散地,可是李生并没有卖建材,而是在离家不远的一条小街开了个电器维修店。他老婆在街角设个临时摊位,早上卖小吃,中午卖盒饭,整天哼哼哈哈,委实比他还能挣钱。他两个孩子,一个女儿已初中毕业,在一家美容院里做学徒帮工,明年就要考上岗证,一回家就对着镜子练指法,有时也会拿她爹娘的老脸做试验。他那儿子正在念初中,调皮捣蛋,现在单这儿子会叫他操心。

李生一家的生活有点说不大好,左右摇摆,非常矛盾——这要视他的心情而定。心情好的时候,他觉得他这日子还比较得过,来这大城市十多年,总归也算建立了一些朋友关系,平时虽未能帮上什么忙,但通个信息,或是偶尔遇上事商量一下也还是有的。

想来,他也有过一些温暖的记忆,关于这城市的。晚上吃完饭,在街头路灯下坐下来和人下局棋,看着车马帅卒一路哗哗地趟过去,知道自己一不小心走错一步,整个棋局就有可能翻盘落马,所以思来想去的,到最后还是错了。像是走到人生的一个十字路口,自己分明知道,却偶尔一转念,拐向了一个陌生的方向,这以后再怎么纠正都没法回头了。这其中都是有命数在里头的……李生把眼睛抬了抬,自己也不晓得自己想哪儿去了。

或是他们夫妻两个,晚上得闲偶尔也会出来溜达一圈,算算白天走的流水,计划一下生计。他那女人白而肥,穿着汗衫短裤,还没来得及洗澡,腋窝里丝丝缕缕像是有一股狐臭的味道。然而她的好处也在这里,哼哧哼哧地走着路,叫人想起有那样一种母兽……

某种意义上,李生真正的生活是在三年前才开始的,那一年他把妻儿接来广州,租了房子,一样一样地添置家具:煤气灶、床、桌子椅子、电视机、冰箱……家的意思在这里全有了,还不单是老婆孩子,吃饭睡觉,它也包括家具物件,哪怕一根筷子;也包括灰尘、脏衣服、一嘟噜头发丝,晚上的灯光……这一切的一切和他合在一起了,成了一个整体,像有一种炭水化合物,甜的,酸的,许多烦恼琐碎的小气泡,呛得他要咳嗽,又隐隐有些舒心凉爽。

李生一家从来没有像现在欣欣向荣过,合起劲儿往一处攒,他们是地底下冒出来的热气,一节一节地往上攀升,不待升到半空中,他们的阵脚是不会乱的。他女儿打工的这家美容院,老板娘不过四十出头,二十年前从梅县乡下来广州时,也和他女儿一样学美容按摩,现在发达成这样!有几家堂皇的店面,在业界的声名也相当不错。听女儿说,她最近正在闹离婚,她丈夫在外面搞花头,已被她捉奸捉双拿过几次,也雇私家侦探跟踪过,也哭喊吵闹割腕自杀过,没用处,她那丈夫就好这一口。是青梅竹马的同乡同学,从前也一块打拼奋斗过的,现在弄成这样!

李生嗯了一声,心里想,富人的日子也不比他们更好过,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他叹了口气,心里很有点安慰满足。

听女儿的口气,她将来不定也能成为一个老板娘——只要她努力。至于她未来的丈夫是不是也会在外面搞外遇,那就愿赌服输呗,她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人活在这世上,必得一步步地往上走,那真是什么奇迹都会有的。不要说她还那么小,李生自己有时也会突发狂想,他不定期的就会去买彩票,五百万大奖就没听说一定不会落在谁头上;可是他到底很少中奖,所以虽然也还在买,到后来竟也忘了去看中奖号码。

他自己的那间小门面店,常常也会有朋友顾客来闲扯,说来说去就是两个字,一个发财,一个乱。李生这些年就围绕着这两个字打转的,他经历的,他看到的,对一切早该见怪不怪了……可是在那间小小的店面里,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一屋子的人,烟雾缭绕。李生静静地听他们说,故事中的主人公都是有名有姓的,也许前几天还擦肩而过,彼此都打过招呼的,可是现在已成了坊间谈资,一个传奇。有一瞬间,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就会心惊肉跳,觉得他周遭的生活,细细想来其实挺骇人的。

