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原:从《雅歌》到罗累莱:艳情诗之西方篇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8 次 更新时间:2022-12-19 15: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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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原 (进入专栏)  

   一个麻烦的问题

  

   自从写了《从〈诗〉三百到〈夹竹桃〉:艳情诗之中国篇》一文(载《万象》2008年第1期)之后,经常被问及或催促道:什么时候写“西方篇”啊?我总是答应会写的。但是真开始动手写的时候,就发现一个相当麻烦的问题,导致我屡写屡辍。

  

   这个麻烦的问题是:我们中国的艳情诗,无论多么香艳,多么色情,用古典诗歌的形式一表达,再加上“用典”、“隐喻”之类的绝活一装饰,至少在字面上总是干干净净的,而且经常是华丽唯美的,可是西方的艳情诗却缺乏这种表达和装饰。

  

   比如“紫凤放娇衔楚佩,赤鳞狂舞拨湘弦”这样两句,字面意思相当唯美吧?它却可以被用来表示一对男女的激情欢好——至少有人是这样解读的;而“客人你就别再色迷迷地寻找那美女了,人家已经脱光衣服准备和别的男人做爱啦”这样放荡的意思,却只需表达成“上客徒留目,不见正横陈”这样相当有分寸的十个字;就算元稹直接描写了男欢女爱:“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写到了少女初夜和爱人欢好过程中的许多细节,可是字面上依然是“干干净净、华丽唯美”的境界。

  

   然而西方的艳情诗——我看的绝大多数是中译文——大部分却总让人感觉是“赤裸裸的”,字面上就不干净。和古代中国人相比,看来西方人确实在审美表达方面有所欠缺。我们且不考虑其他事情,就仅从文字上来说,我要写的是一篇谈论艳情诗的文章,不是写一篇色情文学作品,字面上总要力求干净美观才好。那么要不要引用作品呢?不引用当然是不可能的,可是一引用就会有“不干净”的问题。

  

   就是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

  

   当然啦,架不住老朋友一再催促,这篇答应要写的文章终归还是要写的。正好这几天俗务稍缓,略有余暇,就决定勉为其难,将这篇文章写完。不过在引用作品时,我只能尽量选择在字面上接近“干干净净、华丽唯美”境界的。

  

   《雅歌》八章,亦思无邪

  

   谈到中国的艳情诗,追根溯源,则“其来尚矣”——来头很大,是儒家的经典之一《诗经》。孔子说过,“《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足证这来头十分正大。欲谈西方的艳情诗,当然也要追根溯源,结果也是“其来尚矣”——来头很大,是《圣经》。

  

   《旧约》有《雅歌》(Song of Songs)八章,风格与其余篇章迥异,全是少男少女第一人称的爱情告白,其中颇有值得玩味之处。

  

   所罗门的歌,是歌中的雅歌。

  

   愿他用口与我亲嘴,因你的爱情比酒更美。

  

   我的良人哪,你甚美丽可爱,我们以青草为床榻……

  

   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啊,我指着羚羊,或田野的母鹿,嘱咐你们,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

  

   我妹子,我新妇,你夺了我的心。……我妹子,我新妇,你的爱情何其美。

  

   你头上的发是紫黑色,王的心因这下垂的发绺系住了。

  

   我属我的良人,他也恋慕我。我的良人,来吧,你我可以往田间去,你我可以在村庄住宿。……我在那里要将我的爱情给你。

  

   我在外头遇见你就与你亲嘴,谁也不轻看我。

  

   歌中所言,完全是永恒的爱情告白,就是到了今天,热恋中的男女也一样有这些心里话,也一样有这些行动。比如“以青草为床榻”就是野合,而“你我可以在村庄住宿”在今天就是去旅馆开房。只不过现代的教育也许会让人们觉得,这样直白的表达有些说不出口。但是先民们直抒胸臆,却没有什么顾忌。

  

   《雅歌》中还有两处,相当奇特:

  

   他的左手在我头下,他的右手将我抱住。

  

   他的左手必在我头下,他的右手必将我抱住。

  

   恋人之间相互亲热时,拥抱爱抚,没有什么奇怪,也不必分什么左右手,但《雅歌》为何要强调这左右手的分工呢?看来这在西方是有些来历的,例如,在奥维德(Ovid)《恋歌》卷二第15歌中,我们可以见到这样的句子:

  

   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让我的左手潜入你的衣衫,抚摸你的乳房。

  

   看了奥维德的诗句,我们就容易理解《雅歌》中那个男子“他的左手在我头下,他的右手将我抱住”是一个什么姿势了——女子头的下方是哪里呢?