李生自己也会告诉别人一些“传奇”,他听来看到的,口气淡淡的,一边说,一边探头打开电视机的后盖,检视哪儿出了故障。他自己也不能相信,他说话竟用这样一副口吻,似乎是经过了那一番的,好歹也算见过点世面。又像是事不关己,说着说着就进去了,心里头难免也要拍案称奇。

这世界是疯狂的,虽然人人都在过着他们的日常,静静的一天一天,常常就会胡思乱想:说不定哪天一件惊天大事就能落在自己头上,若是好事,自是欣喜若狂;若是坏事,那也根本没法提防的。身处疯狂中的人往往都是这样,他们非常淡定,胜似闲庭漫步,还以为自己挺正常的。

李生就是觉得有点累,以至于脑子有时都不太灵光,好像有点转不过弯似的,麻木,痴呆,傻;一早上起来,站在临街的厨房窗口刷牙,楼下已是吵嚷一片,也不知哪儿冒出来那么多的人,像蚁虫一样奔来奔去的。李生的心里便有些按捺不住了,像有什么东西被撩拨了起来,就好像他是一只看不见的机器上的螺丝钉,机器转起来了,所有的零部件都跟着一块转,他又怎么能慢吞吞的只顾着自己刷牙!

  

3

  

李生的儿子,前面已说过,是一个调皮的小孩,他今年十三岁了。也许再过一些年,他也不过和他父亲一样,是一个老实畏葸的人。李生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万恶得很,很叫大人头疼的。可是一年年走下来,他很知道,大凡孩子也都要成为良民的。

每个人都有过十三岁,自己回头看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旦长成父母看自己的儿女,则变得格外的认真计较。这其中的缘由,也许不单是望子成龙,可能更多是有做家长的烦躁虚荣在里头。

李生对儿子本不抱太多指望,低调是他做人的一个原则;况且他这儿子也不是读书的料,上帝他老人家就很悲观,认为人活在这世上,只要不烧杀淫掠就算好的了。可是李生到底还是不放心,担心这孩子将来连他也不如。

他真正学着做一个父亲,也是近两三年的事,从前一年见个次把的,只知道往家里寄钱,对于孩子真是没有什么概念的。可是他现在管孩子照样还是不得法,喜欢起来那是要心肝儿肉的搂在怀里乱叫的,生起气来则是往死里打。再说他平时又那么忙,忙来忙去就能把这事儿给忘了的。间或晚上回到家里,十次能有一次见到这孩子趴在饭桌边做作业,他便喜欢得火烧火燎,慢慢地凑上前去,掀掀他的书页,或是拿指节在桌子上磕一磕,兀自嘱咐些老生常谈,他说这些废话都说顺了口,自己也知道不起作用;那边厢,儿子不满地瞄了他一眼——他对他父亲,若是有一点感情,那便是生疏害怕。

李生不免有些讪讪的,他在儿子面前,不知为什么常常会觉得窘,似乎没话找话似的,自己先觉得别扭。所以大多数情况下,他宁愿板着脸孔,或是没来由地呵斥他几句,同时心里又有些难过。总之,他这父亲怎么做都不像。

这天,儿子的班主任打来电话,叫李生到学校医务室走一遭。原来,儿子在上学路上被一群坏孩子勒索,他不服气,拿砖头砸破了其中一个的头。究其原委,是他偷了家里两百块钱,准备去网吧玩游戏,却不小心露了富。李生赶到学校,见那受伤的孩子并无大碍,少不得赔点医药费,又跟孩子的父母道不是。忙了大半天,讷讷地走出校门,走了好一截子才突然醒过来,有如五雷轰顶一般,心一抽一抽疼得厉害。

他临近中午才赶回店里,怏怏地坐了一会儿,脑子木木的不能反应。本来约好给一户人家送还冰箱的,只觉得浑身瘫软借不上力。他也略微疑惑,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为个两百块钱竟弄成这样!当然这不是钱的问题,可是他小时候,小偷小摸也是常有的事。想来想去都是小事儿,告诫自己不要太激动,可能他也隐隐感到,今天和儿子会有一场大闹,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李生镇静了一会儿,晌午一点钟光景,才赶到老婆的摊位前吃盒饭。远远看见儿子也在,他大约已经吃过了,站在树阴底下帮他妈妈抬桌子收摊,很瘦小的一个孩子,还不及他妈妈肩膀,做一切事都很吃力,可是玩起来却不要命。李生愣了一下,突然又为这孩子感到难过,为他托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身处悲惨境地却不自知而黯然伤心。

他那伤心是大片大片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一黑,像是日色陡地暗了下来;无边无际的黄昏把他包裹其中,在大太阳底下,他一步步地往前走着,很平静的,在呼吸,也有思想。可是再也走不尽的日色黄昏,凉意从其中生出来,蔓延缠绕。多年前他在湘西乡下给父亲上坟的那一幕再次笼上心头,好像并不因为什么,那天他哭了一场,很觉畅意。

这才是他多年来的现实生活,低微,卑贱,没有尽头;而仅仅是数小时之前,他并无这种感受,一早上起来,看见阳光普照,才四月天,广州就热成这样!他伸手到胳肢窝里拭了把汗,便匆匆往店里走去了——李生突然如坠五里雾中,他不知道他这两种生活,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他慢慢踱到摊位前,在条凳上坐下了。做儿子的一脸惊恐,似乎早就候着一场大风暴来临,双手续在一起,驯顺地低着头。李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招了招手。他女人也防他施暴,把儿子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他。

李生疲惫地笑了笑,声音有点沙哑。他说,你放心,我今天不打他,我想跟他说两句话。——他声音那么温柔,把母子两人听得稀里糊涂。李生自己品咂一下他这两句话,听上去也确实不同寻常。他站起来,朝儿子走去。

他女人挡住了他,笑道,好了好了,晚上回去再说。一边回头训斥儿子道,还不赶快死去上学!

他儿子得了示意,掉头就跑。

李生便又重新坐回条凳上,接来女人递过来的盒饭,低头吃了起来。他吃得很认真,细细地咀嚼着,米饭都是一粒粒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漫无边际,许多密如蛛网的小心思一下子涌过来,一下子又空空荡荡。

他跟女人抱怨道,你这人真是的,我又不会拿他怎样,跟他说两句话也不让!

隔了一会儿,他又叽咕道,这小孩,还是要给他些教训的!

女人便道,教训是要的,只是晚上不要太吓着他了。

李生嗯了一声,算是应答了。

他丢下饭盒,一个人走回店面,在街角处又叫上一个拉板车的,准备把修好的冰箱送还给主顾。直到这时,李生都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些什么,他会做出哪些惊人之举。他的眼睛看不到更远的地方,只是机械地做着他分内的事,连走路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的。

主顾住在对面小区的一幢高楼,八层,也不算高,赶巧那天电梯坏了,李生本可以打个电话跟主顾商量的,待电梯修好了再送上去。可是他思量了半天,突然生气了,叫拉板车的先回去,自己执意要把冰箱背上楼。他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一股劲头,走路都是噌噌的,到了五楼到底顶不住了,打了个趔趄把冰箱放下来,没放稳,手忙脚乱又把冰箱扶住,连带冰箱和他的小腿都擦破了一点皮。他先顾不得自己,把一只手放到冰箱上抚摸来抚摸去,想着这笔生意怕是白做了,弄不好还得赔点钱。

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弄,脑子都是嗡嗡的。

歇了一会儿,他背着冰箱继续上楼,心想这点小毛病或许就能瞒过主顾。这时候他脑子已经完全昏了,所以你应该能想见,到了八楼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径自把冰箱一路背上去。等到发现,他觉得已经没必要再回头了,便又一鼓作气把冰箱背到了二十三楼。二十三楼顶上是一个露天大平台,李生把冰箱放下来,如释重负:自己好歹把这件事做完了。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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