  

   《雅歌》在《圣经》中,恰如《郑风》《卫风》在《诗经》中一样,在最经典、最正大、最高雅的文本中,有这些篇章存在,就是艳情诗千古不废的护法。想来西方教会的卫道之士面对《雅歌》,也会如同朱熹面对《诗经》中的“淫奔之辞”一样,十分狼狈吧。后世道学家面对经典中的这些篇章,赞成固不愿,批判也不妥,难免在理论上捉襟见肘,无法自圆其说,最终不得不放艳情诗一条生路。

  

   希腊罗马时代的情欲颂歌

  

   前面所谓的追根溯源,其实只是为艳情诗指出一个护法,并不是要对历史文献做年代学研究——《旧约》到底何时写定,也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所以下面我们谈论的那些希腊罗马艳情诗,它们的源头未必是《圣经》,甚至反过来也有可能。

  

   《天生尤物》(Concerning Women)是一部相当奇特的作品,有点像沙龙集会的谈话记录。约二十多位希腊城邦的哲学家、心理学家、语法家、语义家、音乐家、政治家、非希腊籍思想家、流浪艺人、剧作家、诗人等,齐集一堂,就女性问题各陈己见,论题从古希腊神话、荷马史诗、各类传奇中的女神、女英雄到当时古希腊社会中的王妃、贵妇、妓女、情妇及普通劳动妇女、女奴等;他们讨论不同的女性及其社会地位、性角色、风俗习惯、历史争端等,从不同角度展现了希腊当时的社会风情。其中悲剧诗人厄讷乌斯(Oeneus)笔下对少女的肉体这样描述:

  

   一位少女躺在那儿,她的衣服从肩上滑下,雪白的胸脯在月光下裸露无遗;……另一位少女轻轻地勾住同伴的雅致的脖颈,裸露出白皙的胳膊与双肩,与此同时,她的长袍全部敞开,美丽的大腿在褶皱中若隐若现。我的心头陡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渴望……

  

   这种对女性美丽肉体的描绘,通常总是伴随着诗人想要亲近乃至占有她的独白。比如古罗马的爱情诗人普洛佩提乌斯(Propertius),在《哀歌》卷一第3章的诗中,描写他自己来到熟睡的情人床边:

  

   但见辛西娅酣睡中胸脯微微起伏,脑袋枕在白嫩的手臂上。我神志尚清醒,一步一步靠近她,一条腿轻轻地跪在精致的床上。爱神与酒神双双支配着我,令我欲火中烧,格外冲动。真想伸出双臂将她拥抱,抚摸她,亲吻她,全面占有她。

  

   这种对自己内心愿望的表白是非常西式的,中国人一般羞于在语言文字上作出这样的内心独白(尽管心中的愿望实际上与上面这两位诗人并无不同),只有在明清色情小说中,可以见到这类独白。

  

   有爱慕就会有冲动,有冲动就会有行动,所以描绘情人之间的男欢女爱,当然也是诗人们乐此不疲的事情。

  

   卡图卢斯(Catullus)被认为是“第一位罗马爱情诗人”,他在《诗集》(有时也译成《歌集》)中这样描绘一对情侣的欢爱:

  

   塞蒂米乌斯将阿克梅抱得很紧,紧紧贴住他的心窝,口中说道:“我最亲爱的,我爱你而不顾一切,始终如一,永不变心,超过世界上最多情的情人。”……此时阿克梅温柔地转过头,红彤彤的嘴唇亲吻情人醉醺醺的眼睛,一边说道:“亲爱的塞蒂米乌斯,让我们永远敬奉爱神,是爱神在我平静的心中,激起了越来越强烈的爱情之火。”……他们双双对对,恩恩爱爱。……阿克梅对塞蒂米乌斯的爱,忠诚可靠,甜美怡人,充满欢乐。谁曾见过比这更幸福的一对?

  

   另一位艳情诗人保罗斯·西伦提阿尼斯(Paulus Silentiarius),生活在查士丁尼皇帝时代,他对性爱的描写,被认为是同时代人望尘莫及的,例如:

  

   裸露出你的芳体,让我们手足相连……让你我的双唇紧贴……情欲之链锁住了一对恋人……二人有如双藤绞合,枝须相缠不分彼此,一心好比同根连体,如胶似漆哪肯分离?

  

   按照《古希腊人的性与情》(此书的另一中译本书名是《古希腊风化史》)的作者汉斯·利希特(Hans Licht)的看法,古希腊人在男女关系方面的观念,与我们现代社会中的人——他说的还是现代的西方人——大相径庭,那里的丈夫如果在婚姻生活之外投向另一个“更聪明、活泼、可人”的女性,或“利用俏皮的谈吐改进无趣日常生活的美少年”,都是“没有人指责他的”。他进而认为:

  

   我们所谓的不忠,古希腊人是从来不会说的。因为当时的人决不会认为婚姻就意味着对享受美的谴责,而妻子也更不会想到要丈夫做出这种牺牲。所以希腊人比我们并非更不道德,而是更有道德,因为他们承认男人的一夫多妻倾向并依此行事,同时对别人的行为也以此标准进行评判。不像我们,尽管知道这些,却胆怯不敢承认,只满足于表面上的道貌岸然。

  

   而作为希腊文化遗产的主要继承人,古罗马上层社会在男女关系方面的开放和放荡更是人所共知。所以他们的艳情诗人,即使用第一人称自述情事,也没有丝毫顾虑。这里当然要引用那个时代的浪子班头、艳情诗人中的翘楚奥维德的作品了。比如在《恋歌》卷三第7歌中述及情人对他的接纳,他这样写道:

  

   我多么渴望进入她的房门啊,她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多么渴望亲吻她啊,她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多么渴望与她躺在一起啊,她又答应了我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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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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